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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朱厚照擺了擺手,似乎知道天家兄弟有私房話要講,包括崔骥征在內所有人均退出房內。
朱厚炜取了幹淨杯子,倒上兩杯茶,待朱厚照坐定,方才落座。
“寧王欲反之事,朕知道。”
沒想到朱厚照開頭便是這麽一句話,朱厚炜不無驚訝地發覺自己竟絲毫不感到驚訝,反而淡淡道:“是麽?”
這些年對寧王的彈劾雖然被劉瑾、錢寧等人扣去大半,但也不是沒有,此外崔骥征等錦衣衛已然介入,朱厚照再昏庸也斷不可能對江西的異動毫無所覺。
“你打小就聰明,不妨猜猜朕為何要這麽容忍他?”朱厚照往後一靠,極沒坐相地倚在驿站再普通不過的酸枝木官椅上。
朱厚炜擡起眼來,自朱厚照登基,他們兄弟二人一在雲端、一在天涯,就算偶得重逢,又哪裏敢直視天顏?
算起來他已有十年不曾直視兄長那雙和自己肖似的眼睛。
印象中兄長永遠精力充沛,顧盼神飛,對萬事萬物皆充滿好奇,仿佛沒有一刻能閑的下來。
可明明只做了八年皇帝,原先眼中的神采卻漸漸暗淡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無盡的厭倦和疲憊。
“你若是猜到,朕就答應你一件事,君無戲言。”朱厚照見弟弟滿臉憂慮地看着自己,故作輕松地笑笑。
雖然知道應該藏拙,雖然知道萬言萬當不如一默,雖然知道皇帝的保證有如冰雪、随時會被猜忌消融,可想到按照歷史走向,朱厚照可能還有八年就要龍禦歸天,這興許是二人最後一次見面,朱厚炜仍是狠不下心和旁人一樣欺他騙他瞞他。
“欲要取之,必先予之。皇兄是想吊足寧王的胃口,不怕他反,而怕他不反。”
朱厚照饒有興味地問道,“那朕為何非要他反呢?”
朱厚炜淡淡道:“因為一旦寧王反了,皇兄就可禦駕親征,真正地做一回朱壽,做一個無往不勝的大将軍。”
朱厚照收斂了面上玩世不恭的笑意,現出幾分頹唐,“滿朝文武只道朕荒淫無度、無可救藥,無一人能如你一般懂得朕的心意。不過就算有人猜到,也只會覺得朕荒唐可笑。呵,這些文官……”
和文官的鬥争,幾乎是每一個明朝皇帝的必修課,有的皇帝創業垂統、功過千秋,自是定于一尊,将文官集團死死壓制;有的皇帝精于權術、擅長算計,就算久不上朝,也能将他們玩弄于股掌之間;有的皇帝選擇妥協,甚至被馴化,最終宵衣旰食、夙興夜寐,成為文官的寵物,得一個流芳百世的好名聲。
還有個皇帝,沒有虛與委蛇,沒有鬥智鬥勇,而是選擇像孩童一樣追随內心最本真的欲望為所欲為,不按常理出牌将文官集團打個措手不及,又利用佞幸權宦将他們折磨得斯文掃地。
最終聲名狼藉于當世,臭名昭著于千秋。
朱厚炜阖了阖眼——興許他身後之名有被文官抹黑的嫌疑,可他在位時,百姓承受的苦難也是實實在在的。
“皇兄想要收拾文官,然後做一番功業,這本無過錯。可皇兄你任用的這些人魚肉百姓、橫行無忌,自劉瑾始,再到如今的錢寧、江彬,都絕非良善之徒,鄉民們便未過過一天好日子。”朱厚炜懇切道,“仁者愛人,他們可都是您的子民啊!”
朱厚照竟然笑了,“你啊,打小就讀聖賢書讀傻了,朕就知道你會這麽說,可說句難聽話,我這個做皇帝的過得不舒心,天下人就合該跟我一起煎熬。”
朱厚炜萬沒想到他竟然是這麽想的,一時語塞,過了半天才最後勸谏道:“我在藩國,對朝廷的事不清楚也不想過問,可這些年相鄰的川贛諸地,難道民變還少麽?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他廢了老大力氣,才将那句“太、祖皇帝能打下這天下,就能有不肖子孫将它丢了”咽回腹中,只殷殷地看着朱厚照。
“人總說千秋萬歲,其實不論是一人還是一朝,又有什麽是永垂不朽的呢?”朱厚照眼中閃過一絲痛意,“從前父皇過的什麽日子,想來你也記得。早朝不夠,還要午朝,處理政事之餘還要聽那些腐儒日講經筵,呵,做了皇帝被叫一句聖上就要做聖人?哪有這般的道理。”
朱厚照冷哼一聲,“我就偏不遂他們的願,我做事可不管什麽天理祖訓、人情民意,我只随我心意。”
話說到這裏,這心算是交不下去了。
難得兄弟相聚一場,也不想搞得不歡而散,朱厚炜有些僵硬地轉移了話題,“祭陵之後,我便打算回衡州。這幾年也做了些精巧的玩意兒,本來想托應天官吏貢上的,既然遇到了皇兄,還是面呈合宜。”
一聽這話,朱厚照又重新有了興致,“哦,是什麽?”
朱厚炜從袖袋中取出幾張細絹,恭敬遞上。
朱厚照一看,從魯班枕到竹夫人,再到桌椅梳匣,衣食住行樣樣皆有,單從圖上就能看出精巧絕倫來。
“旁的也就罷了,只一樣有些不同,”朱厚炜指着其中一幅,“這是我帶着封地工匠,根據《農書》記載重制的高轉筒車,此車對汲水灌溉既有用處,還請皇兄交予有司。”
朱厚照失笑,“好了好了,回頭就讓工部去做,定不辜負你忠君愛國的一番心意。”
兄弟倆又說了些噓寒問暖的體己話,朱厚照方造作地嘆了聲,“朕本想與你秉燭夜談,只是想到表弟也要随朕回京,還是讓他與你同榻而眠,一訴相思之情。朕再拉着你說長道短,倒顯得朕不解風情了。”
朱厚炜僵着臉道:“我與表弟亦是骨肉親情,與皇兄別無二致,還請皇兄不要誤會。”
朱厚照則顯然未信半個字,“今日送君須盡醉,明朝相憶路漫漫,朕留兩壇好酒下來給你們助助興。”
朱厚炜只好幹巴巴道:“謝皇兄。”
朱厚照起身,看了看已經比自己高上大半個頭的弟弟,伸手抱了抱,“珍重。”
朱厚炜也不知此生是否還能再見到他,百感交集,也只啞聲道聲“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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