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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晚上十點多鐘,寥寥幾盞燈火在黑夜裏發散着最後一抹餘溫。
晚風自山上吹來,盈盈月光下,河面上水波漣漣。
韋唯放輕腳步,走在悄無人聲的小道上。
月色皎潔,地面被映得煞白,猶如灑了糖渣子般。
她此刻身處的這條道,正是那天黃皓回家的必經之道。
根據警察的調查,黃皓出事前見過的最後一人,就是她。韋唯今天早晨也如實将昨晚的情況禀告,拜別黃皓後,她就回了家。
警察問她有沒有目擊證人,韋唯那時剛好擡頭,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尹紹。
繼而她垂下眼,搖頭說沒有。
緊接着,下午她就聽到小師父講,黃皓被初步斷定為是失足落水,他被打撈上來時雙腳纏着水草。
韋唯沒有親眼見到黃皓的屍體,下午路過黃家時聽到了黃皓父母傷心欲絕的哭聲。
聽到黃皓溺水身亡的消息,她第一反應就是不信。
黃皓自小就學會了游泳,他甚至可以在水底憋氣長達五分半鐘,怎麽可能輕易溺死在河裏?
鎮裏常有老人傳言,西河裏有河貓子。
深夜降臨,附近的人還能聽到類似女人哭泣又類似貓叫的聲音,叫聲凄慘瘆人。
也有人說河貓子便是水鬼,一到深夜便浮上水面,尋找替死鬼。
河貓子的故事韋唯從小聽到大,都是老人們講來吓唬自家小孩的。
她小時候問過爺爺,爺爺的說法跟那些老人們不同。
他告訴韋唯:“要是這世上真有鬼,你行得直端得正,他們就不會來招惹你。鬼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其他東西。”
“其他東西”是指什麽韋唯沒有繼續問下去,她當時一心想着要去游泳,聽說鬼不會找自己後也就寬了心。
這麽多年西河裏都沒發生過河貓子拖人下水的事,大家漸漸便忘了水鬼的傳說。
可今天黃皓溺水的事一出,人雲亦雲,河貓子帶來的恐懼感重新壓上了孩子們的心頭。
韋唯已經來到了河邊。
西河方圓幾百米沒有房屋,只有成群成群比人高的寒芒。
晚風襲來,眼前成片的寒芒花序仿佛團團大朵的棉花球,在月光下随着風向搖曳晃蕩,形成波濤洶湧般的花海。
空氣裏傳來葉子互相摩挲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猶如鬼泣。
韋唯站在這片高大的寒芒林前,身形愈發顯得嬌小。
她放下挽上去的袖口,穿過林中被人常年踩出來的一條道,不出幾米,便到了黃皓溺死的那條河。
眼前是一座大理石築成的石拱橋,被月光照得格外清冷。
一陣風過,撥動身側的寒芒。
有人!
韋唯矮身閃進旁邊寒芒叢中,趁着月色觀察來路上的情況,只見一瘦一胖兩道黑影糾纏在一起,伴着呼哧呼哧的人聲。
兩個半夜出來打架的人?
其中一人被打得連連發出疼痛的咝聲。
這聲音,似乎在哪聽過。
韋唯沒有直接現身,而是慢慢靠近他們。
離得近了,聽見其中一個黑影邊打邊發洩似的嚷着:“讓你跟蹤小師妹!你找打!”
另一人全程沒說話,慢慢地也不再呻.吟。
被打暈過去了?
她聽出來這聲音是誰了,館裏的一位師兄。
“師兄。”韋唯出聲上前。
尹紹捂面趴在地上,任由騎在他身上的人拳拳到肉。在對方的打罵聲中,他突然聽到了一聲糯糯的女聲。
這聲音如同福音,尹紹終于承受不住疼痛哼了聲。
師兄從他身上下來,一只腳還踩在他背上,回頭看向月光下的女孩。
還沒來得及邀功,就聽韋唯突然問他:“你怎麽在這兒?”
師兄剛揚起的笑容僵在臉上,撓頭整理了下措辭,“小師父讓我最近看着點你,我見你一個女孩子出來不安全,就跟過來了,沒想到發現這人也跟着你。”
韋唯沒再追究他的理由,望向地上的人。
那人身形龐大,左腿稍稍彎曲着擱在地面上。
是尹紹。
他撐起上身推開了背上的腳,在韋唯師兄的腳再次蹬過來前迅速滾至旁邊。
尹紹一腿曲起坐在地上,揉着被擰疼的肩膀。
韋唯認出來了,在他面前蹲下,“你來幹什麽?”
尹紹沒擡頭,聞着空氣裏突然傳來的淡淡清香,心境莫名其妙地慌亂了那麽小會兒。
畢竟在女生面前被人摁在地上打這事,說出去也不好聽。
“……沒幹什麽。”他撇頭盯着自己肩膀,含糊地應她。
站在一旁的師兄陡然問:“尹紹?那個傻大個?”
“……”
尹紹頭疼地站起身,卻又被師兄擒住了肩膀。
“你為什麽要跟蹤小師妹!?快說!”師兄惡狠狠的。
尹紹兩根手指捏住他手腕,皺着眉啧啧啧,“君子動口不動手。”
這位師兄眼瞅着韋唯在身旁,有心當君子,所以松了手,繼而又一口咬住尹紹肩膀。
尹紹:“……”
卧槽神經病啊!他屬狗的嗎?
尹紹用力拍開對方腦袋,肩膀一抽一抽地疼。
這位大哥是不是學功夫學傻了,說動口還真的動口?
尹紹此刻太陽穴也一跳一跳的,幸好他不是個愛跟人拌嘴的主,不然早就用唾沫星子淹死這人了。
今天早上在小院裏看到那枚徽章還在後,尹紹就尋思着要不要将這東西交給韋唯,怎麽說也是她同學的一番心意。
人沒了,還能有個念想吧。
他尋思了一天,都沒能找到個合适的時間把東西給送出去。
這不晚上正躺床上猶豫,突然聽到她出門的動靜,于是也跟着過來了。
沒有別的想法,單純來送個東西。
順便,散散心,看月亮。
誰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遇上她師兄這麽個缺心眼的。
韋唯站在尹紹身前,需要仰着頭。
她後退了兩步,警惕地看着尹紹,“你還沒說你來幹什麽?”
她看他那眼神,就好像篤定他要幹壞事一樣。
尹紹餘光瞥了瞥邊上的師兄,腳步往左移,淡淡道:“乘涼。”
“神經病。”
韋唯丢了個白眼。
他剛被揍了一頓,聲音還能這麽淡定,韋唯突然覺得這位大少爺應該也不是那麽窩囊。
至少抗揍。
韋唯沒再理他,目光掠過師兄,轉身徑直往石橋上走。
師兄緊随其後,左顧右盼擔憂地說:“唯唯我們回去吧,這麽還晚在外面溜達,師公會擔心的。”
“你先回去吧。”
她停在橋頭,月光灑下來,河面上像是鋪了層深淺色漸變的綢緞。
尹紹沒有跟上去,兩手插兜裏悠悠閑地看着那一高一矮兩道身影來回走動。
韋唯的師兄雖然比他矮半個頭,但剛才一個反手就輕松将他撂倒,很丢面子了。
他這個時候可不想湊上前,能離這對暴力的師兄妹多遠就多遠。
不過話說回來,他們練武的,力氣都這麽大?
最後也沒見他們找出什麽名堂,不過十幾分鐘就回去了。
尹紹兩手壓在腦後,步調緩慢,優哉游哉地跟在他們身後。
師兄跟防賊似的時而回頭看他,轉頭又跟韋唯說:“我懷疑尹紹就是跟着你來的。”
“嗯。”
她心思還留在河邊。
黃皓真的是因為擺脫不了水草的糾纏,溺死在河裏的嗎?
“唯唯,以後晚上少去西河邊,”師兄提醒她,“雖然我們不信鬼神,但是剛死過人,多少忌諱點。”
韋唯:“嗯。”
“還有,小心點尹紹,我總覺得他跟着你不懷好意。”
“嗯。”
師兄聽她聲音恹恹,反應過來她應該因黃皓的事難過,安慰道:“人死不能複生,別難過了。”
韋唯這次有了點反應,垂下的眼睫顫動了幾下,“嗯。”
還是從後院進去。
威武武館的弟子都是本地人,并不住在武館內。
師兄把她送到門口也沒有進去,說了再見就離開了,經過尹紹時不忘警惕地瞪他一眼。
韋唯站在門口,盯着小巷裏的路燈發呆。
昨晚站在那盞燈下的人,今天就沒了。如果她昨天堅持送他回去的話,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事了?
“這世上沒有如果,”高個子男孩從她身邊經過,像是猜中她內心所想,輕飄飄丢下一句,“又不是你的錯,內疚了他也活不過來。”
韋唯回神收了視線,也沒理尹紹,進來将門鎖上。
她一言不發地往內走。
“喂。”
尹紹停下來,站在原地輕聲喊她。
韋唯回頭,院內沒有開燈,月亮也被吹來的雲遮了半邊臉。
他們看不清彼此,卻又堅定地對視着。
明明是他叫住了她,卻是她先開口:“一會給你送紅花油。”
他剛被揍,臉沒事,但身上鐵定青一塊紫一塊。
“哦。”
尹紹卻并不在意這事,在家被體罰習慣了,小磕小碰他都能忍受。
“爺爺現在睡覺了,你後背擦不到的話,讓爺爺明天幫你。”
尹紹低頭,腳尖碾着小沙石,“嗯。”
風再次吹走了雲,院中亮了些,韋唯看着他虛白的臉。
沒等到他開口,她問:“你剛才叫我幹什麽?”
尹紹略吊着眼,跨開腿,往前走了一步,與站在兩個臺階上的她視線平齊。
他朝韋唯伸出手,手心朝上展開,挑了下眉說:“吶,你的東西。”
躺在手心的,是一枚熟悉的徽章。
韋唯沒有及時接過來,反而臉色嚴肅起來。
知道她在想什麽,尹紹手心往上捧了捧,“別誤會啊,昨晚你走後,那男的從外面扔進來的。”
“哦。”她愣了下,這才接了過來。
東西送完了,尹紹突然覺得有些不得勁。
他真的閑的蛋疼,居然多管閑事幫人送什麽東西,結果送完這丫頭也沒什麽好臉色。
果真是入鄉随俗,腦子也跟着不靈光了。
尹紹兩手抄進褲兜裏,擡腳往上臺階。
剛走到她身旁,屋內燈光“啪啪啪”倏地驟亮。
原本想鎮定走過去的尹紹心下一跳,那種常年晚歸被抓的心虛感突然間就冒了出來。
插在兜裏的手下意識抓住旁邊人的胳膊。
韋唯正聚精會神看着手中的徽章,被人這麽一扯腳下沒站穩,哎喲着撞進了一個寬大的懷抱。
“咳咳!”
兩人雙雙擡頭。
屋內,韋爺爺和小師父坐在一側的沙發上,目光複雜地盯着抱在一起的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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