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13章
走廊裏終于恢複寧靜。
應黎餘光瞥見姜曉卿臉上挫敗的表情,她微微彎眸:“他們受人指使,你說再多道理也沒用。”
姜曉卿又是懊惱又是自責。
進病房前,alpha輕聲道:“保護協會的存在不單單只是保護,很多時候需要無差別攻擊。”
“唯有這樣,那些不願聽你們、不屑聽你們的人,才會意識到你們在反抗。”
姜曉卿這些年做的事是潤物細無聲的,她總覺得還沒到破釜沉舟的時機。
然而每一次看見被傷害被辜負被迫走向死亡的omega,姜曉卿一次次對現有制度失望,卻依然只能等待着那個不知什麽時候到來的時機。
也許在第一個omega受到不公平待遇的時候,警鈴已經開始敲響了。
“……”
易璇望着姜曉卿沉默的背影,抱臂靠在了牆上。
omega因為脆弱,因為更容易死,所以在alpha的陰影下産生了保護協會。
beta因為普通,因為平凡,所以在alpha的陰影下成為一批又一批源源不斷的養料。
願意折騰的永遠只是一小撮人。
*
“……身上多處骨折……基本喪失生育能力,腺體挖出會導致她易感期十分痛苦,信息素氣味會非常淡……”
“一個omega活成這樣,還真不如去死了啊。”
“是啊,你們看見她頭上的虱子了嗎?髒成什麽樣兒啊。”
“送過來的時候傷口都爛了啊,看着都想吐。”
畫面一閃,是半年前母親跪在地上求她救救父親的模樣。
她望着中年婦人那滿是祈求的眼中名為貪婪的陰暗,剛要掙紮,就被兩雙手推進了一間華麗的房間裏。
然後是濃重的血腥氣,發了狂的alpha,她蜷縮在血泊中的身影。
她感受着這樣那樣的小蟲在身上攀爬,它們的翅膀和長滿倒刺的足仿佛索命鈎在地上拖曳出的響動,那麽惡心,那麽絕望。
她慢慢地不掙紮了。
反正揮散一兩只還會有更多過來的。
她習慣了鼻尖總有身體各部位散發出的臭氣,她明明應該靜靜等待死亡,卻又在送飯來時忍不住用拔掉指甲的手指挖着染紅的米往嘴裏塞。
睜開眼的眼中一片空茫。
她分不清聽進耳朵裏的話音是想象還是真實。
今天一定要忍住,忍住在看見那碗飯時不伸手,看見那碗湯時不伸手。
沒有指甲的手指狠狠握成拳頭,隐隐滲出血絲。
“忍住……忍住……”
床上的人嘴裏喃喃說着:“餓着……要餓着……不能再……再吃了……”
應黎停在床邊。
池醉醒是醒了,無論誰跟她說話都沒反應,只有在吃飯的時候眼珠子随着飯碗動作。
但吃完會陷入極度自責中,瘋了一樣用頭撞牆,用手去扒窗戶——
拼命之下的力道連兩三個醫生都攔不住她。
最後沒法,得到應黎許可後,暫時用鎖鏈将她困在床上,一天二十四小時有人照顧她的生活。
這間病房有三個高級護工,事事妥帖,沒讓池醉再受一點苦。
餓了有營養均衡的食物,渴了有溫熱剛好入口的水,困了有柔聲故事伴她入眠。
每天給池醉洗澡要花費兩三個小時,每根頭發絲都幹幹淨淨散發着清香。
可眼前的人沒有一點跟主角兩個字能沾上邊,橫看豎看都是個求死又不敢的懦夫。
應黎冷漠地想。
因為手術,池醉的頭發剪到肩膀以上,稀少又粗糙的發貼在頭皮上,露出正在結痂的耳垂和脖子上纏繞着的白色繃帶。
她身上的異味在一次次洗漱後消散了,剩下病房內的淡淡花香和沐浴露的香氣。
死亡的氣息并未從她身上褪去,蠢蠢欲動着,等待一次一擊致命的時機。
救活了她的身體,救不活她的靈魂。
半年虐.待,她怨恨的火焰漲了又滅,直至再沒一點力氣升起。
人的耐力是有限度的,摧毀再重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只是應黎迫切需要一個答案。
陰魂每每跟着來到醫院,存在感都會變得十分強烈。
那種連骨頭都泡在陰寒中的感覺,不亞于風濕患者面對纏綿多日的陰雨天。
應黎居高臨下與那雙沒有神采的眼眸對視片刻,變戲法一樣從口袋裏變出一把短刀。
窗簾拉開了一半,陽光肆意擁抱着病房裏的白色。
刀鞘上流淌着繁複紋路,刀柄鑲嵌着紅寶石——
擡到一定高度,便有陽光擦過應黎的肩直直落到刀身上。
那一瞬間的燦爛,宛若神跡。
池醉冷不防被光刺了一下,眼角溢出水。
她呆呆地盯着alpha緩慢抽出刀身,露出鋒利的尖端。
要、要死了嗎?
瞳孔微微顫抖着。
無意識咽着口水,呼吸一會重一會輕,憋得心跳加快。
刀刃帶着寒氣猛地朝她胸口刺去,病床上的人腿霎時用力繃直,扯到傷處帶來的疼痛令她呼吸越發急促。
銀色在半空中停住了。
omega怔了怔,不死心地盯着刀刃,死死盯着。
那道清冷女聲在此時響起:“回答問題,就讓你死。”
“……”
現在死不了嗎,又要等着了嗎。
池醉身體逐漸松懈下來,還未好全的腿部一陣陣刺痛,她習慣了。
應黎輕吸一口氣:“為什麽在公寓中不選擇用鎖鏈勒斷自己的脖子?那長度是夠的。”
“或者再狠一些,用你這還能握成拳頭的手指沿着你腺體消失的傷口往下摳挖,摳到血流不止,摳到死為止。”
“……”
除了眼皮不受控地跳動以外,病床上的人沒有反應。
握着匕首的手曾有一秒抖了下,又很快被alpha逼回去。
漂亮的眼裏爬着幾根紅血絲,鼻尖聚起點點汗珠。
“你試過的,對嗎。”
應黎低眸看着這雙面目全非的手,語氣愈重:“那為什麽在手術室裏又堅持下來了呢。”
“現在,我只聽見這具身體在以心跳為禮物回饋那個幫你堅持下來的靈魂。”
alpha不穩的指尖落于病號服的胸口,随着指尖輕動,摩挲出一點不合時宜的親昵:“她被你取代了嗎?”
在公寓裏千方百計想死的池醉被應鳴毫不留情救回來,直面好似永遠無法改變現狀的地獄。
這條命的主動權已經不在她這裏了,胸膛裏的心髒早就不為她自己跳動了。
每一聲,每一下,都是她最惡心的人賜予的。
她沒辦法主動尋死,只能拼命催眠自己不要再吃一口飯。
可是每次聞到飯菜的香氣,那些與地獄截然不同的、來自人間的煙火氣——
她又忍不住。
她每次都忍不住。
她迫切地期待別人給她的死亡。
現在這個人說,是她自己堅持下來的。
是她自己延續了自己的生命——嗎?
“……”
池醉眼珠子動了一下。
她的手被另一個人牽起,掌心裏塞了個冰冷的東西。
她一偏頭,看見匕首握在自己掌心。
在耳邊輕聲呢喃的女聲跟講故事的聲音不同,帶了點別的韻味。
“請看着我的手。”
那人的指尖指向了病床正對着的那扇牆。
那是一面普通的白牆,稍高處曾挂過相框,後來被取下了,留了六個洞眼。
“那堵牆不是牆,是一個叫應鳴的混賬。”
池醉狠狠一顫。
這兩個字比任何疼痛都令她絕望。
女聲仍在殘忍地繼續,用溫柔到叫她想哭的音色:“你記得他的臉對吧?應鳴是個鼻尖上有顆痣的alpha,男性,脾氣非常暴躁,一點也不優雅。”
“你看着他的同時,他也看着你呢。”
池醉再度回到半年前那個沾滿了血腥氣的夜晚,那雙狠戾瘋狂的眼。
她幾乎喘不上來氣。
“他看着你手中的匕首,也看着你胸膛裏跳動的心髒。”
“你能讓他走過來挖出你最不能失去的東西嗎?”
那個高大的影子真的一點點靠近她——
池醉幹涸的嘴唇局促上下顫抖着,觸碰到一塊兒,碰出極其艱難的一個‘不’字。
“不。”
女聲輕慢卻堅定地替她回複,然後猛地握住她的手,狠狠地将匕首朝那道虛影丢去。
池醉發出短促的叫聲。
手裏的東西消失了,逼着她的力道也褪去了。
那道女聲沉寂一會,又響起:“你要拖着他下地獄。”
病房裏驟然安靜下來。
時間靜靜流逝着,池醉劇烈起伏的胸膛也平緩了。
她茫然地去找那把匕首。
很好找,擡眼就能看見。
——有某個時刻,她好像回到了半年前。
不再手無寸鐵,不再怕得淚流不止。
她将匕首紮進了應鳴的心髒,此後沒有痛苦。
池醉眨了幾下眼睛,眼眶裏的那點霧氣被眨幹淨,眼眸清澈如洗。
*
第八顆佛珠裂了。
應黎咳了兩聲,用手捂住鼻子。
沒一會就感受到指縫溢下的溫熱。
床上的人睡着了。
應黎将掌心這只幹枯的手慢慢放回被子裏,倦怠地轉身找了個椅子扶着坐下,剛抽幾張紙,突然就弓着腰抑制不住地咳嗽。
想在這個世界催眠一個人的難易程度跟她的原世界沒法比。
哪怕是以嬌弱聞名的omega都有極強的精神海,催眠成不成功都會被反噬。
血滴到了地板上,綻成一朵刺目的花。
應黎眼底滿是失望。
她得到了答案,可惜是否定的。
她很清楚催眠會消耗自己不少精神,在最脆弱的時候,陰魂如果沒有攻擊她就代表主角光環至少是有點用的。
可是佛珠碎了,代表保住她的不是主角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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