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談心

談心

陸琰這屋子的窗戶正對着都城的方向,城高樓深,背後是徹夜不滅的燈火,他瞧着出了好一陣神才終于等來了敲門聲。

“做什麽去了?怎麽這麽慢?”

其實他并不是個急性子,陸琰向來随和,陸家從上到下沒人怕他,便是像雁兒一樣的小厮女使也一貫和他玩笑,然而每每瞧見比自己還要氣定神閑的妹妹,就總是氣不打一處來。

“我把雁兒惹哭了,總歸要哄一哄嘛”。

陸婉吟在他跟前素來沒什麽規矩,這會子見他屋裏沒有茶水點心,立時歪倒身子躺在床上,看得陸琰一陣皺眉,“整日裏不是吃就是睡,你哪裏有大家閨秀的樣子?”

“不吃不睡還能活的,那是神仙,不是閨秀。”她話雖這樣說,終究還是直起半邊身子坐定,眼見着陸琰在屋子裏轉來轉去頗覺好笑,“二哥,你也歇一歇吧,便是塊農田,你也要耕出二裏地了。”

陸琰聽見這話頗想翻個白眼,然而又深覺不雅,硬是忍了下去。他随身坐在另一邊床頭,認真問她:“你同雁兒說了什麽她哭得那樣傷心?”

“原本沒有什麽,小丫頭背着我藏點心,不過多要她一塊百花糕,就不情不願了。我便逗了逗她。“

“你到底說什麽了?!”

“當真是沒有什麽?不過就是說萬一将來婆家待我不好,日後可吃不到這樣好的點心了。”

陸婉吟搖了搖頭,神色認真了幾分,“原是怪我,明知道是個傻丫頭,還這樣逗她。”

陸琰從前見她這一路氣定神閑,似乎并不很把這門親事放在心上,然而她又做了這樣的假設,雖是玩笑話卻也聽的他心裏酸澀,一時之間頗有些難過,“三妹妹,你我自小從今日,你從未有過一言一事瞞過我,今日我也問你一句實話,你問雁兒的話,你可認真想過?”

“我不知道”,陸婉吟搖搖頭,“我當真不知道。“

“我從來也沒有想過我将來會嫁給誰,整日裏書塾女學往來奔忙,總覺得日子就這樣一直過下去了……後來,聖旨到了姚家,姚姐姐同我哭了一宿,我那時候就覺得,我将來會嫁給誰,只怕也不是我說了算的。”

陸琰心中難過,又頗覺自責,“都是二哥無用……”

“你哪裏無用?你已經是陸家門裏如今最有用的人了。”陸婉吟想了想,又補了句,“若是大哥哥也和你一般考中,便是叫姨娘三年不吃肉也使得。”

想起姨娘得知大哥幾次不中的樣子,陸琰也覺得這話頗有幾分道理,然而想起姨娘于大哥的慈母心腸,又覺得若是有母親替他們打算,妹妹也許不能嫁到京城。

“便是娘在時,這門親事也輪不到我們做主,天子之命,誰敢違抗,二哥切莫想差了。”

陸家這一房的關系其實并不複雜,這一輩只有他們兄妹三個,但他們三個卻并非一母所出。

老祖母在世時見陸家族譜事跡,說陸家人多出情種,陸婉吟幼時只當這話是祖母抱怨父親荒唐随口之言,然而這些年細細看來這話不無道理。老父親從前還是個風華正茂的少年郎時,便對當日還在做灑掃丫頭的舒姨娘一見鐘情非她不娶,都說人不風流枉少年,祖父母當日雖覺荒唐,卻也知曉兒子素來性情軟弱意志不堅,就只當是小孩子玩鬧,并不曾放在心上。

原本想着待揚州府第一美人進門,舒姨娘就是再怎麽貌若天仙,也該是被比下去了,卻不曾想這回兒子倒真是心如磐石情比金堅,新娘子這邊才進門沒兩天,舒姨娘就已經大了肚子,等到二位老人反應過來時,到底為時已晚。陸老爺子雖聲稱自己并無門第偏見,卻也架不住親戚朋友背後議論陸家長房長孫是庶出一事,終是發了狠要去母留子,然而一貫懦弱無能的長子這一次确實前所未有的硬氣,身體力行要與舒姨娘同生共死。

家中雞飛狗跳的鬧了幾次,最終是當時新嫁的陸婉吟她娘開口保全了舒姨娘母子。

新娘子要打碎牙齒和血吞,當父母的更是狠不下心打死自己的兒和孫,遂半推半就認下了此事,然而陸婉吟她娘雖然忍下了這口氣,到底是窩在心裏邊至死也能吐出來。

她出身揚州府當時最顯赫的陳氏家族,生得美貌養得嬌貴,百寵千嬌裏堆出個清高性子,年少時幻想過的夫婦恩愛琴瑟和鳴從進了陸家的一瞬就成了鏡花水月,相公對姨娘的情深意重宛如當頭棒喝,連她想争一争的心都一并敲碎了。其實這陳家姑娘心裏也明白,此事非舒姨娘一人之過,更何況稚子無辜,若要她真狠下心來打殺發賣,她是做不到的,但這事于自小順風順水的她而言,可謂折辱,是以這口氣嘔了許久,生生嘔了半條命去。

她進門四年之後有了次子陸琰,第六年幼女婉吟,第七年就香消玉殒,時年不過二十五歲。然而她的來去并未在丈夫的心裏留存下半點印記,她去世沒有多久,陸家大郎就要将姨娘扶正,自然又遭到了雙親的強烈反對,然而他再也不願自己心尖上的人受半點委屈,誓死不肯續娶,随着他年歲漸長,父母亦不好逼迫,日子就這樣不鹹不淡地過了下去,陳家姑娘就這樣被慢慢遺忘了。

她去時陸婉吟年紀太小,對母親的概念半點也沒有。陸琰也沒有什麽印象了,只是許多年後聽家中老人說,這陳家姑娘雖然長得極好卻不大愛笑,整個人冷冰冰的,終日坐在屋內發呆。他在他人對母親的描述裏最終回想起一個單薄的背影孤零零地靠在窗邊,陸琰喚她,她卻始終不肯回頭看一看幼小的兒子。

陸琰這些年每每想起母親,就會想起來那個孤單的背影,然而想起了最後定格在他回憶裏關于母親的畫面時,冥冥之中他又覺得妹妹說的話不無道理,便是母親在世,也不會對此事發表任何意見的。

想到此事,又看了看妹妹和他七八分相似臉,陸琰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你說得對,人凡事還是得指望自己”,陸琰想了想,“我這一任若是滿了三年,也許能調入京中,到那時你就有個依傍……”

陸婉吟不以為意,“三年便能入京者,天下讀書人能有幾個,哪一個不是在地方上做個十年八年還要績績為優才能得見天顏,我要是真過得不好,只怕沒等二哥來,便也沒命了。”

“說的也是……”

就像陸琰所說,人凡事還是要指望自身,陸婉吟也深谙這個道理。他兄妹二人的成長環境與別人家不大相同,除了凡事要指望自身以外,也讓這兩個人每每遇事都要将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裏,然而再怎麽兄妹連心,到底不是同一個人,天生帶來的性格往往也讓這兩個人遇事總有分歧。每當闖了禍,陸琰早早認命準備挨板子,然而陸婉吟天性樂觀過了頭,總要抱着希望再折騰兩下,連帶着他一起挨雙份的板子。

這會兒陸婉吟那樂觀的天性又開始發揮作用,“也許這門親事也沒有這麽糟糕……”

聽了這話,陸琰終于放下他所謂的君子氣度,沖着陸婉吟狠狠犯了白眼,“恕我直言,我實在是看不出這門親事有什麽好處。陸大小姐,你說京中名門貴女這麽多,聖上到底為什麽偏要把你從千裏之外嫁進永寧侯府去?”

“唉……”,陸婉吟低聲嘆了口氣,随即對着陸琰笑得燦爛,“當然是因為你妹妹貌似西施,才比謝女。”

這話梗的陸琰無以應答,他這邊火燒眉毛一樣急,那邊卻還沒心沒肺地同他開玩笑,一時之間氣的陸琰恨不得此刻就把人送進城門去,再多待一陣他都怕自己折了壽。然而這種對話自小到大發生在他倆身上太多次了,熟悉的感覺無端的讓陸琰輕松了些許,他冷笑了一聲,“那我只好祝願妹妹美貌不老,才華永盛了。”

“好說,好說”,對面沖着他露了個更加沒心沒肺的笑臉,“二哥哥的祝願我一定銘記在心,片刻不忘。”

“你到底有沒有正形?”陸琰忍無可忍,終是伸出手在陸婉吟額頭上狠狠一戳,“婚姻大事最好是知己知彼,若是對方真只看重才貌,那未必不是好事一樁,只是可惜了……”

可惜這樁婚事并不是知己知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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