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煩躁

煩躁

成德開放了假期留校申請,除了小長假和寒暑假以外,一般像是每周日的假期,一些家比較偏遠或者有特殊原因的同學可以申請留校。

賀靈已經好幾個周末沒有回過家了,本來這周她也不打算回去,可是宋明禮打電話過來說宋培陽這周六剛好過生日,想讓她回家裏一起吃個飯。

對于宋明禮,賀靈一直是心懷感激并且十分尊重的,她也知道宋明禮是真心把她當作家人的,所以她并不想拂他的面子,況且她也很久沒有見到小年糕了,所幸就收拾了一些東西回去了。

下了晚自習後,宋明禮特地開車過來接了賀靈,等到賀靈上車後,他也很仔細地詢問了賀靈在學校的生活情況和學習成績。

賀靈乖乖地回答着宋明禮的話,等說完以後,宋明禮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關切地問道:“小靈你是不是感冒了啊?聽着你的嗓音有些不太對勁。”

賀靈清了清嗓子,沙啞着嗓音道:“...沒事宋叔叔,就是個小感冒。”

她從小到大睡覺都喜歡踢被子,所以經常會在換季的時候生一段時間的病,以前外婆總是會在起夜的時候到她房間裏幫她蓋被子,可現在....

有些過往和思念就像是刻在回憶裏疤,哪怕傷口已經痊愈,也會在某些不經意的時候感到隐隐的疼痛。

宋明禮點了點頭,仔細囑咐道:“小靈,等會兒回家了讓阿姨給你煮一些姜茶,你睡前再吃點藥好好休息一晚。”

仿佛有股暖流滑進心間,看着後視鏡裏宋明禮認真的神色,賀靈微笑着應了一聲。

兩人沒過多久就到家了,當車子開過譚煦家門口時,賀靈下意識往院子裏看了一眼。

二樓的黃色燈光隐隐亮着,他...應該是到家了吧?

賀靈覺得自己最近總是過于在意譚煦的情緒,而且這種在意是隐約的、秘而不宣的。

她本來就有着異于常人的敏感心思,當她控制不住地去留意一個人時,任何細微的表情與情緒都會被無限放大。

賀靈察覺到,自從上次翹課從校外回來以後,譚煦就莫名地有些情緒低落,而且還...有些疏遠她,總是在故意避開和她的視線交流,也經常會岔開和她的話題...她能感覺到譚煦可能是不高興了,但她卻不知道譚煦為什麽會不高興。

就像是陷入了一個死循環裏,強烈的不安感和焦慮将她緊緊包裹,這種不确定性和未知總會弄的人心神不寧。

賀靈很讨厭這樣,可她卻沒辦法控制自己。

“小靈,”車子停下來,宋明禮扶着方向盤回頭看她,“我們到家了。”

回過神的賀靈看向宋明禮:“那宋叔叔,我先進去了。”

“去吧。”

賀靈下了車,宋明禮照例去停車。

賀靈剛打開院門,隔着大老遠就聽見小年糕在院子裏十分歡快地叫了起來。

“小年糕——”賀靈上前抱住了它,小年糕激動地在她懷裏撲騰着,“哎呀,你是不是重了?”

說着,賀靈摸了摸小年糕圓滾滾的肚皮,心滿意足地和它玩了一會兒。

賀靈把小年糕放到了地上,摸了摸它的腦袋道:“我先進去咯。”

賀靈踩着臺階走到了房門前,盯着深褐色的防盜門,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按響了一旁的門鈴。

門鈴聲響徹了房間了,下一秒,門就被人從裏面打開了。

賀靈眼神一怔,有些意外地看着面前的宋培陽。

“姐姐你回來了!”

宋培陽上前拉住賀靈的手,臉上都笑開了花。

宋培陽穿着一身藍色的毛衣和牛仔褲,上面還印着大大的海綿寶寶,賀靈看着他頭上戴着黃色的壽星王冠,一時間晃了神,就這麽傻傻的被宋培陽拉了進去。

“媽媽,”宋培陽拉着賀靈來到客廳的開放式櫥櫃前,對着忙碌的女人興沖沖道,“姐姐回來!”

賀靈一擡頭,看到吳敏正圍着圍裙站在櫥櫃前,她的手上厚厚的烤箱手套,臉上還沾着幾處面粉,嘴角挂着的溫柔笑意也未來得及收回。

賀靈低低的喚了一聲:“媽。”

看清楚賀靈的那一刻,吳敏臉上的笑意驟然消失,她打量了一眼有些局促的賀靈,淡淡的應了一聲:“嗯。”

下一秒,吳敏就笑着看向了一旁的宋培陽:“小陽快來,我們的蛋糕要好了!”

宋培陽‘耶’了一聲,接着就松開賀靈跑向了吳敏。

就在這時,身後又傳來開門聲,是停好車的宋明禮回來了。

見狀,宋培陽又忙不疊地折回到了門口,大叫着奔向了宋明禮。

宋明禮一把将宋培陽抱了起來,刮着他的鼻子笑問道:“怎麽樣?你和媽媽一起做的蛋糕做好了嗎?”

宋培陽蹬着腿兒興奮道:“爸爸我們快去看。”

說着,宋明禮就抱着宋培陽走向了廚房。

宋明禮抱着宋培陽走到了吳敏身邊,他伸出一只手輕輕拂去吳敏臉上的面粉,一旁的吳敏笑了笑,也踮起腳尖親吻了一下丈夫的側臉,開心的像是熱戀中的少女。

賀靈其實有時候挺理解吳敏的。

眼前一家三口的畫面有多麽和諧,她這個和前夫的女兒就有多麽礙眼。

有了這麽幸福美滿的新家庭,賀靈的出現,只會讓吳敏不斷地想起前一任出軌的丈夫和失敗的婚姻。

就是因為太理解吳敏了,賀靈常常會想是不是自己太貪心,想要的太多了?

哪怕賀浦和吳敏從來沒有在金錢上虧待過她,哪怕在當年離婚以後,兩人仍以某種相對正常的方式讓賀靈的生活得以繼續着,哪怕她還有愛她的外婆和貼心的好友....賀靈的心理卻依舊像是紮了一根刺一樣默默難受着。

都這樣了,她為什麽還是不滿足?

直到剛才看着笑的一臉天真無邪的宋培陽,賀靈才驚覺——

宋培陽和小時候的她太像了。

無論是笑起來時彎彎的月牙眼,還是撒嬌時拖着調子上翹的尾音,甚至連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會讓賀靈看見自己小時候的樣子。

賀靈看着吳敏對宋培陽寵溺的樣子,她不知道吳敏會不會像她一樣,在某一瞬間忽然想起七年前他們一家人幸福快樂的時刻。

也許吳敏已經忘了,但賀靈卻一直記得她小時候過生日時,拉着爸爸媽媽的手奔向游樂園的樣子。

七年前突如其來的争吵打破了美滿家庭的幻想,從那一刻開始,一直相愛的父母就仿佛變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吳敏和賀浦盡可能地什麽都給了賀靈...除了愛。

或許是這份愛消失的太快、太突然,才會讓人心生遺憾,莫名難過與不甘。

“小靈?”

頭頂傳來的呼喚聲拉回了賀靈的思緒,她驀地擡頭看去,只見宋明禮正端着一盤菜站在她面前。

見賀靈看了過來,宋明禮笑着道:“別站在這裏了,快去洗洗手,我們準備吃飯了。”

賀靈應了一聲,走過去将書包放到了沙發上,一旁的宋培陽拉着她去洗手臺洗手,邊走邊道:“姐姐,我們明天一起去海洋館玩,好不好呀?”

“嗯?”賀靈沒反應過來。

宋培陽晃着她的手臂重複道:“海洋館,我們去海洋館吧!”

賀靈遲疑了兩秒,勉強一笑道:“好啊。”

譚煦昨晚喝酒喝到了淩晨,本來打算趁着這周日好好睡一覺,結果一大清早就有人把他家門鈴反複按響了。

“羅嘉宇——”

“羅嘉宇開門——”

譚煦叫了好幾聲都沒人應,估計羅嘉宇昨晚也喝多了,這會兒應該還雷打不動地睡着覺呢。

門鈴聲吵的人頭疼,受不了的譚煦從床上一躍而起,頂着雞窩頭下樓開了門。

門打開的那瞬間,站在外面的高大男人立刻朝他揮了揮手:“嗨——”

哪怕是隔着墨鏡帽子口罩,譚煦還是認出了眼前的人,他皺了皺眉,滿臉不耐道:“你怎麽來了?”

“我好不容易來B市一趟,然後又費盡心思空出檔期來看你一個複讀狗,結果你還不見我?”祁淩邊控訴邊朝他胸口捶了一拳,“我能讓你就這麽輕易地把我打發了嗎?”

看着祁淩進了屋子,譚煦不耐煩地摔上了門:“你丫來一趟B市搞的跟皇帝微服私訪似的,難道還要我空出時間親自接駕啊?”

祁淩摘掉臉上的墨鏡口罩,然後十分浮誇的鼓着掌道:“不錯不錯,都會用比喻了,看來退圈複讀還是蠻有成效的嘛。”

“滾——”

譚煦踹了他一腳,轉身走進了廚房。

他剛從冰箱裏拿出來一瓶水,祁淩又跟牛皮糖似的黏了上來。

祁淩搭上他的肩膀,一臉打趣道:“怎麽這麽喪啊?我們家鋼鐵直男譚小煦也品嘗到愛情的苦了?”

“噗——”

話音一落,譚煦就面無表情地噴了他一臉水。

“咳咳...”祁淩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你幹什麽啊!”

譚煦按住他的肩膀,冷着臉道:“你又聽誰胡說八道什麽了?”

聞言,祁淩立刻壞笑着挑了挑眉:“是不是被我說中了?”

譚煦懶得理他,轉念想了想,然後就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好運來,祝你好遠來——”

歡快刺耳的鈴聲立刻響徹了整間別墅,等鈴聲第一遍放完,第二遍即将響起時,電話接通了。

譚煦朝電話那端說了一句:“給你一分鐘的時間,立刻下樓。”

說罷,譚煦就把電話挂了。

沒過一會兒,蓬頭垢面的羅嘉宇立刻從樓上跑了下來:“怎麽了?怎麽了小煦?是晴姐來了嗎?”

羅嘉宇一路跑到了廚房門口,他腳步一頓,定睛一看,随即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祁淩。

他眼前一亮,走到祁淩面前:“喲,您老怎麽來了?”

祁淩朝他揮了揮手,剛想說話,一旁的譚煦就黑着臉朝羅嘉宇問道:“你跟他說我的事情了?”

羅嘉宇一臉懵逼:“啊?什麽事啊?”

祁淩好意提醒道:“就是小煦有喜歡的人那事啊!”

說着,祁淩還朝他眨了眼:“忘了嗎?不是你跟我說的嗎?”

羅嘉宇一臉驚恐:“我什麽時候和你說了?”

“就昨天晚上啊!”祁淩像是要證明似的,立刻掏出了手機點開微信界面給羅嘉宇看。

祁淩将手機展示了出來,順便伸手點開了羅嘉宇的語音:“...啊,這個事吧...我、我跟你說了,你可...可別告訴別人...就是、就是小煦他...他有喜歡的人...”

聽着這醉醺醺的語氣和打結的舌頭,羅嘉宇瞬間記憶複蘇了。

他昨晚本來跟譚煦喝着酒,正喝的上頭時,祁淩就發微信問他為什麽不出來,當時羅嘉宇瞟了一眼旁邊已經喝趴下了的譚煦,腦子一懵就把什麽都說出來了。

聽完了證據以後,譚煦一臉‘我看你還有什麽可說的’表情,無比平靜地開口道:“羅嘉——”

話音未落,羅嘉宇就一陣風似的跑沒影了。

三個小時後。

譚煦看着眼前的海洋館,眉頭緊蹙道:“你帶我來這裏幹什麽?”

“這裏可是B市很有名的海底餐廳,”祁淩攤了攤手,“你來B市這麽久了都沒聽說過嗎?”

譚煦嗤笑一聲,沒有說話。

“哎呀!咱們都這麽久沒見了,總要有些儀式感嘛!”祁淩拍了拍譚煦的肩膀,想讓他打起精神來,“看來你還是一如既往地缺乏浪漫這根神經。”

譚煦輕哼一聲:“我跟你浪漫個屁啊?!”

說罷,譚煦轉身就想走,祁淩連忙攔住他。

“來都來了,就進去看看嘛。”

說着,祁淩就和羅嘉宇合力将譚煦推了進去。

很快他們就到了預定好的餐位坐下,屁股剛挨着椅子,祁淩就一臉八卦地問道:“诶譚煦,你喜歡的人是誰啊?是誰有這麽大的能耐讓我們譚大少爺動了心啊?說說,那女孩多大了,在哪認識的,是圈內人嗎?”

譚煦擡起眼皮白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切牛排。

“嗯,讓我猜猜...”見譚煦不回答,祁淩摸着下巴故弄玄虛道,“就憑你那狹小的圈子和不愛交際的性格,圈內人大約是沒可能了...應該是你最近認識且經常接觸的...難不成,是你們學校的?”

祁淩剛說完,譚煦手下的刀子一歪,和盤子劃出了一道刺耳的響聲。

見狀,祁淩得意地朝他挑了挑眉:“我猜對了吧?”

“滾滾滾——”譚煦皺着眉朝他揚了揚下巴,“我已經夠煩了,你少招我!”

“不是,”祁淩一臉不解地撐着腦袋問他,“不就是喜歡上一個妹子嗎?喜歡就去追啊,有什麽可煩的?就憑你譚煦這樣的條件,什麽妹子你拿不下啊?”

聽着祁淩輕佻的語氣,譚煦心中更煩躁了,他抿緊了唇,強調道:“她和你見過的那些女的不一樣!”

“行行行,”祁淩故作無奈地聳了聳肩,“我們譚大少爺情窦初開,遇上了心目中的缪斯女神,跟我們這種随便玩玩的花花公子肯定不一樣。”

祁淩話鋒一轉:“不過既然這樣,你就更應該勇敢大膽的去追求啊,你還等什麽呢?難道你出師未捷身先死,直接被拒了?”

譚煦輕哼一聲,一臉不屑道:“你覺得我可能被拒嗎?就憑我這樣的。”

哪怕在眼下這種困苦煩躁的情緒下,他也總是有一股莫名的自信。

“就憑你這樣的...當然可能了!”祁淩忍不住笑了一聲,他掩了掩唇道,“跟你談戀愛有什麽好的?整天傲慢又自大,脾氣壞得不行,一點浪漫都不懂的直男癌晚期患者,還是打個噴嚏都會上熱搜的公衆人物,不管發生什麽都要被媒體拍了拍去,曝光了戀情說不定還要被你那些粉絲罵...你跟我說說,人家小姑娘憑什麽跟你談戀愛,就憑你這張臉啊?”

“給老子滾——”

譚煦踹了他一腳。

偏頭瞟了一眼在一旁勉強憋着笑的羅嘉宇,譚煦十分火大的起身離開了,一旁的祁淩連忙跟了上去。

“诶,別生氣啊!”祁淩再次搭上了他的肩膀,“我跟你說,哥別的不會,就追女生有兩招,你想不想——”

話音未落,譚煦就打斷道:“不想,閉嘴!”

說罷,譚煦就甩開他們離開了。

這個海底餐廳有好幾層,最底下的一層是餐廳,順着門口的扶梯上去,又會到達另一個展覽區。

一個人逛着偌大的海洋館,譚煦的腦子裏卻不自覺地浮現出剛剛祁淩說的話。

“喜歡就去追啊,有什麽可煩的?”

是啊。

他到底在煩什麽呢?

不知不覺間,譚煦就走到了空無一人的長長甬道上,四周的海洋生物隔着玻璃游來游去,幽暗而又深沉的藍光灑滿了望不到盡頭的路。

就在這時,海洋館的大喇叭裏響起了柔和的女聲:“親愛的游客朋友們大家好,又到了每天中午的放松時間,今天我們要和大家分享的是聶魯達的詩...”

“想念你,一切成了你的影子,

希望我的思念可以穿越時空,經受歲月的洗禮。”

悅耳的詩句伴随着舒緩的音樂響起,譚煦不經意地擡頭一撇,驀地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賀靈。

譚煦想,他真是瘋了。

居然會大白天的出現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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