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休戚與共
第45章 休戚與共
◎生死相依◎
沈辜再出帳時, 梁诤和梁葫蘆已被護送回京。
戰事尚未波及到關內,京城還是他們這些世家人歌舞升平、紙醉金迷的好地方。
心高氣傲的梁二公子是怎麽勃然大怒而後哭求不要走的,沈辜沒去看,只是閑暇時聽王苌說了——他向來看不慣梁诤的自命不凡, 梁二要走, 全軍屬其第一個歡欣鼓舞。
讓沒有戰鬥能力的百姓離開北疆,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偏偏最後剩個白胡子老道不以為然。
他手持破舊拂塵, 任沈辜或者誰上前勸, 也不願離開。
“貧道只回道觀,不去他鄉。”
道觀定是無法回去的, 那兒已是阒兵的腹中之地。
自沈辜帶潰兵們從道觀揭竿而起,阒搠便将這地方放于鷹眼之中, 防止庚兵去而複返。
“道長,珍重。”
宗端大将之風,揮退欲上前把老道搬走的兵。
老道士想魂歸故裏, 他着實是能完成這遺願的。
這是莫大的幸運, 誰都不能剝奪一位老人回家的希望。
不似鬥軍二萬人, 北疆便要多出二萬座無名的異鄉墳。
道士他拱手垂首:“諸位珍重。”
沈辜身披猩紅大氅,鐵甲寒光地站在帳口,她望着老道士:“道長,您很快就能回道觀了。”
她說的不是把屍體擡回去的回。
但包括宗端在內的絕大多數人以為的, 就是死後回觀。
和阒兵糾纏數年的戰事裏,除了鎮國将軍領兵的那幾年,此前此後, 屢戰屢敗的無能為力感早根深蒂固于庚兵們心裏, 成為他們揮之不散的陰影與恐懼。
沈辜說過, 練兵容易,養志難。
從成豐十六年到成豐二十一年,她一直在破除萬難訓練自己的鎮國軍,讓他們在戰事裏成長成真正的的鐵騎堅兵。
她帶的兵自是不負衆望地讓敵人聞風喪膽了,可就在庚、阒兩國要掉個個兒,轉換彼此悍兵強國的地位時,沈辜猝不及防死了。
十年辛苦,一朝流水。
且不說個人恩怨,單從摧毀軍力致使國土淪喪而言,李持慎也是罪該萬死。
——不過也快了,待到冬天,邊防守将要奉召回京。
沈辜即将再見李持慎。
宗端折身,帶領左右侍從和沈辜離開帳子。
到了外面,侍從自覺遠離,留下兩位将領面色凝重地互相對望。
“你瘦了許多。”
這數日來,宗端很難和沈辜見上一面,便是在去練場時,她總是匆匆來又匆匆去,無數次離去的模糊身形,而今終于換得注視着自己的副将的時機,停下來觀望時,不免覺得熟悉又陌生。
她清減甚多,下颌線條有如工筆墨線,利落且堅韌。
雙眸嵌在瘦削的臉上,愈顯得明亮驚人。
除此外,宗端注意到沈辜不慣笑了,可他不能不想到她初見時又分明是那樣的頑劣。
“酷暑将過了。”
順着沈辜的話,他擡眼望着緩慢堕入西山的殘陽,颔首,“日月亦該換了。”
作為發號施令的将領,兩人時刻關注着疾風炎熱,而當酷暑一過,秋風襲來,便意味着阒兵會在秋冬糧草荒沒前發起大攻甚至是總攻,從而死死壓制住庚兵的可能反撲。
秋冬時,馬無藁(gao第三聲)草,阒兵遠涉沙漠攻占珦城,不習水土,當易生病。
而阒兵最善騎,手持大刀長矛,疾馳于馬上時取庚兵頭顱如探囊取物。
庚朝以步兵為主力,騎兵精銳卻是寥寥。
春夏時仗借山勢,打幾支阒兵小隊不在話下,但真若大戰,沈辜料定庚兵們久無招架之力。
秋冬是庚兵反攻的好時機。
對此,阒搠和沈辜必定是同一想法。
是以他也一定會選擇夏末,對庚國發動一場聲勢浩大、一訣成敗的大戰。
沈辜阖眸,微微享受她重壓下的喘息,繼而閉眼開口:“宗将軍,你我當此大争之世,幸得明白強則強,弱則亡的道理。”
宗端轉頭看她的側臉,她的表情讓人想到志在千裏的垂暮英雄,既有遠視一切的目光,也有振臂一呼的熱忱。
——這或許亦是沈辜即便年少,依舊讓這二萬五千人信服的原因。
他不由輕聲用前人的詩句回道:“幸與手足同患難,泉臺高唱大風歌。”
同患共難,這話真叫人耳熱。
沈辜猶記是成豐十八年,天下災荒不斷,流民成寇,四起匪亂。
她奉命剿匪,李持慎作為監軍同行。
匪徒衆多,所帶官兵盡被絞殺,只剩她與李持慎活着站在兇匪的獰視下時,當時還不是右丞相的李持慎攙着受傷的她說:“撫安,我功夫不佳,但能抵擋一二。當我說走的時候,你趕快運起輕功去尋官府來救我。”
天理昭然明明,文官風骨比修竹。
李持慎溫柔且堅定地垂眸看過來時,沈辜把他推出重重包圍,“走。”
遠去的青衣郎君愣了下,反應過來後,看了她驚痛而憤怒的一眼,沈辜真覺得那是上輩子的最後一眼了。
......援兵到來時,她已成強弩之末,撐劍跪在地上,渾身上下沒有不流血的地方。
李持慎和六歲時一樣,把她抱起來,邊大聲喊她邊快步跑向醫館。
當時他穿的是青衣嗎?
沈辜不太記得,單知曉醒後見到的李持慎,還穿着髒污到看不清原本顏色的血衣,緊緊握着她的手,眼裏的恐慌與疲憊溢于言表。
“......沈辜?”
不知為何,沈辜遠望的表情在這一刻忽然凝固不動了。
她空漠的眼神定定地釘在輝煌的暮色中,好像能透過那些觸不到的遠天卡看到更深淵的什物。
宗端秉着呼吸,他一點大聲都不敢發出,很是擔心稍微揚起的聲氣驚醒他年輕的副将後,她轉過頭,将在其眼皮子底下碎成一片片夢境。
“......沈辜?”
“嗯?”
謝天謝地,她從一朵夢身上再回到人間的小将軍體內了。
沈辜眨眨眼,平靜地微笑着:“宗将軍,我去見見我的弟兄們。”
她從劍山出來,真正承認的弟兄就只有王苌程戈幾個不被鬥軍精銳們所承認的潰兵們。
這是惹人嫉妒的,尤其是招惹沈辜手下的一半鬥軍們的嫉妒。
宗端在沈辜孤身探入阒營的時候,處理了不少樁兩方人争端打架的事情,此時聽到沈辜帶着留戀的語氣,便沉默地點頭:“你去吧。”
他立馬接着開口,很為難地提醒道:“別忘了你不止這幾個兄弟。那六千多人也是你的同袍,也不是後娘養的。”
沈辜笑着點頭:“一視同仁。”
但那六千多士卒到底沒有和她真正生死與共過,總覺得缺少點什麽,這東西虛無缥缈,非背過自己同伴屍體的人不知道。
她掉頭很快走向程戈以及其他人的營帳,在又一頂大開天窗的軍帳中,她看見了整整齊齊的幾個人。
王苌在飒飒打出掌風,小妹養的花徹底死了,在他掌風下搖搖欲墜着花骨朵,而小妹掰着腿坐在地上為他死去的花大聲哭喪。
程戈在練劍,劍刃有些卷了,從各種程度上都已不算是一把得當的殺人利器。但他始終寶貝愛護自己的殘劍,只要握着劍柄,他的士氣能憑空高漲數十倍。
假和尚念經給左縱頭,左縱頭聽得極其認真,甚至虔誠得像個真和尚似地合掌跟誦。
衆生百态,衆生百相。
沈辜悄無聲息地隔着一段距離看了會兒後,才決定踏步進來。
她的到來就是當下最引人關注的事情,帳內的各個起身的起身,住嘴的住嘴——不約而同期待地看向沈辜。
“這些日子過得還歡喜罷?”
沈辜像個來士卒隊裏巡視問候的官長,抵唇先輕咳一聲,而後威嚴平和地掃視着四周,并作出以下論斷:“軍需處的士卒真不會管事,怎麽能讓在前沿沖鋒陷陣、流血流汗的弟兄們住這樣四面漏風的帳篷呢?”
知道小将軍現在像什麽嗎?
像個把朝官衣服偷穿在身上狐假虎威的小無賴。
她曾經确實是個無賴,或許她現在仍然是。
恪守不要臉之則,摒棄一切文雅酸腐,嘻嘻笑地在戰場上這裏拉一個,那裏推一把。
就這樣不要臉不文雅地拽着衆人活下去。
沈辜對抱怨她粗俗的某個小兵說:“兄弟,詩文句讀可救不了你我的小命。阒兵不會因為你會吟詩作對就放你一馬。”
她好在是裝不下去那些文官們鼻孔看人的酸架子了,沈辜咧嘴嘿嘿一笑:“諸位兄長,辜正有一事告知。”
好罷,她一到求人的時候就會露出這幅怪笑的樣子。
程戈無奈地将劍歸鞘,看向她道:“小将軍,你且說吧。你的長兄幾位還能不聽怎的?”
沈辜轉着腰身,對每個人都拱拱手,“多謝,多謝。”
她頓了頓,像是在思量措辭,緊接着說道:“想必各位還記着我月餘前,曾去過一次阒營。”
衆人點頭。
“我入城時,見到阒營的防禦工事造得堅不可摧,若是發生大戰,我方連攻擊敵人後方,以絕人之路都做不到。”
程戈補充說:“不僅如此,他們的防禦城牆裏挖的洞口十分狹窄,只能由裏面往外見人,我們庚兵到劍山,恐怕連阒兵在哪兒射箭伏擊都不能得知。”
沈辜道:“校尉說的沒錯。阒賊有個十分厲害的将領叫阒搠,他戰法陰鸷詭秘,極可能倚仗此堅堡強拒我兵于劍山之外。屆時我們只是任人宰戮的羔羊,可大家是來打仗的,哪個也不想死。”
“我有一法,或許要把幾百人送進阒賊虎口裏。這幾百同袍脫生是難了,可卻能換我師二萬人的生還。”
“故此我想問諸位,可願意與我沈辜再休戚與共、生死相依一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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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标簽: 爽文、毒醫、扮豬吃虎、穿越、喬裝改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