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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利于衛九思的時節,便有一道嗓音如此響起:“淳于仙子不必意外,對于衛門主而來,那些年輕的弟子從來不是他人生的助力,只要他自己修為高深,又怎麽需要一些年輕的弟子來點綴呢?”

衛九思這樣想法放在修士界倒也并不如何奇怪。這凡俗之地,縱然有萬夫不當之勇,可是這樣的勇士面對軍隊,總歸是不堪一擊。

可放在修士界,力量階位的差異,那就絕不是人數能夠弭平。

作為烈心門門主,衛九思從始至終,也不過是想自己飛升。

說這話的修士溫文儒雅,風姿潇灑,赫然正是雪川城城主舒慎之。

他輕輕向虞妍欠身,虞妍亦是輕輕一點頭。

淳于清只不過是意外,舒慎之才是今日指證衛九思的主角。

衛九思面頰流轉了一縷陰郁,他終于用手指摸摸眼下的紅痣。

那些不好的設想如今成為了現實,就好似如今,劍仙咄咄逼人,幹脆利落的想要置自己于死地。

舒慎之這位雪川城城主看着衛九思的這個動作,面色更增幾分陰郁。

虞妍則在一側緩緩說道:“我蘇醒後不久,便知曉玉宗主也已經亡故。在我前去憑吊之際,卻發覺玉宗主身軀之上有火焚之痕。而那樣的異火痕跡,分明是九焚異火所至。于是在我詢問雪川城城主舒慎之時,終于發覺此事頗為微妙。”

“在我逼問之下,雪川城城主則告訴我一個秘密,那便是當年雪川城失去的九焚異火,乃是衛九思所奪!”

“衛刑主,今日衆目睽睽之下,不如就在此對質,看看是不是如雪川城城主所言。”

伴随虞妍之言語,衆人目光頓時落在衛九思和舒慎之身上。

本來虞妍剛剛歸來,便指證衛九思是殺害玉無雙之兇手,衆人心底也難免有些不可置信。可如今伴随虞妍娓娓道來,這些事情也仿佛并非不可能,在場修士心底亦頗多古怪,漸漸有些緊張起來。

就連慕玉川和劉子期兩個烈心門的大長老,此刻也不由得閉上嘴,竟有些不敢分辨。

兩人雖是衛九思之心腹,此刻心底也是驚疑不定。至于淳于清所言,二人也并非沒有察覺。他們二人之所以備受器重,大約也并不是因為能力出衆,而是平庸依順。

如果衛九思當真要倒下來,這兩位烈心門的大長老也未必願意一道陪葬。

現場也不覺安靜下來,衆人也不覺凝神聽着舒慎之這位雪川城城主傾述。

“那年我年紀尚幼,而且身子孱弱,故而偷偷躲在了九焚異火附近,以此溫養自己的身軀。如此雖然不符合規矩,可也是令我窺見一些真相。”

那年舒清容敬重衛九思,知曉衛九思是潛入月蝶族的奸細,故而将衛九思引入了禁地。豈料衛九思本不是什麽好人,他渴求力量,對九焚異火動了心,故而想要将這九焚異火得到手。

那自然并非容易之事。

因為九焚異火再雪川城奉養多年,已認舒氏為主,若要易主,除非舒氏一族主動放棄,再添新契。

否則縱然舒清容身死,九焚異火也會自動認下一任舒家族長。

故而衛九思使出手段折磨,逼迫舒清容解契。

這時候舒清容已經知曉必死了,他自然是不允。這不單單是因雪川城舒家之榮耀,還因為此刻月蝶族的血傀儡正在圍攻雪川城。

一旦失了九焚異火,那麽雪川城一城之人性命也守不住了。

那時衛九思已經瘋了,逼迫人的手段也是無所不用其極。

他先是挖了舒清容一雙眼睛,又割了舌頭,再割了舒清容的十根手指頭,接着将舒清容一雙手也斬斷。

他折磨了舒清容大半夜,卻并不知曉舒清容的兒子就躲在一旁。

九焚異火流轉的灼熱火氣攪亂周圍氣流,也掩住了舒慎之的氣息。

可舒慎之知曉發生了什麽,那當然亦是一件極可怕的事。

如今舒慎之敘述當日所發生的事情,他略略沙啞的嗓音在衆人耳邊回蕩,竟然有幾分令人毛骨悚然:“我當然知曉發生了什麽事。父親被割了舌頭,已經說不出話來,我耳邊只聽着他沙啞的啊啊聲,可我知曉,就算這樣,父親也并未屈服。因為衛九思并沒有得逞,乃至于氣急敗壞。”

“後來他便尋出煉魂草,以此煉化父親魂魄。諸位當然知曉煉魂草是什麽樣的惡毒之物,那些月蝶族煉制傀儡,第一步就是要化去那人魂魄。這淩遲神魂之刑,那是想也想不出的痛苦。”

“而衛九思之前之所以未曾使用,也并不是因為他心底尚有什麽仁慈之念,而是因為他不确定是否會成功。萬一将我父親神魂煉碎,那九焚異火豈不是落了個空?可他折磨了父親許久,因為久無收獲,不免是有些暴躁了。他怕被人發現,也只能去搏一搏了。”

“于是在我父親生魂将煉為死魂之際,解除九焚異火之契,使他順利摘下雪川城最珍貴的寶物——”

他指着衛九思說道:“是你殺害我父親的。”

那日他在衛九思離開很久後,方才悄悄的爬了出來,摸向了地上殘缺不缺的屍體。

舒清容雙眼已摘,只餘下兩個駭人的血窟窿,面頰之上也已經沾染了斑斑血污。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敢伸手摸住父親的面頰。

小孩子的手掌在不斷的顫抖。

如今舒慎之的手卻沒有抖了,他卻舉起手當衆發誓:“我以神魂起誓,今日所言句句是真,并無半分虛假,衛九思是就是殺人奪火之人。倘若我有半句虛言,那便神魂盡碎,家族盡消。”

發完了誓,舒慎之然後說道:“從魏舟到寧玉瑤,這神魂之誓,必然是會應的,難道不是嗎?”

這樣的言語道出,在場修士都為之一驚。

仔細回想起來,仿佛果真是如此。

修士界雖知曉神魂之誓不可亂發,可誰也沒能想到居然會這般靈驗。

于是舒慎之再補刀:“所以我之言語,句句真實,未知衛刑主可敢發誓?”

衛九思面頰之上浮起了一縷陰郁的鐵青,顯得有幾分難看。

當然以衛九思的性情,他人前從來沒有發過誓的。

不過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在他的少年時,曾經也發過誓。

那也是唯一的一次。

那時候他尚不知曉歲月的坎坷,不知曉自己長大後有多麽的倒黴。更何況那時候他還有個心愛的姑娘,又正是年少情濃的時候,那情意自然并非泛泛。

衛清菡作為情人,沒什麽可挑剔的。她樣貌俏麗,品行純良,對衛九思一往情深。那時候衛九思每逢想到她,心裏便不由得甜甜的。

那時候,他的世界便得到了滿足,以為這是人世間最美好的東西。

只不過伴随時光流轉,時移勢易,一個人的性情以及想要的東西就會發生很大的變化。

那時節,他真心向衛清菡發誓,說的無非是情人之間的甜言蜜語。

說自己必定是會愛惜她,那些情意絕不會更改。

“我以神魂起誓,我若負你,便一定不得好死,什麽都落了個空。”

他半開玩笑,到底是情侶間的鬧騰,雖以神魂起誓,可誓言卻十分随意。

衛清菡也沒多放在心上。

那時他是真心實意的,彼時最大的念想,也不過是想要在衛氏謀一個好前程。眼界限制野心,那時候衛九思的野心也不過如此。

衛家貧瘠,沒什麽資源,可是卻多生花樹。

風輕輕一吹,樹上的花就好似落了一場花雨一樣,紛紛冉冉,就這樣垂落。

撒在兩個少年男女身上,似乎就是最廉價的浪漫。

衛清菡面頰之上也浮起了淺淺笑意,含情脈脈凝視着自己的少年郎。

他便伸出了手指,去拂去衛清菡身上的花瓣碎屑。

可是那是很久很久的事了。

那年他去屠族時候,眼見衛清菡不肯依順自己,他也動了殺機。他手指撥出了劍,又任由劍身這麽落回。

他雖沒有對衛清菡動手,卻眼睜睜看着衛清菡尋死,竟并沒有阻止。

當年之事,已經離他很遠很遠。

就好似他令下屬引得魏舟前來,将衛嫣然大卸八塊,竟也并不覺得如何傷懷。

他逼死妻子,殺死女兒,泯滅人性——

如今舒慎之居然跟他說發誓?

想起當年發過的那個誓,衛九思這麽多年了,竟第一次油然而生一縷焦躁。

他厲聲:“區區誓言,又能證明什麽?什麽神魂之誓,這些年應了的又有幾個?無非是劍仙歸來,将自己不順眼之人盡數處置罷了。”

說到了這兒,他竟又去摸摸自己眼下那枚紅痣。

于是舒慎之便知曉衛九思內心充滿了濃濃殺機了。

那日衛九思奪了九焚異火,這時候舒清容居然還沒有死。說是沒死,可他的父親不過留了一口氣罷了。衛九思已毀其神魂,令其化作癡兒,再無神智可言。

其實到了這個份兒上,衛九思殺不殺舒清容,都是可以的。

躲在暗處的舒慎之卻看着衛九思伸出手指,摸摸眼下的紅痣。

接着衛九思便一劍釘入了舒清容的顱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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