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退進

第四章 退進

送走陳徹後,許棠生坐在書房許久。

他看着桌上那塊帕子,手輕撫了幾下角落的海棠,唇角勾起了點笑意。

扭頭往窗外看去,萬裏無雲的大好晴天,他的阿徹已是逃不掉了。

……

陳徹回到家便将自己關進了屋裏,他坐在床上,看着自己久久不下的帳篷,幾欲伸手去摸,但卻又是制止住了。

身上冒出的汗已經将他的衣服打濕,目光沒什麽焦距的往許家的方向看去,那房屋變得愈發模糊。

陳徹愈發覺得,那哪裏處人住的房子,裏面住着的是個妖精,攝人心魂還毫不自知的妖精。

咬着牙走進廚房,一潑涼水倒在身上,這火才終于熄了下去。

阿娘走進廚房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副場景,她看着滿身濕漉漉的陳徹吓了一跳,拿着毛巾去擦,嘴裏問着,“怎麽回事啊?把衣服弄的澆濕。”

陳徹哪裏敢答,接過阿娘的毛巾,一聲不吭的轉身拿着鋤頭就出了門。

身後阿娘看着他這副模樣,眼中是藏不住的擔憂。

日子就這麽平和的過了幾日。

這天陳徹如往常般下地幹活。

烈陽天下曬得他滿身大汗,将他身上的短衫全數浸濕,黏糊糊的沾在身上特別不舒服,陳徹就索性脫了上衣。

他用衣服粗魯的擦了幾把身上的汗,丢到一邊剛準備繼續幹活,身後便傳來了腳步聲。

“陳先生。”是幾日沒見的許福。

自從那天以後,陳徹就再沒去過許家了,許棠生倒是還找過他幾次,但他不是讓他阿娘說他不在,就是躲起來了。

他說不出自己是什麽心理,躲着心上人不去見,慫得像個懦夫。

陳徹看着許福吓了一跳,下意識往他身後看了幾眼,沒見着許棠生他這才松了口氣。

但松了口氣又覺得自己傻,許棠生腿腳不便,這狹窄的田埂容不得輪椅經過。

心下一時間是說不出慶幸還是落寞。

“嗯。”陳徹答道,随後問:“你來找我有什麽事麽?”

“我家公子看你在這地裏幹活,讓我給你送點降暑的茶來。”許福說着,往許家的方向指了指,陳徹這才發現許棠生正坐在家門口,遠遠的看着這邊。

剛放下了心再次吊了起來,陳徹手足頓時無措起來,下意識想要去撿地上的衣服,但又怕自己這行為未免顯得刻意。

人家許棠生也不一定就稀罕看他這身子。

“替我多謝許少爺。”陳徹心想着,伸手去接許福手中的茶,誰知兩人交接時也不知哪裏出了錯誤,竟均數落到了地上。

一碗涼茶就這麽被地面給喝了。

陳徹這還沒反應過來,面前的許福倒是慌亂了起來。

“完了完了,回去怕是要被少爺罵了。”

被少爺罵?

許棠生還會罵人嗎?

那張溫潤好看的臉浮現在眼前,陳徹實在想象不出許棠生罵人生氣的模樣,再回過神來才說:“沒事的,你回去就說我喝了就行。”

“那怎麽行?”許福說,“我們做奴仆的,哪裏有騙主子的道理?”

陳徹聽着這話啞口無言,又心中慶幸許棠生有如此忠仆。

“陳先生,要不……”許福有些猶豫的看向他,像是想到了法子卻不好提。

“要不怎麽?能幫着你我盡量幫。”陳徹說。

許福這才開了口,“要不你跟我回去一趟吧?家中還有涼茶,你跟着我回去喝一碗,我也算能交差。”

陳徹猶豫了,他不大想答應,但許福還在說着,他可憐巴巴的幾欲哭泣,“求求你了陳先生,你就跟我回去一趟吧。”

陳徹向來心軟,再者這茶倒了也有他一半的責任,于是就那麽稀裏糊塗的跟着許福去了許家。

已經幾日沒有見到許棠生了,再見面,陳徹卻仿若覺得像是過了幾生,看着那張熟悉的臉,目光都定在了上面。

“阿徹,你怎麽來了?”許棠生看着陳徹問道。

陳徹被他這話問的低了頭,想起連日來自己躲着許棠生的行徑,心中升起些愧疚感來。

他知道許棠生沒那種意思的,是他小肚雞腸,做了虧心事還怕鬼敲門。

“你讓阿福給我送的涼茶很好喝,我還想再讨一碗,就厚着臉皮過來了。”陳徹說道。

許棠生聽着這話臉上露出笑意來,看了眼許福,又看向陳徹,“阿徹喜歡就好,想喝随時都有。”

幾人這般說着,便一起進了門,許福去倒茶的功夫,屋內便只剩下陳徹和許棠生兩人。

“阿徹這些日子很忙?”許棠生問。

陳徹心虛,只能點頭,“是有點。”

許棠生點點頭不追問了,視線落到陳徹額頭上的汗,從腰間抽出塊手帕,擡手去給陳徹擦汗。

看着許棠生靠近的手,陳徹下意識就往後躲,他縮了縮脖子,看着許棠生,問:“怎麽了嗎?”

許棠生像是有些受傷,無奈解釋,“阿徹頭上有汗,我想幫你擦擦。”

“哦……”陳徹點點頭,伸手去拿許棠生手上的帕子,“我自己來就好。”

可這一拿卻是發現許棠生手捏得很緊,根本扯不動,看着他的眼神中還帶着幽怨。

“阿徹。”許棠生說,“我是做了什麽事,讓你讨厭了嗎?”

陳徹愣住了,他沒料到許棠生會這麽說,也沒料到許棠生會這麽想。

分明……他是連喜歡都來不及的。

“沒有。”陳徹語句匮乏的否認。

可許棠生卻是不相信,“那你為何如此抗拒我的觸碰,還連日來都躲着我?”

原來,他是看得出來的。

陳徹心頭一緊,像是個做錯事了的孩子,徹帕子的手收回來了,低着頭惴惴不安的不知該怎麽說。

早該知道的,許棠生是那般聰明的人物。

“你不知道,我也非存心想躲你。”陳徹說。

“那是為何?”許棠生問。

陳徹看向許棠生,眼中炙熱的愛意再也難消融,他看着許棠生,喉結微動,伸手抓住了許棠生那拿着帕子的手。

他說:“我怕。”

怕什麽?

許棠生看着陳徹,眼神中像是問着這話。

可陳徹是不敢說的,他怕說了,就真的把許棠生給吓走了。

不過好在,許棠生并沒有去追問,他只是抽出了那只拿着手帕的手,将手帕塞進了陳徹的手心中。

他說:“這方帕子是新的,那天答應過阿徹的,今天就給你了。”

“這些日子,是許某唐突了,覺着想與你親近,便沒注意方寸,打攪了你的生活。”

“阿徹,我有些乏了。”許棠生說着,推着輪椅往後移了兩步,“喝了茶,你便走吧。”

話語說罷,許棠生便離開了。

看着他離開的背影,陳徹捏着那方手帕,像是個做錯事情的小孩一般,想要去叫住許棠生,卻是又不敢。

他覺得,許棠生這回是真生氣了。

早些時候還想象許棠生生氣是什麽模樣的他,以一種極度差勁的方式,終是見着了。

……

許福回來的時候,看着房間裏只孤零零剩下的陳徹一人,心中隐約察覺是發生了什麽。

但他卻是什麽也沒有問,只是将涼茶遞給陳徹後,看着他喝完,送走了他,再轉身去尋許棠生。

找到許棠生的時候他正在書房裏作畫,對比起陳徹的失魂落魄,許棠生看起來自在許多。

“人走了?”許棠生問許福道。

許福點點頭,走到許棠生身側,回答:“喝了碗茶,失魂落魄的就離開了。”

“嗯。”許棠生答着,一筆下去,順暢的勾出了一朵花。

“少爺。”許福看向許棠生,“阿福不懂,你那麽費盡心思的讓陳先生來一趟,做什麽讓他這麽失魂落魄的走了?”

手上的筆放下,許棠生看向了許福,“阿福覺得這麽不妥?”

“不是不妥,阿福是怕他再也不來了,少爺難過。”

許棠生聽着這話笑了,他說,“若是不來了,我們也就該回省城了。”

“但是阿福……”許棠生說,“陳徹會來的。”

他千裏迢迢從省城過來追的人,怎麽可能會那麽差勁?

只是這捕獵都知道偶爾松松繩子,他也不能把陳徹逼得太緊了不是?

以退為進,下一步如何,就得看陳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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