37

“別這麽敏感。”她說。

“我聽說陸綻出差不到一個星期,不聲不響地飛回來兩次。我過來只是想看看,什麽人讓他又犯了病。卻原來,”她拿起小巧精致的鋼匙在咖啡杯裏攪了攪,看着深褐色的旋渦,淡淡道,“是舊疾複發。”

聽這話,她确實對我們的事心知肚明,我也就不再兜圈子了,我問:“當初為什麽給我那只手機?”

陸明晖擡眸看我半晌,才說:“我不僅給了你手機,他走那天,登機前我刻意拖了二十分鐘。你們隊裏來了幾個人送他,可最應該出現的那一個反而沒有出現。

最該出現的那個。

陸綻當年是為救我摔下去的,那個案子還讓我白撿了個人二等功,為後來的調職升遷都添加了籌碼,于情于理,我都是最應該出現在機場的那個人。

但我那天沒有去,我當時在哪?在幹什麽?

不,我其實送了他的。

他是下午兩點十分的飛機,馮局特意批了三個鐘頭的假,叫我們隊裏同事都去送送。我那天确實沒去機場,我當時根本沒離開市局,走出科室後我上了辦公大樓的天臺。

辦公樓的天臺我經常上去,或者說,我和陸綻經常上去。

最開始和他共事的時候,每當我有事情糾結得想不明白時我都習慣性地看着辦公桌上與唐無極的合影。再後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我有了另一個習慣,就是上天臺抽煙。每一次陸綻都會跟上來,他會幫我帶一杯咖啡,或者其他飲料,他總在默默的陪伴着,并提醒着我:少抽兩根兒。

我想我會養成上天臺的習慣,是因為身邊再次有了一個讓我信任并且倚重的對象,這個人與我的關系還很微妙,我常常會有意無意的擠出一些與他獨處的時間。

他走的那個下午我就站在天臺上,面對機場的方向,沒有人再給我遞飲料,沒有人提醒我少抽點,我于是特別不自覺,抽光了整包煙。

那架飛機的尾線劃破長空時我收到了老李的短信,告訴我那個人已經飛了。

我送了他的。

我親眼看着那架飛機經過頭頂碧藍的天空,直紮入遠方的雲層裏。

下午兩點半,陽光格外強烈刺眼。我低頭的時候,又好像下了一點太陽雨……

我說:“其他同事去送了,他也不記得誰是誰,我去不去沒什麽分別。”

陸明晖眉宇輕斂,說:“看來不單是陸綻一廂情願,我在這中間也枉做好人了。”

“不。”我說,“他不是一廂情願,你也沒白費心思。”

我說:“我很感激你給我那只手機,不管你是出于什麽目的。”

陸明晖收回了擱在瓷杯上的手,身體後傾,姿态優雅從容。她用審視的目光看我,那模樣與她弟弟足有七八成相似,只是她的眼神較陸綻更為深沉老辣,更加難以捉摸。

我也用不着捉摸她的心思,我直截了當地告訴她:“這幾年我一直在等他回來,我等到了。所以抱歉,不管你們家裏同不同意,我不會再放他走,也不會讓他跟別人結婚。”

她微一挑眉:“你認為你可以?”

我迎上她的目光:“他認為我可以,我就可以。”

我在外面随便吃了口東西,回家之後左思右想,走到陽臺給千裏之外的外婆家去了一通電話。

那邊這會兒已經吃過了晚飯,幾個人都在客廳看電視。我跟外公外婆先聊了幾句,又與老父親交換一番彼此的近況,輪到我媽就難免耗時久些,她每次都要叨叨我這個大齡單身青年的個人問題。應付這個我太有經驗了,幾句話就能蒙混過關,但這一次我沒有,我說:“媽,跟你說個事。”

大概我的語氣過于嚴肅正經,聽筒那邊靜了一小會兒,接着電視裏嘈雜的聲音變輕變遠了,我媽應該是離開了客廳,換了個地方她才再次開口,壓着聲音問:“咋的啦?”

我手伸進褲兜裏,把裏面那個東西抓出來看着,不給自己退縮的機會,我說:“媽我其實……有個喜歡的人。就那種,想和他過日子的那種喜歡。”

我媽一聽,聲音頓時興奮到打顫:“啊?!那這是好事啊!你這孩子怎麽回事你!你媽要讓你吓死了!我剛聽你這動靜還以為你又要調回刑警隊了呢!”

我:“……”

刑警隊是什麽洪水猛獸嗎?

我說:“我還真挺想回去的。”

我媽立刻急道:“想什麽想!掐了!你爹媽難得過上兩年舒心日子……”

她聲音又低下來:“兒子啊,你不會真要調回去吧?”

我笑:“您以為我們這是走城門呢想去哪就能去哪?沒有,放心吧,我還得好好的給你養老呢。”

聽筒那邊明顯長籲了口氣,我媽的聲音再次傳過來:“那快說說,你喜歡的那姑娘怎麽回事?你們處上了沒有?”

那姑娘……

我說:“媽,你還記不記得我以前有個徒弟,就是無極出事以後調來的那小子,還來咱家吃過一次飯。”

這事情真挺久了,我估計她都沒印象了。可我媽想了一下,竟然說:“記得啊!你的那些朋友、同事們全都算上,就那麽一個穩穩當當的人兒!我還記得那小夥子長得特別漂亮!斯斯文文的,很有禮貌。”

我:“嗯。”

漂亮、斯文、有禮貌,不錯。

我說:“他後來跟我一起辦案子出事離開了警隊。”

我媽問:“怎麽突然說起這個了?我聽你說過那小夥子後來出國了?”

我說:“對,出國了,他前段時間回來了。”

我媽有些不明所以:“哦哦。”

我說:“媽,他當時差點就沒命了。”

我媽應道:“嗯嗯,所以媽媽是真怕你又回去幹刑警,咱家就你這一個……”

我打斷她:“他那時候是為了救我才出事的。他為了我,差點沒命了。”

我媽愣了下:“啊?!那、那人家現在回來了,咱可得好好謝謝人家,你看,要怎麽表示表示?”

我看着手裏的東西,終于說出了最重要的一句話:“媽,對不起。”

聽筒那邊頓了會兒,才問:“你怎麽回事?”

我說:“那個漂亮、斯文、有禮貌的小子,就是我喜歡的人,是我想跟他過一輩子的人。”

見過陸明晖之後的第四天,陸綻才徹底結束了那邊的工作回到了S城。他似乎并不知道他姐姐來找過我,從機場出來他給我打了一通電話,小別重逢後提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要帶我去醫院,說約了個醫生要給我做個全面體檢。

服了。

我問他:“你這是什麽腦回路?”

他反問:“怎麽了?”

我說:“誰他媽情侶倆禮拜沒見面見了先往醫院跑?!”

可能某個詞兒把他聽嗨了,他忽然壓低了聲線,問道:“那兩個禮拜沒見面的情侶應該先做點什麽?”

這聲音讓我覺得手機有些燙臉,我把它拉開了一厘米距離,說:“燭光晚餐、鮮花紅酒、雙人大床,吃飯睡覺!”

他輕輕笑起來:“嗯,晚餐可以,鮮花就不必了,睡覺的話……是我想的那個睡覺嗎?”

我心說你人還在車裏呢吧?車裏還有司機在呢吧?你能不能控制控制腔調,別這麽浪?

我說:“我訂餐廳,下了班去接你?”

他說:“不用,我來接你。我回公司看一眼,交待一聲就可以下班了。”

我說:“也行。”

挂了電話我看一眼腕表,三點二十,要到開會時間了,我收拾收拾東西,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推開會議室的門我先咳嗽了兩聲,給裏面叽叽喳喳八卦着的兔崽子們提了個醒才走進去:“諸位,背後嚼舌根還這麽大動靜,怕我聽不見是不是?”

小的們見了我個個賊眼放光,毫無被事主抓包的羞愧,也不知道我們法制處這麽肅穆嚴謹的地方是怎麽養出這些沒羞沒臊的東西來的。

我在長桌首位坐下了,說:“心思都收收,下了班再八。”

陳淼淼一臉得色,單手掩面狀對她旁邊的人說:“聽見沒有?‘下了班再八’,沒說不準八!我說什麽來着?!這回你們都信了吧?!”

張平嘿嘿兩聲:“老大,既然都這樣了,什麽時候讓咱們見見嫂子啊?”

另一個也跟着起哄:“您總得提前知會一下,給我們留出準備份子錢的時間吧!”

我深吸了一口氣,指着他們幾個,沉聲道:“你們幾個,一會兒下了班全都不準走。”

這天晚上,我原計劃的燭光、紅酒和鮮花都泡了湯。其實也挺好,我特麽哪是那種拿着刀叉輕切緩送小口小口細嚼慢咽吃東西的斯文人?

晚餐還是要吃的,只是吃的人由兩個變成了十來個。

人多,又有好些個小年輕的,我于是訂了單位附近一家特別火的自助海鮮燒烤,讓他們敞開肚皮吃。

陸綻怕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我單位有多少雙眼睛在巴巴地等着一睹他的芳容。

下班時我朝窗外望了望,陸總的車子已經停在了市局大門口。我于是拎起外套出了辦公室,走路帶風地步出辦公樓,沒去停車場提自己的車,而是直接走出了單位大門。

陸綻見到我,推開車門下了車。這回他沒帶老張,是自己開過來的。

他站在車邊,朝副駕駛那側一揚下巴,說:“上車吧。”

我說:“再等會兒。”

他疑惑地問:“還有事?”

我:“嗯。”

沒過兩分鐘,單位大門又開了,我回頭看看朝我們走過來的小年輕們,待他們走近了,我指着陸綻:“你們嫂子,叫人。”

“嫂子!”

“大嫂!”

“大、嫂、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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