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沈謹瑜

沈謹瑜

溫暖暖在一片溫暖裏,醒過來。高床軟枕,絲帳錦被,屋內富麗堂皇,與她那個窄小,陰冷的小暗間,天差地別。

屋子中央放着一個半人高的火爐,爐子裏燃得正旺。陣陣熱氣兒,撲面而來,烤得整個屋子都是暖烘烘的。

白色的陽光從窗子口透進來,照射在地上,形成一個諾大的圓形白色光圈。

溫暖暖一陣恍惚,像是又回到了曾經的閨房。

那時,她是爹爹阿娘的暖心寶。

她所有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就連江洲知府千金小姐也比她不過。

但爹爹阿娘出事後,她的院子就被溫情情霸去了,她最喜歡的雕着兔子花紋的繡床,還有她十歲生辰時,阿娘特地為她做的粉色蠶絲被褥,都被溫情情一股腦兒,扔到院子裏,一把火燒了。

那日她躲到荒院裏,哭了很久。

自那以後,她睡着冷硬的木板床,蓋着單薄破舊散着黴味的被子。就連夢裏,也是寒風四襲,凍得直打哆嗦。

突然,門吱呀一聲從外面被人推開了。進來的是一個綠衣姑娘,圓圓的臉蛋,甚是讨喜,手上端着一個托盤。

那姑娘見到溫暖暖,先是一愣,随後大喜快步進來,将托盤放到案桌上。

“小姐,您醒啦?”

溫暖暖一呆,問道:“這裏是哪裏?你是誰?”

“這裏是江洲行宮,我叫圓圓,王……公子派我來照顧小姐。”

圓圓……倒是人如其名。

只是,王公子……原來公子姓王嗎。

她記得,她被關押進了柴房,又冷又餓,還有老鼠……想到這裏,溫暖暖臉白了白。

圓圓歡喜說着:“小姐,您知道嗎?你昏睡兩日了,公子可擔心了。”

溫暖暖起身下床,因為躺了兩日,蔔一踩在地上,腳一軟,往地上倒去。

圓圓大驚,慌忙上前,扶住溫暖暖:“小姐,要去哪裏?”

“多謝你家公子相救,我得回去了。”溫暖暖話音剛落,門口傳來一個清冷熟悉的聲音:“那些人還未走,暖暖确定要回去自投羅網?”

溫暖暖擡頭。

只見施鞅錦衣玉冠,大步進來,俊美無俦,氣宇軒昂。那雙眼,漆黑暗沉,像是一團沒有溫度的死水。

溫暖暖心頭一顫,惶惶低頭。

視線裏,那繡着金色花紋的皂色長靴,一步步逼近。最後停在她面前。

施鞅旋身坐到房間的軟塌上,劍眉微挑起:“暖暖真想回去?”

圓圓曲膝行禮:“公子。”

施鞅擺擺手,讓圓圓出去。

溫暖暖心中躊躇不決,白嫩的手指不安絞着衣角。

她見公子武藝高,又多次救了她。便一直一廂情願地先入為主,覺得公子是個行俠仗義的游俠兒。

她雖然不聰明,卻也看得出王公子身份不簡單。而且,江洲行宮,哪是普通人能住的。

她不想與他有過多交集。

上一輩子的遭遇,讓她對那些所謂的身份高貴的世家貴人們,恐之不及。

施鞅冷冷道:“那溫家,可是滿江州在找你呢。只怕暖暖前腳剛出這行宮,後腳就被逮住了。”

溫暖暖臉上一白,雙腳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像是抓她的溫家人,已到了門外來了。

施鞅嘴角噙笑,只是那笑未到達眼底:“溫家人不敢進到這裏,暖暖安心住着便是。”

溫暖暖吶吶點頭,感激道:“多謝王公子。”

王公子……施鞅在心裏默念了一下,沒有糾正,別有意味地一笑:“暖暖準備如何謝。”

溫暖暖:“??”

震驚得瞪大眼,擡頭看向施鞅,呆呆道:“如……如何謝?”局促不安地攫住袖口。

不對!她的玉佩呢?!

溫暖暖大駭,這才發現她的衣服換了,現在穿的是,一件淡鵝黃色錦繡襖子。

溫暖暖急了,大着膽子伸出手,嫩白的手指怯怯攥住施鞅寬大的袖口:“王……王公子。”

軟和嬌糯的聲音,像是一根輕柔的羽毛,在施鞅心尖上輕輕劃過,漾出一波波細微的戰栗,酥麻。

施鞅微撫上胸口,劍眉微皺,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他很不喜歡這種,不受控的感覺。

“何事?”聲音冷硬,與先前的輕柔千差萬別。

施鞅磕磕巴巴道:“我……我原來的衣服……”

目光落在溫暖暖身上那套淡鵝黃色衣裙上,聲音冷了好幾度:“此衣,你不喜歡?”

這是溫冉冉少時,最喜歡的顏色。

施鞅眸色裏暴風在逐漸凝集……

溫暖暖後知後覺,覺察出施鞅的不高興,忙顫顫地收回手,企圖補救:“不是,沒有,這衣很漂亮,我很喜歡……我只是……只是想找一樣東西。”

施鞅眼眸裏的冷酷暴虐,散去了。嘴角微微上揚,顯然心情不錯。

他自然知道,溫暖暖是要找什麽。從袖口拿出一物:“你可是在找這個?”

正是,溫暖暖與沈謹瑜的定親玉佩。

溫暖暖眼睛一亮,感激道:“謝謝王公子,王公子你真是個好人。”

好人……

施鞅心中曬笑。

有人喊過他奸賊佞臣,有人說過他殺神修羅,倒是第一次,有人說他是好人。

還真是——

新鮮呢。

溫暖暖伸手去接,施鞅倏地五指合攏,手一翻,将玉佩又收回袖中了:“我替你保管。”

溫暖暖:“……”

她想收回先前那句'好人'。這哪是什麽好人,分明是大大的壞人。若陳磊知道溫暖暖的心聲,定會嘆一句:姑娘,你終于了解了。

眼睛死死盯着施鞅寬大的袖口,心裏琢磨着,若是她現在去搶,能不能搶到?

施鞅眼眸中閃過一絲細微的笑意,曲起長指,輕彈了一下溫暖暖的額頭,一觸即離。淺笑低語道:“若是我一高興,說不定……”

溫暖暖先還惱怒施鞅孟浪的行為,一聽還有希望,頓時忘記計較了,眼眸發亮巴巴地看着施鞅。

像極了,等着主人喂食的嬌氣小貓兒。

施鞅唇角微微上揚,目光落在溫暖暖那張蒼白清瘦的精致小臉蛋上,心尖兒微一顫。指着先前圓圓放在桌上托盤裏的一碗參湯,強硬道:“先把這喝了。”

溫暖暖微皺了下眉,走過去,端起參湯,一口氣喝了。因喝得太急,笨拙地把自己給嗆到了。

施鞅握拳清咳了下,看着被嗆得臉紅脖子粗的溫暖暖,眼眸閃過一絲笑意,面上卻委屈,道:“這兩日,沒有暖暖做的飯食,吃得都不香了。”

溫暖暖先是一呆,随後反應過來:“我現在去做飯。”說完,生怕施鞅反悔似的,急急地往門外跑。

施鞅看着溫暖暖遠去的背影,冷眸泛起一抹柔色,嘴角含笑,修長的手指規律地輕敲着桌面。

陳磊進來時,施鞅臉上的笑還未散去。陳磊不由在心裏嘀咕,自受傷後,王爺就與以前不同了。

以前的王爺也曾笑,只是那笑,是冷的,讓人從骨子裏直打哆嗦。

而今,王爺笑起來,整個人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柔色。

陳磊知道,這都是因為溫家小姐。

施鞅淡目掃過來,陳磊忙神色一正,道:“王爺,沈小公子來了。”

施鞅敲着桌面的手指,微一頓,淡道:“讓他等着。”

*

深秋的江洲行宮,景致荒蕪,樹木凋零,草葉枯黃,一片寂廖之色。

沈謹瑜站在廊院下,等着人去通報。

正滿目廖寂,突然遠處,一抹嬌色倩影,出現在視野裏。

只見那女子,一身淡鵝黃色衣裙,雪膚烏發,五官精致絕美。特別是那雙眼,盈盈水潤,波光潋滟。

書上說的:膚如凝脂,領如蝤蛴,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①

便就是如此吧。

沈謹瑜呆呆地看着,似乎神魂都飛到了那女子身邊。那女子似是有所感,朝這邊看了一眼。

那一瞬間,沈謹瑜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後是瘋狂地跳動。

撲通撲通……

很快,女子走過轉角,再看不見了。

沈謹瑜急了,擡腳想追上去,被不知何時走過來的陳磊,喊住了:“沈小公子,王爺有事在忙,請先去客廳,等候片刻。”

沈謹瑜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點點頭,魂不屬舍地跟着陳磊去了客廳。

驚鴻一瞥,那絕美顏色,妙曼身姿,再難忘懷。

沈謹瑜想着,那般姿色的女子,定不是平凡之人,有心想打聽一二。

“陳将軍,表叔怎會在江洲,這邊城小地?我昨兒聽到時,還以為是假的呢。”

陳磊不答反問道:“沈小公子呢,怎會來江洲?”

沈謹瑜苦惱道:“哎,是我娘。說什麽曾在江洲,與我定過一門婚約。”

硬是要他來接那姑娘,軟磨硬泡,最後連裝病的把戲都用出來了。他也是被吵得沒法子,才應下,來江洲一趟。

不過,他是不可能娶一個邊城素不相識的女子的。

更何況,他現在已有了心儀的姑娘。雖然還不知道,她是誰。但他相信,他們是天生一對,就像書上說的:有緣千裏來相會。

他從未來過江洲,一來,就遇到她,這不是天注定的緣分,是什麽。

陳磊臉色微變,問道:“是哪家的姑娘?”

“是江洲富商溫栗的女兒。”

陳磊眉心一跳。

原來,與溫小姐有婚約的,是沈小公子。

那日,王爺吩咐後,他就着手讓人去查了,只是,飛鴿傳信需要些時日,算起來,回信應就就在今日會到。

沈謹瑜沒有注意到陳磊的神色,他自顧自說道:“我才不想娶那女人,要是個鐘無豔。”

京都時,聽人說過的,一些邊城閨中女子的長相。

臉如大盆,膚黑如炭,水桶腰,走起路像座小山,地動山搖。咧嘴一笑,一口黑牙……

沈謹瑜臉色一白,忙搖頭道:“不行,說什麽我都不要娶那女人。”

陳磊哪知道沈謹瑜的腦補,見他這般說,自然是好的。

那溫小姐,可是王爺看中的人。

沈謹瑜若是不開眼,敢觊觎,那恐怕整個沈家都保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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