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木魚

第24章 木魚

奚涼站在那, 平複了驟見此人的驚愕,手指摩挲,亦壓了體內灼熱燃起的微熏酒起, 她克制了扶牆的弱性, 冷靜道:“蔣先生吸煙了,應該不會怪我無法近身配合你忽然來訪的失禮吧。”

蔣森:“我知道, 所以我點了它, 借個火光,不然你都不知道我在。”

這人真的是.....太禮貌了, 有點感人。

呵呵。

奚涼微笑:“您可以喊我, 我沒聾。”

蔣森:“怕打擾你們。”

蔣森站在原地, 因為打火機的光已經滅掉,他指尖夾着煙, 卻不抽,還真的只是借光....提醒自己的存在感。

提起打擾,也仿佛跟鬼一樣待在那聽她跟老刀瞎聊那麽久的人不是他一樣。

“不怕喂蚊子嗎?”

“來之前準備了驅蚊手環。”

他舉起手,手腕上赫然有平常小孩子才會戴的那種手環,看着就很幼稚。

估計路上臨時買的, 還是死亡芭比粉色。

奚涼疲軟之下輕輕靠了牆, 輕輕舒緩酒氣, 似含笑,但誇得很表面。

“蔣先生真聰明, 品味也很不俗。”

“不問我來意?”

“好的, 您來是有什麽事嗎?啊, 總不會是跟我聊初戀的事吧。”

她真的是....似醉非醉的, 但又有種不事雕琢的犀利。

蔣森盯着她的臉頰,看她因為微醉而似水秋波的眸子, 移開目光:“不用聊,我知道他是你初戀。”

奚涼一怔,後別開臉,“所以?”

“對不起。”

“嗯?”

她有點醉了,反應不似平常敏捷,一時轉不過彎來,疑惑時就帶了幾分妩媚的憨态。

他忍不住又看向她。

“今天有人指責我未經你允許就把你的過去調查徹底,又公布出去,是對你的冒犯,既然冒犯了,自然該道歉賠禮。”

奚涼想到了沈昆,暗忖這兩人在簽合同的時候還會讨論道德?

不說挑剔到神憎鬼厭的蔣森,沈昆這缺德鬼哪裏來的臉?

“蔣先生客氣了,我那些事人盡皆知,不算什麽隐私,我也無心隐瞞,倒是您今天幫了我,是我該謝謝您。”

“好,那你怎麽謝我?”

奚涼忽然有點被卡住BUG的感覺.....

“也許,我只是随便說說?畢竟我喝醉了。”

蔣森:“但我沒醉,自然不會随便聽聽。”

氣氛一下子就安靜了。

喝醉的奚涼不至于撒酒瘋抵賴,沉吟片刻,說:“要麽,禮物我晚點給你?”

看着是有抵賴的跡象。

蔣森掐掉煙,随手精準扔進了不遠處的垃圾桶裏,然後踱步走來。

奚涼沒動,眼看着這人高大而出色的皮囊像是一座山一樣要把她壓到牆上似的....

他走近,頓足,拿出手機。

“掃一下。”

奚涼:“我沒說給錢,蔣先生。”

她這幅樣子,活像是他來訛詐的,而她是摳門的。

“加微信。”

“.......”

奚涼聞到了這人身上靜谧的冷冽氣息,似能驅趕微熱的酒氣,她稍稍冷靜了些,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兜裏的手指微微動,還是掏出了手機。

掃過添加後,她看到這人直接發來視頻申請。

嗯?

她看向蔣森,因為她站在樓道口臺階上,他在臺階下,反而顯得她在俯視他。

他微仰棱角鮮明的下颚,看着她,“上去,視頻角度對着樓梯,等到家再關閉。”

“你現在喝醉了,狀态不比以前。”

“不用懷疑我別有居心。”

“對其他女性我也會這樣。”

奚涼看着他半響,後微笑:“這點我是信的,謝謝蔣先生的紳士風度。”

蔣森看過她這幅姿态太多次,也無所謂挑剔她的虛僞社交面具,但忽然理解沈昆有時候會故意惡劣刺她。

沒準是被她刺過很多次。

奚涼轉身,一步步走上臺階,蔣森看她背影被一樓樓梯拐角陰影吞沒,又在轉交被上面的垂燈燈光照明,她在那一階層停頓了下,從斜對角的高度跟角度看着他。

目光對視,隔着扶手。

他看到她的臉不似白天蒼白,只因為老刀跟酒而緋紅,多了人間煙火氣。

兩人的眼神有片刻詭異的粘連,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探究。

然後....她提步,慢吞吞繼續往上走。

視頻角度果然對着樓梯,随着她的步伐而晃動,也錄入了她不輕不重有些虛浮的腳步聲。

蔣森靜靜看着,也聽着,直到門鎖打開,進門,在突然的黑暗中,他聽到這人如釋重負一般靠牆後虛軟的一聲喘息。

軟軟的,像是帶着酒泡進了池子裏,把人淹沒了。

“蔣先生,我到了。”

“謝謝,您果然很有風度,外面對您的傳言不假。”

蔣森捏着手機的手指頓了下,擡頭往上面某個窗戶看了一眼,嗯了一聲,又如頑童一樣往池子裏扔了一顆石頭。

“以前也沒其他女人,哪裏來的傳言?你這麽偏聽偏信,難怪沒什麽眼光。”

說完主動挂斷了視頻,然後把手機放進了兜裏,果斷轉身離開....

奚涼走到了窗邊,看着這人沐浴着夜色走在靜寂巷道,遠處還有兩個保镖的身影伫立。

等他們開車走了,奚涼才松開握着簾子的手指,簾子掩了外面的光,屋內昏暗,她皺着眉頭,眼底晦澀 。

——————

蔣森回家很晚,臨回家時候給司機跟保镖都發了紅包。

三人都有點懵,甚至帶着惶恐。

要開除他們了?

哪裏做錯了嗎?

“不是,太晚了,是補償,早點回家吧,路上小心。”

三人忙應下,但司機小心翼翼問,“蔣總,今晚的事我們也不會說出去的。”

蔣森知道他們是誤會自己是封他們的口,心中微窒,但想到大多數人慣常的非議跟凝視,未免連累她名聲,還是說:“為生意機密,的确不宜被人知道,容易讓人想歪,不說也好。”

然後他補了每人一個紅包。

“這個才是封口。”

“回吧。”

看着這位霸總離開的清爽背影,三人面面相觑,雖說以前就是很大方也不愛為難人的優雅人士,但不至于像今晚這麽明顯....

好像心情很好的樣子。

心情好也未必,尤其是當蔣森洗浴後跟公司法務部的人過了一遍秦元跟周家那些事的推演以及計劃後,秦元的資料自然到了手中。

其實這是第二份資料了。

以前早就有一份了。

兩份重疊,一向被他擱置在密櫃中,就扔在垃圾桶裏。

想看了再拿,不想了就讓它待在那。

資料年年更新。

他知道沈昆那邊也肯定如此......就是不知道确切處理他資料的是奚涼還是沈葉。

要麽連沈昆也有一份。

蔣森翻開紙張,看着上面的信息。

家境貧寒,但父母出身知識家庭,從小對他要求嚴苛,要求他出人頭地,且從小因為成績打罵他,事事要求他最好......可他永遠贏不了奚涼。

贏不了,就接近她。

他成功了。

當時的那個女孩才從貧瘠的貴州鄉村來到繁花大城市,她茫然,謹慎,忌憚,又渴望融入,如果說跟老刀是因為游戲代練掙錢而熟悉,因為老巷的地理優勢而加深關系,她跟秦元是真正在學業上保持學生最單純狀态的接觸。

照片裏,奚涼站在中間,不再是此前哪怕拿着獎狀也在照相機前面露出拘謹不安神态的女孩,她也會雙手舉起,用很土的螃蟹剪刀手對着鏡頭笑,露出幾顆發白的小牙齒,而身後果然比她高的男孩一個斯文秀氣,乖乖站在她旁側,微笑面對....老刀則是跟貧窮版的蔣域一樣,咧嘴大笑,眼睛都快笑沒了,在後面擺着搞怪的姿勢。

蔣森看着照片很久,也不知想到了什麽,嘴角下壓,神情緊繃下來,将有些照片抽出來,放在另外的匣子裏,然後把專屬于秦元的資料全部扔進垃圾桶裏。

這次是真正的垃圾桶。

司機到了家,普普通通邊僻小區一樓小套房還留着燈,他走進去,妻子已經通過消息算好時間做好了夜宵。

“怎麽這麽晚了還給我做夜宵?”

“你不是說最近蔣先生特別忙,你也跟着他一起跑,今天又這麽晚,肯定累了啊。”

樸素的微胖婦人一邊說着,一邊勒令他脫鞋後把襪子收好,司機笑的憨憨,“知道知道,還好我沒腳臭,不然被你嫌棄死。”

“你沒腳臭我也嫌棄你,老大的人了,還不會照顧自己....不給你喝酒了啊,對身體不好,明天還得上班,也壞事。”

他家的規矩是上班期間不喝酒,只有放假期間小酌一點,他的老婆不會一棍子打死。

總說賺錢不容易,其實她也不容易。

他笑,對着面跟鹵菜大誇特誇,然後在妻子眉開眼笑的時候耍寶一樣把今晚的兩個紅包頁面給她看。

加起來都超過一萬了。

後者震驚,得知是老板給的,可高興了,滿嘴念叨人家大方,是好老板....

“老婆,我以前追過你來着?”

“屁!玫瑰都沒得一朵,咱們以前哪來這些條件......現在的小年輕可浪漫,說談就談。”

“也不是,有些人就很難談。”

有人說最了解一些有錢人的往往不是其親人朋友,而是司機。

他就覺得自己算了解蔣森的。

今晚過去,他尤确定了一件事,只是....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忽然!

他一拍大腿,吓了妻子一跳,後者問他。

“不能說不能說,顧主的隐私,今晚一個紅包就是封口的,跟你也不能說,職業道德還是要的,反正不犯法不違背道德,你放心。”

“誰稀罕!”

妻子笑着去看電視,司機則是用筷子夾着撸起,一邊想着很久以前的事。

他給蔣森專職服務三年,但他此前就已經是蔣家的老司機了,否則也不會被派到繼承人這邊開車,若非信任,不會這麽放心。

所以,在十幾年前,他也曾接送過蔣森,負責他在榆林的上學出行。

自然不止是往來蔣家跟學校,也有去其他地方幹嘛的,蔣森這人從小思想自主,蔣青嶼也有意培養他獨立的品格,連司機都是單獨配的,也不過問他日常出行,更沒讓他跟附近上小學的蔣域一起坐車。

有些時候,某些小事就已經可以看出為人父的打算了。

都是男人,司機很懂,所以一向謹言慎行,可有一次,他按時到了校門口接人,卻發現蔣森早就在了,站在校門口樹下,也不知道在看什麽。

他十分惶恐,忙說自己遲到了,才十幾歲的少年,已經一米八了,淡然說沒有遲到,是他早到了。

他想着不怪罪就好,結果後面連續幾天後者一直早到,連着他默默把時間提前,後者卻說.....不用提前,照舊。

這是什麽意思?

是他要在門口幹等的意思嗎?

這幾次下來,連門衛跟保安都奇怪了,還得關注這位大公子的安全,萬一被人襲擊,他們學校擔待不起。

後來猜想是不是在等好玩的葉翰。

後來....蔣森忽然就不這樣了,恢複了以前的樣子。

知道一次偶然在路上,他似乎看到了什麽,讓自己拐彎。

車子跟上了三個人。

三個學生。

兩男一女。

四高校外靠車道的地方,他們正在被竄出校外栅欄的黑狗追。

當時他還想笑。

那清秀的少年一改氣質,叫得跟殺豬一樣,而三分跑得最快的反而是個消瘦的女孩。

很搞笑。

後來他就看到那個跑最前面的女孩突然往回跑,越過那個高大但是慫慫的少年,回頭抓住了那個清秀少年的手筆,帶着他一起跑。

“啊,涼涼你怎麽不拉我!”

“你腿長!”

“我去!你就是偏心!”

“別說了,老刀,你快去引開這狗。”那清秀少年笑着喊。

那被喊老刀的少年罵罵咧咧,還真打算回頭去引狗....

自家高高在上的大公子低頭從後座冰櫃裏翻找東西,很快....一包扒雞被他拿出,迅速拆開,對着車窗外的人行道一扔。

直接砸在了那黑狗的屁股上,黑狗惱怒,停下轉頭吠,卻迅速聞到了肉香....不再追人了,嗷嗷啃着雞腿。

然後他看到自家大公子迅速關上了車窗。

就這麽從三個學生跑過去的拐角車道路過,他在想....似乎當時那個女孩往這邊看了一眼。

她很敏銳。

———————

第二天早上,一大早起來,蔣森看到手機有信息,手指頓了下,沒有直接看,等洗完臉...他拿起看了一眼。

ID名稱是數字跟字母的小號标配頭像發來了一個東西。

一張卷。

雲坤集團食堂的使用卷,還是一天性的。

蔣森看了很久,按了語音,試圖說點什麽發過去,但沒有....就這麽一遲疑的時候,那邊先發來了信息。

——未免蔣先生您那邊跟我這邊沈先生懷疑你我存在私人關系,影響兩家合作,我只能忍痛先删掉您的微信。

——祝您在雲坤食堂用餐愉快。

蔣森面無表情發了一個呵字過去。

果然提示已被删。

他又紛紛用力敲補了兩個字。

呵呵!

沒良心的臭丫頭。

一直都這樣!

然後他就把手機扔沙發上了,沙發有彈性,彈了兩下才平靜躺在那。

——————

日常兢兢業業發揮天才本質且勤奮努力的沈大少爺是有點震驚的,差點以為自己昨晚出于對沈昆的憤怒奮戰項目後起猛了,腦子有點眩暈,聽錯了消息。

“你說什麽?”

他的私人助理尤帶惶恐,但十分堅定道:“您沒聽錯,衆恒的那位真的過來了,而且帶了人,好像是他的秘書跟親弟弟.....也不幹別的,就為了來咱們這吃食堂。”

沈葉:“他有病?”

但凡說蔣森來雲坤吃人都比來吃食堂更正常一些。

助理吓到了,看看周遭,小心翼翼說:“聽說是用的卷,說是奚小姐給的卷,感謝他昨天的幫忙。”

“不過.....貌似是一天的使用卷。”

沈葉:“?”

三秒後,他扼腕微笑。

“原來是被氣瘋的啊。”

“還是我家姐姐經濟實惠。”

助理:“......”

————————

沈昆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錯愕後扶額,後笑出聲來,吩咐人,“讓食堂做好吃點,別怠慢了蔣總。”

下面的人頭疼。

食堂能搞出什麽花來招待這位大佛啊。

“那您要下去見他嗎?”

“不必了,估計他也不稀得見我。”

沈昆這邊心情不錯,但很快臉上的笑容就淡了些。

許山看了一眼,挑眉。

“席城船業的請帖。”

“他們也想瓜分周家将傾留下的市場蛋糕了。”

兩人說話間,下面傳來消息。

蔣森吃完走了,但給雲坤留下了禮物。

下面一位老總思索了下,“貌似雲坤的确有給合作方準備禮物的傳統,基本是對合作表示滿意,或者是期待下次合作的意思,一直是蠻大氣的。”

“是嗎?我倒要看看有多大氣。”

沈昆看到東西後,跟沈葉等雲坤高層一起沉默了。

眼前的物件的确很大氣。

紅玉雕琢,拳頭大小,圓潤而富有禪意。

看着很是完美。

問題就在于.....

誰家送禮送木魚的啊!

沈葉眼底卻有些閃爍,木魚?

如果他沒記錯.....蔣森兄弟第一次來雲坤的時候,當時正撞見奚涼跟院長過來,那會她撈魚,沈昆跟她說話。

提到了木魚。

喜歡養魚,但老死魚,給她一個木魚敲一敲挽回功德。

沈葉不确定是蔣森嘲諷自家的渣爹不做人,讓他對佛敲木魚反省,還是....單獨給某人送的。

這取決于他用的是私人財務還是公司財務。

而沈昆則是冷笑,轉頭問許山,“你仔細看,這算不算是一顆紅豆?”

許山一愣,正經說:“誰家紅豆這麽大顆?我乍一看還以為是人血饅頭,諷刺你老摳不給她工資來着。”

诶,你別說,這個角度也沒錯,邊上的胖乎乎老總忍不住贊同。

沈昆徹底說不出話了。

——————

回到衆恒,蔣域本來該直接跑路回自己俱樂部玩的,有些好奇就順道來衆恒了,一邊搗鼓辦公室的魚缸,一邊好奇問:“哥,你怎麽忽然給人家送木魚啊,有什麽寓意嗎?”

蔣森埋頭工作,不鹹不淡道:“他們那風水不好,老死魚。”

“啊?”蔣域迷茫,忽想起來了,“是奚涼姐姐那次?撈魚那次?”

“嗯。”

“那時那沈老頭還說是姐姐手賤來着。”

“不是她,是他們風水不好,她在別的地方喂魚就沒事。”

蔣森兩次提起風水不好,蔣域這樣的粗線頭也意識到自家哥哥對這一塊的偏執,啊,沈昆那老頭果然是很讨人厭啊,哥哥若非為了生意,肯定不稀罕跟人結交。

難怪他對奚涼姐也冷冷淡淡的,只是憑着教養與之接觸。

蔣域走後,蔣森擡頭,看了一眼完好的魚缸。

當時他都做好了撈魚的準備,沒想到啊.....那自然是沈昆有問題。

爛風水,呵呵。

——————

Linda回集團上班後,財務的人問她禮物送了,是她負責買的?怎麽沒走公賬,他們那邊沒記錄,所以突然得知這一塊已經送了,還有些惶恐,以為是他們這邊錯漏了。

做財務的都知道,一個款項出了問題,綜合審查時能累死三軍。

“不走公賬,蔣總私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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