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花非花(二)
第40章 花非花(二)
遲蓮原身是冰心池紅蓮, 掉進水裏就像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再加上氣力衰竭,一入水就昏了過去, 被溪水帶着流出了玄澗閣, 一路沖刷到了天河瀑布邊上。
天河是九天水系彙聚之處, 縱貫白玉京與凡間的交界地帶,過了星橋就可以直入人間。此處也是少有仙人踏足的荒僻地方, 幾乎沒人知道天河瀑布下還有一方石臺,是某位天尊閑暇時用來試驗陣法的去處。
遲蓮從瀑布上掉下來的時候,蒼澤帝君剛準備截斷水流鋪開法陣。眼看着一個血淋淋的長條人影當頭砸下, 他稍稍後退一步, 右掌下按, 瞬間将已經成型的陣法打散, 幻化成一團雪白雲霧,将那人輕輕裹住,安放在了石臺上。
雲霧散去, 露出一張驚心動魄的臉。
倒不是說遲蓮的美貌有多麽驚人、能一上來就把蒼澤帝君唬住,而是他的形容實在過于凄慘——雖然滿頭滿身的血都被水沖掉了,但濕透的衣裳已經由白色染成了深深淺淺的紅, 露在外面的手腕和脖頸上布滿淤青和細碎傷口,腹部還在不停滲血。但最要命的傷處還是他緊閉着的雙眼, 兩行觸目驚心的血淚正沿着眼角源源不斷地淌下。
遲蓮臉色呈現出衰敗的灰白,氣息微弱得連一張紙都未必能吹起來, 整個人已經是油盡燈枯之相, 但他可能是太疼了, 被蒼澤帝君這麽一挪騰, 竟然還有知覺, 低低地問:“是誰?”
蒼澤帝君看他随時可能一口氣接不上來,卻還是掙紮着握緊手中長劍的防備模樣,并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徑自問道:“你為什麽會受傷?”
“玄澗閣裏有一頭巨蛇,不知道哪裏來的,吃了兩個仙侍,在園子裏發瘋傷人。”遲蓮咳嗽了兩聲,偏頭吐出一口血,“我和它打了一架,它好像是被我一劍捅死了……”
蒼澤帝君卻道:“今日十方歲宴,玄澗閣應當有仙官值守,怎麽是你去和兇獸相鬥?那些仙官呢?”
“不知道……”遲蓮後腦抵着石壁,喃喃道,“可能太忙了,沒注意到吧……”
其實他心裏很清楚,區區一朵蓮花深夜化形都能驚動管事,沒道理出了這麽大的事反而沒人查問。可能是因為那條蛇的來頭比他大很多,說不定一百個他也賠不起一條。但沒關系,反正他快要死了,蛇的主人就是索賠也索不到他身上……
他能想到的,蒼澤帝君如何想不到,臉色當即一沉。這要是換作其他人,哪怕是天帝栾華在場,也得提起一口氣小心應對,但此刻他面前只有一個雙目失明的遲蓮,非但沒有戰戰兢兢,反而催促道:“該你了……你還沒說你是誰。”
蒼澤帝君:“……”
瀑布水聲喧嚣,遲蓮又實在傷重,沒認出帝君的聲音,也沒等到對方回答,索性放棄了追問:“算了,愛誰誰吧……這是哪裏?”
蒼澤帝君:“天河。”
“天河啊……”遲蓮閉着眼,卻循着水聲轉頭向外,好像他還能看見似的,“我馬上就要死了,你要是不打算救我,能不能先回避片刻……讓我自己靜靜?”
蒼澤帝君:“……”
他看着遲蓮蒼白面頰上的血淚,忽然低聲問:“後悔嗎?”
遲蓮耳朵動了動,頭稍微移回來一點,明顯有些吃力:“什麽?”
“你救了其他仙侍,自己卻要因此而死,會後悔嗎?”
“後悔,怎麽不後悔?”遲蓮笑了起來,“後悔沒好好練劍,後悔技不如人……但救人的時候誰管得了那麽多,而且我能活下來做半年的神仙,也是因為別人救了我……”
蒼澤帝君先前說他聽斬殺巨蛇,還以為他多少有個百年修為,此刻聽了這話,終于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你才剛化形半年?”
才半年的修為就敢去跟異獸打架,這得是多大的膽子,他是吃什麽長大的?
遲蓮恹恹地“嗯”了一聲,嘀咕道:“半年是短了點,好歹還做了一件事,也不算白活一場。只可惜對不住當初為我借力化形的那位尊神,白費了他的好心……”
他擡手蓋住了自己的眼睛,雖然還是笑着,可聲音已輕得近乎嘆息:“下輩子……要是有下輩子的話,我寧可當凡間的普通蓮花,在淤泥裏睡上一百年,什麽時候想開了,就開一朵花……等花謝了,就再睡一百年……”
他的聲音漸漸低落下去,蒼澤帝君的掌心虛虛攏在他手背上,流瀉出一陣淡藍靈光,輕柔地拂過遲蓮身上的傷口。
在痛楚逐漸消失的同時,朦胧溫和的倦意湧上腦海,而比這困意更加溫和的,是身邊人沉緩的低語。
“你……叫什麽名字?”
他不記得自己回答了什麽,更看不見帝君臉上一閃而過的錯愕神色,就維持着這個姿勢睡了過去。
蒼澤帝君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等遲蓮睡沉了才伸手去探他的脈搏,發現蛇毒果然已侵入肺腑經脈,于是揮手召來雲被,将他囫囵一裹,親自将人帶回了降霄宮。
再醒來時,遲蓮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其實他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還算“醒着”,因為視線裏是一片虛無,全身上下都泛着針紮似的刺痛,已經分不清到底是哪裏痛,鼻腔內滿是血氣,唯一清醒的就是意識,可能說是“回光返照”還恰當一點。
正當他胡思亂想時,周遭的氣流忽然小小地湧動起來,放得很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他身邊,一雙不算柔軟但幹燥微溫的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那人的嗓音溫潤清澈,猶如淙淙流泉:“醒了嗎?”
遲蓮失明重傷,警惕心強得像蝸牛,一碰就往殼裏縮:“誰?”
他渾身的毛都要炸起來了,忍着疼痛滾向旁邊躲開,腦袋差點撞上床頭,幸好對方眼明手快地拿手墊在中間,給他擋了一下:“別怕別怕,我不是壞人,沒事的。”
見遲蓮沒再掙紮,他柔聲解釋:“你受了重傷,是蒼澤帝君從天河邊把你帶回了降霄宮。現在帝君去北海骊洲幫你找蚺龍毒的解藥,行前托付我好生照顧你。我名叫明樞,是帝君座下仙官,你想要什麽,哪裏難受,都可以和我說,好嗎?”
遲蓮顧不得計較他哄孩子的口吻,喃喃道:“蒼澤帝君?”
“嗯,帝君說你和他有緣,遇見了他就是命不該絕。”明樞和緩地安撫道,“所以不用害怕,眼睛看不見只是暫時的,等拿到解藥就能治好,不會落下病根。”
遲蓮沉默良久,似乎是在消化他這段話,明樞也不着急,等他想清楚的工夫叮叮當當地開了個瓶子,拈了一粒殷紅丹藥送至他唇邊:“先把治內傷的丹藥吃了,不會很苦,張嘴。”
遲蓮木然地張嘴,丹藥入口化為微苦的靈液,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又聽明樞問:“要不要吃糖?”
“仙君。”遲蓮艱難地道,“我只是看不見,不是把腦漿摔沒了,您不用這麽小心。”
明樞把一小塊琥珀色的糖塊塞進他嘴裏,聞言輕輕笑道:“你還小呢,性格堅強是好事,但也不要太苛求自己。好了,再睡一會兒,等你醒了,帝君也該回來了。”
遲蓮:“……”
他聽見明樞起身的動靜,似乎是準備離開,忽地開口道:“仙君。”
“怎麽了?”
“我随身帶着的那把劍還在嗎?”遲蓮問完才想起來這話顯得太不識好歹了,又補充道,“我不是防備仙君……只是經常拿着它,突然不見了有點不習慣,如果沒有也不用……”
話沒說完,他只覺手中一沉,一柄熟悉而冰冷的長劍壓在了他掌心。
“還在呢,帝君特意一起帶回來了。”明樞拍了拍他的手背,溫聲說,“什麽也不用擔心,休息好了傷勢才能好得快,安心睡吧。”
遲蓮吃了藥就昏昏沉沉地又睡了一覺,再醒轉時覺得身上痛楚稍減,思緒也比之前清明了一些。他連晨昏晦明都難以分辨,更別說時辰長短,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感覺再這麽躺下去骨頭都要酥了,便用手撐着床慢慢地坐起來,試圖稍微活動活動僵硬的四肢。
他才剛一動,鼻端就掠過了一點冷鐵的味道,還混着淡淡血氣。遲蓮立刻意識到身邊有其他人在,身體反應比理智還快一步,手中長劍瞬間出鞘三寸:“是誰?”
一只手憑空伸過來,輕柔卻不容置疑地握着他的手将劍收歸鞘中。
這回他聽出了那人的聲音,和最初記憶裏的一模一樣,語氣沒什麽起伏,但就像高山磐石,不管外界如何驚濤駭浪,永遠會叫人覺得安定。
“是我。”他淡淡地說,“小心別割到手。”
聲音離得太近,簡直像是在他耳朵邊上說話,遲蓮對方位沒有感覺,被吓了一跳,下意識地扭頭躲避,結果咣地撞上了對方沒來及收回的手臂,鼻梁一陣劇痛,酸得眼淚差點狂飙出來。他捂着半張臉彎下腰去,最後被實在看不下去的人按住了:“你別動了,就這樣吧。”
旋即,光滑如水又稍帶一點分量的錦緞壓在了他的單衣上,遲蓮被稍稍抱離了床鋪,平穩地靠在溫暖臂彎裏,調成了一個半卧的姿勢,被好好地安放進了柔軟靠枕堆起來的小窩裏。
他忍着直沖天靈蓋的酸意,惶然無措又不敢置信地問:“……帝君?”
蒼澤帝君扶他坐好,自己也在床邊坐下,拉過他一只手,帶着他由指尖至手腕再到肩膀,讓他通過觸覺一點一點描繪身形,确定自己的位置和距離。
“我在這裏。”
作者有話說:
發揚一下河裏撈(夫)人的優良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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