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脫籠

第二章 脫籠

正午太陽正是最毒的時候,陳徹揮舞着鋤頭将幹涸的土地翻開,汗水随着他的動作滴到地面,留下暗色的痕跡。

上身的短衫已經脫下丢在了一邊的草地上,陽光下陳徹古銅色的肌肉紋理混着汗水帶着致命的誘惑力。

一片地開墾的差不多了,陳徹便挑着扁擔去一邊的河裏打水,随後将幹涸的土地浸潤。

這片地他要種上橘子樹,前些日子隔壁村阿牛送了他幾十顆樹苗,說是種上鋪上河裏的淤泥,等到了明年秋冬就能吃上橘子。

他阿娘喜歡吃橘子。

“大徹,吃飯了!”遠處傳來他阿娘的聲音,一句吃飯了在這寧靜的小山村環繞了好幾圈,十裏八鄉的人都聽得到。

陳徹摸了把汗,拿着水瓢往嘴裏灌了幾口水,将鋤頭和扁擔丢在一起,轉身回了家。

推開家門,他阿娘正端着菜往外頭的桌上走,他連忙大步走上去接過。

“不是說讓我回來在端嗎?你眼睛不好,飯菜灑了不可惜,燙着傷着了可怎麽辦?”陳徹一邊走着一邊絮絮叨叨說。

阿娘在身後聽着,笑着打哈哈眼,“怎麽會,我都做了這些年了,閉着眼睛也不會被家裏的東西絆倒。”

“你總是這樣說,真出了事我萬一沒發現怎麽辦?你忘了前些日子舀水沒看清手放進熱水的事了?”陳徹對此才不理會,“還好那鍋水沒到滾燙,不然你這手非的燙熟了不可。”

提起糗事阿娘就不說話了,跟在陳徹身後到桌旁坐下。

一碗青菜,一碗壇子菜,配上一鍋粥就是一頓飯。

這是陳徹家再平常不過的一頓飯。

“大徹,昨兒個讓你給那家少爺送的菜,怎麽籃子沒拿回來?”阿娘吃着飯想起了這回事就問。

陳徹夾菜的手一頓,心不由虛了起來,眼前浮現起許棠生那張臉,耳尖都有些發熱。

怎麽沒拿回來?

陳徹哪裏敢去細想那理由,分明是自己鬼迷了心竅,慌亂逃了走,不僅忘了拿籃子,還順走了人家一塊手帕。

“忘了。”陳徹說着,往嘴裏塞了口菜,含糊不清的說。

“那這可怎麽辦?他們大戶人家,一個籃子估摸着只覺得是小事。”阿娘說,“昨兒個忘記拿了,今天又上門,像是有些計較。”

“不會。”陳徹下意識就否認,然後看向他阿娘,想着許棠生的模樣說:“許少爺是個好人,不會覺得的。”

“呦?”阿娘聽着這話來了興趣,“我家大徹可從來不評價誰,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還誇起人了。”

“沒誇,事實而已。”陳徹不自在起來。

阿娘笑了兩聲,問陳徹,“那你給我說說這許少爺怎麽個好?”

怎麽個好?

陳徹心裏覺着好,嘴上卻語句匮乏。

他想起許棠生的模樣,便說:“模樣好。”

想到那雙沏茶的手,便又說:“手也好。”

再想起那些說話的語氣,就說:“說話也好。”

後來把每個細節回想了一遍,便無意識就将許棠生上上下下都誇了一遍。

“總之,都很好。”最後這句說出,陳徹自己都沒意識到語氣中的笑意。

他阿娘看在眼裏,眼角忍不住的笑意,說:“大徹,你怕是喜歡這許少爺了。”

陳徹瞬間慌了神,拿着碗筷的手不穩,筷子直接落到了地上,他附身去撿,擡起身又撞了頭。

他摸摸自己的額頭,說:“阿娘別開玩笑,我哪配喜歡人家許少爺?”

是哪配,而不是不喜歡。

陳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無意識說出的話肯定了什麽。

話說到這有些僵持,他們看了眼自家破爛的屋檐,手裏缺口的碗筷,均是沒再說話了。

院子裏有雞叫,遠處樹上有鳥叫,這萬物生長,有的就該在天上飛,有的徒生一雙翅膀,卻只能圈養在家頭。

萬物都分出個高低,沒辦法改變的。

一頓飯吃得不算愉悅,陳徹離開家準備去幹活時,他阿娘叫住了他。

“大徹,下午有空去許少爺家把籃子拿回來吧。”

陳徹腳步一頓,喉結微動,回道:“阿娘,你去拿一下吧,我下午種樹估摸着沒空。”

“行吧。”阿娘輕輕嘆了口氣,終是沒再說什麽了。

下午這樹種得陳徹心煩意亂,淤泥一擔一擔澆在樹底下,但陳徹卻是怎麽也靜不下心來。

他不該是這樣的,他平日裏做起事來便專心致志,哪裏會這樣?

視線不由的往不遠處那處房子看去,那裏頭住着許棠生,讓他心煩意亂的罪魁禍首。

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從腰側口袋拿出那塊手帕。

手帕的料子是陳徹從未見過的好,抹在手裏滑滑順順,柔軟的像那天上的雲彩。

手帕角落袖了朵花,陳徹不認識,只覺得好看。

“一個大男人手帕還袖多花,娘們唧唧。”嘴上念叨着,手上卻是不由自主将手帕放到了鼻子旁邊嗅了嗅,是股淡淡的香。

這是許棠生身上的味道。

陳徹像是着了迷,連不由自主埋了進去,再回過神來,手裏的帕子被他扔了出去,像是沾了什麽恐怖的東西。

他覺得自己像個變态,不是個好東西,居然背着人家做出這麽亵渎對方的事情。

心下愈發慌亂,陳徹心底起了股無名的火,他撿起手帕,轉身回了家。

阿娘正準備去許棠生家拿籃子,看到氣沖沖跑回來的陳徹吓了一跳。

“怎麽回來了?”她問。

陳徹愣了下,心想自己回來做什麽,還沒想明白嘴上就說:“阿娘別去拿籃子了,我去。”

這會輪到阿娘愣住了,還沒問出什麽,氣沖沖的陳徹已經轉身走了,腳步快得仿佛要去人家家裏鬧事。

阿娘見此連忙跟了上去,但她也沒跟近,就遠遠跟着,想着看着陳徹不要鬧事就好。

她看着陳徹一路走到人家家門前,本來氣勢洶洶的腳步瞬間緩慢下來,成了畏生生的模樣。

陳徹敲響了門,他本沒想着有人開門,正打算推門進去,門就從裏面開了。

是個他未見過的人,長得俊秀好看,一身氣質斯文。

那人見他先是茫然,随後笑着問:“有什麽事?”

“我……”想說的話哽在了喉嚨裏,陳徹盯着面前的人看了半響,随後搖頭,“沒事,敲錯了。”

那人一愣,像是沒料到陳徹這麽說,正打算說些什麽,陳徹就轉身走了。

來了一趟,陳徹是連許棠生的面也沒見着。

失魂落魄的回了家,拿着刀劈了竹子,他跟他阿娘說:“阿娘,籃子不要了,我再給做個新的。”

不要了,算了。

看着陳徹離開的許福也是有些懵,他看着陳徹離開的背影,扭頭看向坐在不遠處下棋的許棠生。

“少爺,他走了。”

許棠生聽着這話下棋的手一頓,看向許福,又透過縫隙看那門外離開之人的背影。

一子落下,一局棋結束。

“嗯。”許棠生輕聲答道,什麽也沒說了,将棋子弄亂,然後一點點撿回了盒子裏。

夜裏,燭火将一室點亮。

許棠生翻看着書,心下愈發煩亂。

“阿福。”他叫道。

一直站在外面的許福聞聲推門進來,“怎麽了少爺?”

“把那個籃子送回去。”許棠生說。

許福點點頭,轉身打算離開,許棠生卻是又叫住他。

“等等。”

“還有什麽吩咐?”許福問。

“家裏的綠豆糕還有嗎?”許棠生問。

許福點點頭,“還有的,放在冷庫裏頭,還新鮮着。”

“和籃子一起,送些給陳家吧。”

“是。”

“對了。”許棠生又似想到了什麽一般,“找個破些的碗,明白嗎?”

許福是個人精,自然懂許棠生的意思,“明白了。”

許福離開後,一室歸于靜谧,許棠生垂眸看着自己手裏的書,心下終于寧靜。

他的心煩,來源與獵物的不聽話。

但總歸,一計不成再來一計,總歸會自投羅網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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