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先生

第5章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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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重新恢複熱鬧,許開城他們已經走了,奚涼那輛車的車主也連線處理完,交警自然也撤了。

這邊攤主也算松口氣,給他們送了一碟拍黃瓜,醬汁調得好,很是下飯。

兩兄弟跟這裏顯得格格不入,尤其是蔣森,那麽長的腿都沒地兒放似的。

他略往桌子前面伸了些,但好像碰到了什麽,他的目光往前不輕不重掃過,看到後者似無察覺,他就把腿曲了回來,寧可自己這邊逼仄着,也沒碰對面那人的鞋子。

輪到他看了菜單後,也随手點了一下。

這人就算對這種貧下階層路邊攤陌生,也不想蔣域那麽自來熟且信人,他寧可自己随便點。

老刀看蔣域讓他推薦點菜的架勢,倒也給了幾個建議,然後問,“你們真沒吃晚飯啊?怎麽來這邊?”

起初看到蔣域來這就夠讓他吃驚了,又開這麽低調的車,他可是記得前段時間剛認識蔣域的時候,這公子哥可是開了一輛限量超跑去他店裏的。

而老巷位處城市邊緣,這些年發展區塊往另外兩邊,不重這塊,遠離繁華都市的經濟區,頗有幾分貧民區的感覺。

蔣森在觀察周圍跟附近的居民,聞言看過去,正要回答,蔣域已經搶答了:“微服私訪。”

“你們別對外說啊,保密。”

啊,你康熙啊?

氣氛忽然有點小尴尬。

老刀的表情一言難盡,奚涼卻眼底微沉,下意識看向蔣森,後者....正好也在看她。

好像有些探究——他大概并不意外自己的傻弟弟把商業機密抖摟出來,但介意她會不會利用這個信息。

所以,他是認出了這輛車的主人歸屬,然後揣測她的身份?

那也意味着蔣家其實留意到那個人了。

奚涼其實本也沒吃飽,剛剛撞車後,大家基本把桌上的東西換過了,老刀給她新點了一些吃的。

不過菜有點辣,比十幾年前的味道辣多了,估計跟城市擴張湧來很多川蜀的人有關,那邊口味偏辣,又多住在價格不是很貴的老城區域,小攤販因此調整了口味。

她低頭吃着,但聞聲在桌子下面輕踢了下老刀的腿,讓他別繼續聊這個話題,忽聽到蔣域繼續問:“你們是這裏的本地住戶?是老巷的人嗎?這裏面哪些人是刺頭?”

老刀跟她也是多年對面的默契了,被她提醒後,覺得不對勁了,大概也想到了什麽,但不敢明面詢問,只斟酌着說:“我是,阿涼半個,至于刺頭什麽的,很多年前市裏搞開發,我們這邊鬧得兇,加上地理位置也不算優越,太邊緣了,就擱置了,說起來,好像是有些人比較麻煩,但怎麽說呢,比例不高吧,就個別。”

他心髒有些抖,他又不是傻逼,自然會懷疑市裏重新要規劃這塊,而且是切實的,不然蔣家這樣國內頂級的大資本不會讓兩個公子過來微服私訪。

如果是真的,他兩年前買回早年還債賠出去的大老宅,豈不是大賺?

就是不知道奚涼那邊是個什麽情況,他們剛重新接觸也沒多久,奚涼比小時候更沉穩內斂,諱莫如深的樣子,他不太敢問。

如果她也買了這邊的宅子,那......

發了!

激動的心難掩顫抖,他很想抽兩根,但克制住了。

他期待蔣域這傻白甜再暴露點信息,好讓他确定懷疑,但蔣域反而呆呆愣愣打量他跟奚涼,脫口而出。

“半個?你們是情侶啊?準備結婚?”

咳咳,老刀差點被酸辣粉嗆死,奚涼也無語放下筷子,開始喝水,但太辣了,嗆入了嗓子眼,水也沒用,她眼睛都紅了,嘴唇也紅豔豔的,難受時。

忽然眼前多了一瓶牛奶,她擡頭,剛剛看菜單,對面蔣森剛剛點的一盤小菜跟白粥,還有就是一瓶牛奶。

估計他也怕辣,看到老刀點的一些川菜就先預備了牛奶,結果她先應急了。

但是這瓶牛奶....

“謝謝,不用。”

對面正喝水的蔣森反而放下水瓶,搭在桌子上,推送牛奶過去的右手也收回了,沒太在意她喝不喝,剛剛出于禮貌而已。

他現在依舊出于禮貌,不輕不重提醒蔣域:“不要刺探別人的隐私。”

老刀尴尬,“沒事沒事,不是隐私,我們不是那種關系,我們是兄弟。”

蔣森目光重新落在對面的奚涼身上,看她似乎對這個話題情緒淡淡的,看不出對這種解釋的情緒。

一般來說,女孩子會先解釋,老刀也算圓滑,這麽随意開腔,可見兩人關系明朗,而女方.....

蔣森想起之前驚鴻一瞥,這人被吓到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去拉身邊的老刀。

人的本能撒不了謊。

蔣域:“也是,看起來也不像。”

老刀:啥意思啊?感覺不是誇我。

蔣域:“你看着有點老。”

老刀:“.....”

蔣域這公子哥看着高高在上,其實還算接地氣的,吃啥都不算講究,但蔣森這人,看着就是跟高檔餐飲定制高奢輕食捆綁的人,竟也能坐在街頭巷尾吃小攤菜品,雖然前面幾口明顯不太适應,但也算不緊不慢吃了一些,沒有露出嫌棄或者拒絕的意思。

大概被蔣域的無底線問題給搞無奈了,蔣森吃得差不多後,看奚涼兩人也停筷了才問:“那麽,這邊有沒有家庭特別困難,或者犯罪身份在身的住戶?”

如果蔣域的問題是因為拆遷地經常會碰到的利益問題,那現在這個問題大概就是當年開發阻礙的事——那年好像遇到了兩起血案,都是人命案子,其中一件惡性分屍案就是因為拆遷引發的,影響比較惡劣。

按理說拆遷進度跟難度是政府考慮的問題,資本要介入的時候大概是拿地開設地産....蔣家公子現在過來,其實是有點奇怪的。

奚涼微微發散了思緒,老刀那邊表情尴尬,“這個,也不好說,這麽大的地方,總有些人是不太幹淨的,但要說特別惡劣的也沒見到,是吧,涼涼。”

奚涼:“嗯,太惡劣的,基本已經涼涼。”

這突如其來的冷笑話。

話題好像接不下去了,這人像是故意似的,不願意繼續深聊。

蔣域滿腹的叨叨都被卡住了,蔣森擦拭手指的動作頓了頓,再次看向對面。

也就他接上了回應,慢條斯理的,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但這裏也是個好地方,出人傑。”

奚涼對視着他,沒接話。

邊上的老刀努力想了下哪些人比較有出息,能上蔣家的名單。

想了幾秒,有些緊張。

我?

好尴尬啊,萬一他接下來真的要誇我怎麽辦?

他挺怕被蔣森這類人誇,有點虛,于是尴尬轉移話題問蔣域,“之前聽你說,你是榆林的是吧,我跟涼涼四高的呢,可惜咱們不是一屆的,不然沒準能認識,想當年,我跟涼涼在那邊片區也是蠻有名的哦。”

蔣域:“是好可惜,不然我那時候開始學玩游戲,現在應該都已經拿滿游戲獎杯大滿貫了。”

這語氣神态神似某個女明星面對采訪時的發言,他是真的這麽認為的。

帶着一股子純美的天真。

奚涼:“?”

老刀:好家夥,這人比我還不要臉。

“對對對,那肯定的,這東西就得熟能生巧,也有些人純靠天賦牛逼,我們家涼涼就是,她的手感跟反應能力天生的。”

“那肯定的,楊昭也說過....不過看你們年紀,.....你們跟我哥同屆的吧,他也是榆林的,你們以前沒見過嗎?這麽近诶。”

蔣森看着兩人眼神交換,默契十足,老刀一口一個“我們家”,也就自己的傻子弟弟被人家都不知道吐槽成什麽樣了。

忽然提到自己。

他一時沒接話,只繼續拿起水喝了一口,然後看着對面。

老刀愣了愣,忽然打量他,有些猶豫,“其實有句話我不知當不當說....”

“蔣先生,我以前是不是見過你啊?你以前是榆林的學生會會長嗎?”

十幾年了,人會變,畢竟當年老刀跟那位牛奶帥哥也只是一面之緣。

所以他此前看人下車,只覺得有一點點眼熟,但蔣家兩兄弟畢竟五官上有點相似,他也沒太在意,現在蔣域忽然提起這人的學級,貌似有點對上了。

“對對對,我哥是會長!可牛了!高一高二都是,不過他高三出國了,你們一定見過...涼涼姐姐,你以前來過我們榆林嗎?我記得到現在還經常聯校考試。”

蔣域被楊昭提醒過,奚涼跟老刀這類人可能因為出自底層,有很強的戒心,而且進退有度,是對他這種富家公子留有餘地的,必須找到關聯的關系網,一步步接近對方,熟悉起來,人家才會拿他當朋友。

光是游戲圈不夠,因為奚涼顯然很多年不玩這個了,那就得從別的方面着手。

奚涼确實不太記得以前的事了,太久遠了,而且心裏厭憎抗拒,自然而然會把很多事忘掉,往日的同班同學樣貌都變得模糊,何況是本來就沒什麽接觸的人。

她看向蔣森,看這人冷漠清傲的面容輪廓....她在想,本來就兩個階級泾渭分明的學校,每個學校至少上萬人,即便見過,也像是天上的鴻鷹飛過一片沼澤,遇上淺灘的困魚.....這實在不值一提。

“去過幾次,可能考場不一樣,未曾得見,倒是我的損失。”

然後她看見蔣森擰了瓶子瓶蓋,不緊不慢擰了好幾圈,擰得很緊。

“見過了,卻不能認識,那才是損失。”

“未曾見過,算不上。”

奚涼眉心微跳,對他這話略迷茫,習慣性揣測別人的用意,但未得其解,只覺得這人心機深沉,必有原因才會說這種話。

這次輪到她低頭喝水了。

氣氛忽然肅靜了一刻,正好河邊有風吹過來,入秋了,天氣轉變,老刀摸摸皮膚,覺得有點雞皮疙瘩起來。

有點冷。

——————

既然話題終止,那就散了,正好巷子那邊開來兩輛車。

一輛是他的,另一輛還是他的。

蔣森起身,規整衣物,問:“兩位接下來要去什麽地方嗎?這次是我們的過錯,應當彌補。”

老刀:“啊,這明明是蔣二公子的錯,怎麽能是您的過錯呢。”

蔣域:“....”

蔣森:“我也走神了,沒能提醒。”

他輕描淡寫地,老刀反而不好說什麽,畢竟跟這種人但凡插科打诨尴尬的都是自己。

“我是要回家的,不出門,倒是涼涼本來是要出門的,被我撞上才一起吃飯...涼涼你等下要不就讓送呗,省點打的費,反正那輛車別開了,萬一哪裏出問題了呢,實在不行我開車送你吧。”

老刀怵蔣森,不敢直接拒絕,又切實認同奚涼的提醒——跟蔣家不宜走近,所以就折中委婉擡了話頭。

奚涼:“你送吧,不必麻煩蔣先生。”

他們兩人依舊配合默契。

但富豪的世界,他們想象不到。

蔣森:“不是我開車,麻煩不到。”

奚涼:“.....”

蔣家司機看來很多。

“太客氣了,還是算了,涼涼咱們走吧,對了你有東西是吧,咱們一起去精神病院,我正好沒去過。”

老刀已經掏車鑰匙了,興沖沖就要走,順便要去搬箱子。

蔣域一看,覺得自家哥哥為了自己的游戲事業都體貼到安排兩輛車,自己怎麽能掉鏈子。

“我也沒去過!一起吧一起!”

他興沖沖上前去搬另一個箱子,結果...啊!

他吓一跳,手指一松,箱子掉下,剛好一半被車屁股格擋住,但箱體傾斜,裏面的東西歪倒,一個東西先一步滾了下來。

啪!

一只手撐住了箱子一角,另一只手去接那掉下來的東西。

他倒是不避諱,掉下來的雪白頭骨說接就接,不過沒碰到頭骨,覆住了別人的手。

蔣森反應過來,但擡頭,對面反應也快的人也看了他一眼。

同時松手的話,它會掉下去,所以眼神對視了下。

奚涼抽回手了,蔣森握住了頭骨的一部分,不似蔣域吓哆嗦的沒出息樣子,他查看了下它的材質,道:“模型?”

這不廢話麽。

奚涼:“院裏有研究所,實習生用得着。”

蔣森沒把頭骨遞給伸手來拿的奚涼,而是放回箱子裏,“他的車子放不下。”

好像的确放不下。

老刀騷包,買的酷炫小跑車款,後備箱不大,兩大箱子塞不進去,但後座不是可以放?

奚涼正要說話。

另一輛沉穩如獵豹的黑車開過來,停下了。

寸頭板正的青年下車,一身的煞氣跟冷酷,走過蔣家兩兄弟身邊的時候,眼神一直在蔣森身上。

跟差不多高的蔣森擦肩而過,抱了那箱子。

蔣森沒怎麽看他,氣定神閑地,就站在那,也冷眼看着那個要去精神病院的女子面上似乎略有驚訝,後挪步走到那輛車後座邊上。

對方将車窗降下下,他們看不到裏面人的臉,但她看得到的。

她彎腰了,一頭青絲絲絲縷縷垂肩來,纖纖素手微勾耳畔發絲,往後輕撥,言以含笑。

蔣域有些呆,甚至為此撓頭——不是,這是那個在他工作室坐下一兩個小時大開殺戒的帥氣冷漠小姐姐嗎?

此前謹慎寡言,始終以表情就能诠釋社交抗拒信號的臉露出了截然不同的模樣。

眉眼略彎,簡單的白襯衫領口微敞,細腰折了幅度,漂亮的手指搭着車窗口。

有些許妩媚地順從跟克制的伶俐。

人前千面,固有她的姿态玲珑。

她朝裏面的人喊了什麽。

蔣森依稀辨別。

是....

沈先生。

她喊得分外清婉柔情,帶着幾分港澳粵語的調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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