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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下午四點後就沒了訓練,韋唯洗完澡換了套白T短褲,拿過一直在閃的手機坐到床上翻看。

過兩天就是黃皓下葬的日子,同學們商量着一塊參加他的葬禮。

有人私聊韋唯,問她會不會去。

韋唯手指按着手機屏幕良久,擦頭發的手也停下。

黏在發尖上的小水珠搖搖晃晃地墜下,滴在屏幕上。

她大拇指撚開水,回了同學一個“去”。

不過去也得是晚上去。

今天鎮長提醒過,不能讓黃皓父母知道。

頭發沒幹,韋唯直接将毛巾蓋在腦袋上,穿上拖鞋慢悠悠朝衛生間走。

跟尹紹的待遇不同,她自高中以來,換洗衣物都是自己洗。

夏天.衣服單薄,一兩件也用不着洗衣機。

衛生間裏尹紹剛換下的衣服在另一個髒衣簍中,韋唯只拎走自己的那一簍,又撿上洗衣液下樓。

她習慣在後院井水那洗衣服。

為了方便,大師父在井水邊上用水泥砌了臺水池,水池通了自來水。

經過尹紹房間,有陣風吹過,窗戶裏的窗簾越過框拂至她臉上,帶落她頭上的毛巾。

韋唯放下髒衣簍,蹲下撿毛巾,眼前出現一雙黑色涼拖。

再往上就是男孩白淨略顯粗壯的小腿,腿毛并不茂盛。

不用想也知道前面的人是哪位神經病。

韋唯撇開眼,把毛巾盲投進髒衣簍,端起髒衣簍離開。

尹紹倚靠在門框上,嘴裏含了塊檸檬味的硬糖,看着她離開。

她的背影很瘦小,髒衣簍快趕上她半人高了。

在家他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也沒住過校,所以不知道別的男生洗不洗。反正宋乾那家夥跟他一個樣,能躺就不坐,從不累着自己。

摸了摸頭發,還是濕的。

尹紹嚼碎嘴裏的水果糖,兩手插進中褲褲兜,步伐慵懶地去衛生間吹頭發。

浴室外就剩他的髒衣服,他瞧了兩下別開眼繼續吹頭發。

吹風機嗡嗡嗡的聲音吵得腦瓜子疼。

洗臉臺上有他用的護膚品,尹紹大致瞄了下,沒見到韋唯用的。

二樓只有他們兩人住,牙刷牙杯洗臉巾也只有兩套,一紅一藍,不知道是誰準備的。

不過,在他來之前,藍色那一套已經被韋唯搶先占據了,他無奈只能用粉色的。

尹紹倒是不排斥粉色,他家裏衣櫃還有幾件粉色襯衣。

吹完頭發,也不急着回去,對着鏡子往臉上拍了點護膚品,又理了理發型,這才出去。

他回房換了套灰色休閑裝,準備去後院那葡萄藤下坐會兒。

韋唯正在樓下洗衣服,尹紹手抄在兜裏繞過她身後,接着往搖椅上一躺。

搖椅“吱呀吱呀”地響。

韋唯不耐煩地乜他一眼,很想讓他下去別坐壞椅子。

但瞧着那張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臉,就不想跟他說話。

這會差不多五點了,太陽還沒落下去,挂在西頭的樹梢上不肯下去似的。

夏日的傍晚殘留着午間的炎熱,不遠處的林間襲來一波又一波蟬鳴。

尹紹翹着腿,目光投放到遠處山頂的塔尖上。

藍天白雲,青山綠水,這兒還真是度假的好地方。

他靠在椅子裏,不一會又歪了頭,看到離自己不到三米的人。

那人專心致志洗衣服,動作很熟練。

她肩頭的黑發半幹半濕,亂糟糟地散着。

眼睫毛很長,卻并不卷翹,像兩只無精打采的翅膀,聳搭着蓋住了眼睑。

韋唯長相很讨喜,天生娃娃臉,圓溜溜的杏眼,小巧的鼻子。

尹紹也是這兩天才注意到,她挺翹的鼻尖上有一顆小小的淡痣。這顆痣就更像是畫龍的最後一筆,令她整個面相都活潑起來。

來的幾天裏,尹紹沒怎麽出去,自然也沒見過鎮上其他同年齡的女生。

回頭想了想,說不定韋唯還是這鎮上一朵花,也不怪有那麽多小男孩喜歡她。

尹紹暗暗盯了她半天,不見她轉頭看自己一眼。

她不是喜歡他嗎,一眼都不看過來,這也太害羞了吧?

尹紹突然間覺得熱,又起身用腳将椅子往陰涼處推了推。

動作不輕,乓乓響引得韋唯側頭。

“別把我家椅子弄壞了。”她語氣不好。

尹紹将她的冷淡反應歸因于她害羞,“壞了我賠你兩張。”

韋唯嗤笑,不搭理他了。

尹紹盯着她後背,忽然想起來從沒見過她父母。

她是韋爺爺的孫女,她爸媽就是韋爺爺的兒子兒媳吧,怎麽從沒見過他們?

不過現在尹紹也不好問這事。怎麽問?說“你爸媽呢”?

搞得他有多想認識她父母一樣。

清洗完衣服,韋唯就回了屋取晾衣架。

晾衣繩被師父系得高,韋唯轉了半天也沒找到撐衣杆,只好搬來一張矮凳。

她踩上木凳,伸長了胳膊,可離晾衣繩還是有些距離。

韋唯估摸了下角度和木凳的高度,準備跳一下将衣服挂上去。

起跳的姿勢剛做好,手背突然感受到一陣暖意。

尹紹單手插兜站在她身前,手裏拿着她的衣服,不用踮腳一伸手輕輕松松地就把衣服挂上去了。

韋唯站在凳子上看他,兩人視線差不多齊平。

尹紹眼睛細長,瞳孔是棕黑色的,看人時總喜歡吊着眼尾。

不知道是習慣,還是他故意的。

看她僵在原地,尹紹轉開目光,往地上的盆裏看,“還挂不?”

韋唯哦一聲,下來擰幹衣服。

挂完兩件外衣,韋唯說:“謝了,剩下的我自己來。”

尹紹從鼻子裏輕嗯了下,眼睛下撇,瞄到盆裏剩下的兩件貼身衣物。

粉白色的,離得遠不知道是什麽圖案。

他摸了摸鼻尖,匆忙移開視線,“不客氣。”

韋唯說自己會挂,卻沒動。

人姑娘要曬衣服,他也不好在這看着。尹紹另一手也插進褲兜裏,繞過她開了後院的門出去了。

尹紹沒走遠,他在後門的巷子裏碰見兩條中華田園犬,本來兩條狗是一齊對着他狂吠的,中途不知從哪又冒出來三只貓,于是這五只小動物就開始了一場動物之間的群架。

他蹲在牆邊,時不時指導三只貓。

狗比貓體型大多了,也不知它倆慫什麽,被貓抓了幾下就落荒而逃。

他伸出手“咪咪”着喚了幾聲,三只貓也不怕人,就邁着勝利者的步子過來了。

不遠處的牆角落裏,幾位偷看的男生聚在一起。

其中一人拍着另一頭腦袋,“誰說他怕狗的?還有這貓哪裏來的?”

“我怎麽知道啊……”

周愛華只伸出一顆腦袋觀察尹紹那邊的情況,不确定地問:“我們為什麽要欺負他啊?他一個人跟貓玩好可憐哦。”

“……”

“閉嘴!”

周愛華吃了兩記爆栗,他嘟嘴大聲抱怨:“我是外國人诶,你們不能對我好一點啊!”

幾人趕緊捂住他的嘴,“好好好,一會師兄們帶你去吃好吃的。”

他登時兩眼發亮。

這次沒成功吓住尹紹,大家紛紛離開,商量着再用其他辦法。

.

新結識了三只貓後,尹紹每天都抽點時間到後巷裏逗它們玩。

還拍了三只貓在腳邊繞着喵喵叫的視頻,将視頻發到了朋友圈,配文:新朋友。

知子莫若母,尹媽媽立馬就get到他想表達的意思。

尹紹說貓是他的新朋友,那意思就是他在這兒很無聊,沒人陪他一塊玩。

于是媽媽立即打了通電話過來。

“小紹,最近吃得好嗎?有沒有瘦了?”

他一只手撓着貓的下巴,輕聲開口:“還行。”

“哎喲聽你的語氣我就知道你過得不好,”媽媽頓了下,像是躲開了某人,壓低聲音說,“媽媽一會給你轉賬,你自己去街上吃頓好的,我查了下,闾南鎮有到市中心的公交,二十分鐘一班車。”

尹紹說話依舊有氣無力,“不用了媽。”

“怎麽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啊?要不讓你韋爺爺帶你去醫院看看?要不媽媽過幾天去看你?”

她要來這地方看到他每天不是玩游戲就是逗貓還得了。

尹紹說:“別了媽,我長大了,可以一個人生活了。”

尹媽舍不得,“唉,你不在家的這段時間,媽夢見過你很多次了,要麽是被人打了,要麽是不看路被車撞了……”

“媽,”尹紹打斷她的話,“你能不能盼我點好?”

“……不說了,你爺爺來了。”尹媽匆忙要挂,“一會就給你轉賬,記得收啊!”

還沒挂,他就聽到爺爺洪亮的聲音。

“小兔——”

不等爺爺說完,尹紹這邊趕緊就把電話給挂了,随即摁了關機鍵。

在外面待了将近半小時,他才回院裏洗手。再開機,媽媽已經給他轉了錢。

夜幕慢慢拉開,幾顆閃爍的星星點綴其中。

這幾天韋爺爺不知道怎麽了,像是在跟誰生悶氣,也不強行拖他上山了。

尹紹樂得自在。

最近起得早睡得也早,他才發現一天的時間原來有這麽長。

天才剛暗下來,估計鎮上還有店門開着吧。

尹紹從正門出去,人還沒走到前院回廊,就見韋唯穿了一身黑剛出大門。

通往鎮上的路就這麽一條,他只能慢吞吞地跟随其後。

在交叉路口,韋唯去了通往西河的那條路。

尹紹好奇,她又去那地方幹什麽?

作為一名充滿正義感的正直男人,大晚上的,他有必要保護下這位女生的安全。

所以尹紹跟了過去。

不過這次她沒在西河石橋上停下,而是徑直往前走。大約走了近十分鐘,拐了個彎穿進條小巷。

近了尹紹才聽到吹喪的唢吶聲。

韋唯沒進去,而是隐在一側的牆裏盯着門前挂着大白燈的院子。

尹紹慢慢靠近她,本以為她沒發現,卻聽她突然出聲問:“你跟過來幹什麽?”

他被吓得心口一跳,立馬說:“我是随便轉轉。”

低頭卻看到她手握拳,又緩緩松開。手心躺着黃皓送給她的徽章。

尹紹略擡了擡眉,笑了。

“你笑什麽?”她轉頭。

尹紹背靠牆,想想又站好,“這東西你還留着啊。”

“關你屁事。”

“……”

他現在開始懷疑,或許韋唯并不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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