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32 、難忍(精修)

第32章 32 、難忍(精修)

天剛大亮, 侯府衆人陸續蘇醒,灑掃漿洗,來來往往忙個不停, 窸窸窣窣的聲音不絕于耳。

林知雀近日心思重,睡得淺, 抱着靠枕側卧榻上,吵醒後再也無法入睡,眼下一片烏青。

她睡眼朦胧地伸展腿腳,一鼓作氣爬起身,拉開簾幕,迎着晨光才清醒些。

桂枝一直候在門外, 聽到動靜立刻端着水盆進來,麻利地拖着她坐在梳妝臺前,一邊伺候梳妝, 一邊說着今早聽來的趣事兒。

二人笑鬧了一陣, 林知雀終于有了精神, 打算同桂枝出去走走,順道去膳房取早膳。

恰在此時, 有人恭順地叩門,桂枝打開一條縫, 竟是侯爺身邊的千帆。

他微微彎下腰身,扯起嘴角伫立門邊,遞來幾張文書,道:

“林姑娘安好, 侯爺聽聞姑娘的姑媽來京, 特意留了京郊的水田予以安置,地租低了三成, 這是租賃文契。”

話音未落,林知雀愣怔一瞬,驚喜地擡起頭,詫異道:

“侯爺怎知此事?我還未想好如何與他說呢。”

“姑娘是要緊的人,若凡事都要您開口才能辦成,未免太過薄待了。”

千帆把身子壓得更低了,看不清臉上的神色,聲音略顯沉悶,說話卻熟練順溜,好似提前背好一般。

但這番話體貼漂亮,林知雀聽得心情舒暢,煩心事迎刃而解,眸中一點點亮起光彩。

她與桂枝對視一眼,示意她收下租賃文書,親自送千帆出去。

想起上回的意外,侯爺因她受傷,她心裏愈發慚愧,窘迫道:

“侯爺的手好些了嗎?若他得閑,我做些湯羹去看他。”

千帆神色複雜地瞥她一眼,笑容僵硬挂在臉上,透出幾分敷衍,淡淡道:

“姑娘的心意我會帶到,至于探視......還是算了。”

他欲言又止,像是憋不住心裏話,卻記着叮囑只能忍住,委婉道:

“您也希望侯爺快些好起來,不是嗎?”

林知雀還沉浸在歡喜中,并未深思他話中的含義,一本正經地點頭附和。

直到千帆走遠,她轉身回屋時,才驀然回過神,發覺這話有點不順耳。

什麽意思?

她探視了,侯爺就好不起來了?

林知雀不忿地握緊拳頭,望着消失的身影輕哼一聲,不悅地撇撇嘴。

她出于好意探望侯爺,每次都非常努力,跨越重重心理障礙。

這話說得,簡直把她當成災星禍害,提防她克死侯爺。

思及此,她一身晦氣,使勁甩幹淨再進屋,不把這些話放在心上,坐在桌邊奮筆疾書,揚聲道:

“姑媽的事總算有了着落,你現在去驿站,多給些碎銀,讓他們盡快送到金陵。”

“好!小姐放心!”

桂枝與她一樣歡欣雀躍,忙不疊接過信封收好,小跑着出門。

屋內終于安靜下來,林知雀一想到親人能在身邊,高興得坐不住,來來回回踱步,暗道運氣真是不錯。

她無意間傷害了侯爺,本以為一切都沒希望,沒想到峰回路轉,侯爺似乎挺受用的。

雖然她不知是什麽緣故,也想不明白他們男人的心思,但這些都在裴言淵教導之後,說不定是他的功勞。

林知雀感念在心,不禁想,若是再去讨教,更進一步,那婚約豈不是指日可待了?

這個念頭一出,她登時充滿幹勁,眨眼間從椅子上起身,收拾着準備出去。

上回的教導過去許久,她如今有所成就,沒理由再拖下去了。

無論是謝他教誨,還是接受考驗,繼續受教,都是時候去竹風院了。

*

趁着天色尚早,她在屋內留了張字條,讓桂枝不必尋她。

林知雀撫平衣擺褶皺,剛踏出門檻,就想起什麽似的退了回去,找出裴言淵買下的衣衫。

那次她沒舍得穿,那家夥看上去不太高興,還讓她下次穿上。

她始終在心裏記着,生疏地系好衣帶,調整到得體的松緊,在銅鏡前左看右看,對這身十分滿意。

煙粉錦緞保養得極好,近乎全新,貼合每一處曲線,宛如量身定制。

輕紗蓬松幹淨,遠遠看去如雲似霧,煞是養眼。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沒有一件清新典雅的首飾襯它,顯得有些單調。

林知雀不甘心地翻箱找櫃,一股腦把首飾全倒出來,挨個挑挑揀揀,也沒找到像樣的。

她從前倒是有不少,但抄家全都沒帶出來,如今這些素雅簡約,實在配不上這麽明豔的衣裙。

除了......緊鎖的匣子裏,還有沈槐安送她的平安扣。

林知雀猶豫一瞬,伸出去的手緩緩縮回,糾結地攥着掌心。

那東西十分貴重,她收下後心裏難安,從未想過戴在身上,只待找到合适的機會,再還給沈哥哥。

有他一片心意,她就知足了,不想欠他什麽。

然而,眼下尋遍所有首飾,也沒個像樣的,似乎只有它了。

林知雀望着銅鏡中嬌俏動人的少女,到底抵不過愛美之心,咬牙打開了匣子。

不知為何,她平日裏不會苛求身外之物,但想到要見的人是他,就莫名有些不一樣。

他既然喜歡看她這身,那她力求完美,想做到最好的模樣。

墜子用古樸的編繩挂着,剛好垂在她的鎖骨之下,種水冰透,飄着靈動藍花,很是精巧貴氣。

盡管與煙粉衣裙不是很搭,可聊勝于無,看上去還算不錯。

磨蹭了好些時候,天色将近中午,林知雀恍然回神,手忙腳亂收拾殘局。

她再沒時間糾結,關上門避開人群,小心翼翼地去了竹風院。

*

幸而此處偏僻,人跡罕至,她沒消磨太久,尚有時間在門口喘息。

嘉樹開門迎她進去,邊走邊上下打量着她,目光說不出的奇怪。

像是責怪,又像是憤懑,隐約帶着失望與質問,終究歸于沉寂,苦惱地對天長嘆。

“這是怎麽了?”

林知雀不明所以,第一回 看見這麽豐富多彩的眼神,單純地眨巴眼睛道。

“唉,你......”

嘉樹沉重地開口,後槽牙都要咬碎了,愣是無話可說,搖頭道:

“罷了,公子在屋內,你見他去吧。”

林知雀以為裴言淵出事了,焦急地快走幾步,一把推開門。

“砰”的一聲,老舊門板砸在頹敗院牆上,光線斜射進來,灰塵恣意飛舞。

裴言淵背對着她,聽到動靜并未回頭,餘光淡淡從她身上掃過,冷聲道:

“還知道要來?”

“我、我記着呢。”

林知雀一五一十回答,下意識覺得他不高興,甚至還有點生氣,卻猜不透緣故。

她緊抿唇瓣,試探着靠近幾步,在他身後停下,怯生生道:

“二公子,可以考我了。”

聞言,裴言淵氣息順暢幾分,颀長身姿不緊不慢地轉過來,幽深目光在她身上游移。

看見她穿了這身衣服,他陰沉的眉眼略微舒展,欣賞般彎起唇角。

可是,當明晃晃看見那枚平安扣時,他眸光一凜,還未揚起的弧度一寸寸撫平,烏雲在眉心聚攏。

“這是什麽?”

裴言淵三兩步行至她身側,胸膛僅有咫尺之遙,擰眉俯視她起伏鎖骨間的玉墜,冷不丁用指尖挑起,置于掌心把玩。

這麽好的翡翠,不像她一位表小姐能擁有的,也從未見她戴着。

他忽而想起那日嘉樹所言,有人送她定情信物。

而她,收下了。

既然欣然接受,想必時時刻刻戴在身上,寸步不離吧。

倏忽間,冰涼的玉墜變得燙手,裴言淵指腹加大力道,死死攥着清透綠翡,只覺得無比礙眼,恨不得親手捏碎。

他一絲理智尚存,深深凝視着她,嗤笑一聲,問道:

“誰給你的?”

“沒......沒有誰,我買下的。”

林知雀被他捏着墜子一拽,整個人向前傾倒,編繩在頸間勒出紅痕,呼吸跟着急促起來。

她感受到,這家夥好像更不高興了,還朝她發火。

可思來想去,她并未做錯什麽,還特意穿了這件衣衫呢。

為了配它,還破例戴上沈槐安送的玉墜,想着他應該會喜歡。

他到底有什麽好生氣的?

林知雀來不及細想,趕忙搶過墜子,後退幾步,雙手按住護在身前,生怕他扯壞了。

這東西遲早要還給沈哥哥,他們的過往不能被人知道,她的身份也不能暴露,自然不能說出實情。

“哦......難怪呢。”

裴言淵拖長了尾音,眸光愈發意味深長,淡漠地從她身上掃過,在對視的瞬間錯開,辨不清情緒道:

“當個寶貝似的戴着,不許人碰。”

他早已從嘉樹那兒得知真相,一聽便知這姑娘又撒謊。

別人送的也就罷了,她根本不願說實話,還試圖隐瞞一切,當他什麽都不知道。

興許是替新歡情郎遮掩,不願被他發現呢。

甚至,他碰一下都不行。

還真是視若珍寶,擔心他弄髒了呢。

未曾想,她那份堅定愛慕,也可以用在別的男人身上。

越是這麽想,他越是當真。

原先的不确定,變成了板上釘釘。

“嗯?”

林知雀不解其意地歪着腦袋,看不懂他變幻莫測的神色,困惑地蹙起眉頭。

好端端的,為何有種陰陽怪氣之感?

她全當是錯覺,低頭輕撫平安扣,思及他那句話,認可地颔首。

平心而論,這東西是上乘貨色,色澤種水十分罕見,确實是件寶貝。

若是放在典當行,只要價格合适,那些掌櫃都要争相買賣。

可是,這家夥提這些作甚?

墜子的來歷和價值不重要,關鍵是她戴在身上合不合适,他看着是否喜歡。

“好看嗎?”

林知雀張開雙臂,身側迎着陽光,鬓角碎發閃着光亮,笑着問道。

她來之前照了良久,這墜子非常耐看,看得越多,越覺得有韻味,無人能摸着良心否認它的魅力。

“......不好看。”

裴言淵冷漠地瞥了一眼礙眼的玩意兒,眸中閃過冷厲寒光,補了一句道:

“相當難看,下次不許戴了。”

林知雀怔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睜大杏眸,荒謬地湊上去看他,懷疑這家夥是不是瞎了。

就算他不喜歡這種樣式,那也不至于說難看吧?

還生怕她不知道有多難看,特意補了一刀,簡直欺人太甚!

退一萬步說,哪怕不堪入目,她費心裝扮這麽久,就不能說一句善意的謊言嗎?

明明上次挺會哄人的,怎麽這回變了個人似的,竟全忘了。

她無語凝噎地舒出一口氣,懶得理會性子不定的家夥,只想快些偷師學藝,盡早回倚月閣歇息。

“難看也不是給你看,二公子快些考吧。”

林知雀環着雙臂,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輕聲嘟哝道。

但是,回應她的,是裴言淵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陽光從狹小的窗戶照進來,她整個人沐浴在春光下,而他伫立在陰翳遮蔽的側面。

他深沉目光凝滞在她身上,似是籌謀着什麽,驀然邁開步子,一步步朝她逼近。

林知雀心口一緊,手足無措地後退,下意識想逃跑。

可她還未轉身,裴言淵先一步伸出修長手臂,圍欄般将她圈在窗前,另一只手堵死她的退路。

“你......你想考什麽?”

林知雀屏息凝神,琉璃般的眼珠微張,掌心滲出冷汗,聲音微微發顫。

電光火石間,她隐約記起,裴言淵教導的是——

想要接近心上人,就不能拒絕他的接近。

所以......他已經開始考了嗎?

林知雀慌張地躲閃,身形向後仰,面容逃避地轉向一邊,極力避開他突如其來的靠近。

誰知,裴言淵笑意更甚,卻不達眼底,堅硬身軀緊緊抵住她的柔軟,毫不留情地沖破底線。

她呼吸錯亂灼熱,眼睜睜看着他的面容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直到近的不能再近,挺俏鼻尖相抵,溫熱氣息噴灑在彼此面容,惹得雙頰酥癢,緋紅迅速上湧。

清甜花香與幽淡竹香彌散,藤蔓般彼此糾纏,剎那間摩擦融合,終究融為一體,籠罩在鼻翼間跳躍挑逗。

林知雀腦海一片空白,眼前只有裴言淵壓迫逼近的俊容,幾乎溺斃在他熟悉卻滿是侵略的氣息中。

她用僅剩的思緒調動雙手,掙紮着想将他推開,發燙的掌心緊貼他輕微起伏的胸膛,手腕卻使不上勁。

倏忽間,裴言淵攥住她的手,輕而易舉扣在掌心,黑沉眼底帶着壓抑許久的氣性。

另一只手緩緩擡起,雙指攥住她白膩下颌,掐出紅痕,勾起唇角。

他微微側首,鼻翼相互錯開,雙唇卻愈發靠近。

溫熱春光下,他薄唇的紋路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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