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花非花(五)
第43章 花非花(五)
遲蓮還沒從悲傷情緒裏掙脫出來, 就讓帝君的手帕糊了一臉。他胡亂地蹭了一把臉,猶豫又小心翼翼地試探着問:“帝君的意思是……我可以留下來嗎?”
他對自己的狼狽和美貌都一無所覺,帝君卻看不得他這麽糟蹋自己的臉, 從他手裏搶過了軟帕, 細致地擦去面上淚痕, 順便把撲亂的頭發也理了理,才慢悠悠地道:“小貓洗臉還知道左右繞三圈, 堂堂仙君就這麽花着一張臉,你倒是敢走,我都不敢放你出這個門。”
遲蓮:“……”
帝君也看出來他是被大喜大悲刺激着了, 又對九重天上的人情世态不熟悉, 然而深究下去, 歸根結底是因為仙侍出身、先天後天合力造就的自卑, 不是一兩個月就能板得回來的毛病,得從頭開始,花上幾十年的耐心慢慢地教養磨合。
遲蓮一手拿着自己的唯一家當, 另一只手被帝君牽着,蜷在他幹燥溫暖的掌心裏,恍恍惚惚地走出了偏間, 先在降霄宮主殿繞了一圈,參觀過帝君視事宴居之所, 再穿過葳蕤花木與朗闊庭院,一直走入園林深處, 最終在琉璃池畔一處玉階彤庭的宮殿前停下了腳步。
他仰頭看着牌匾, 帝君在旁邊問:“認得上頭寫的是什麽字嗎?”
遲蓮老實地答道:“回帝君, 殿名‘濯塵’。”
“錯了, ”帝君微笑着糾正, “上面寫的是‘柴房’。看來你的學問還需精進,往後沒事要多讀點書。”
“……”
在他意味深長的注目中,遲蓮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非常生硬地贊美道:“慚愧,帝君的學問實在是精深……深不可測。”
帝君心說要不是為了你這個犟種我何苦睜眼說瞎話,面上卻不顯山露水,矜持地道:“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言罷牽着他向濯塵殿中行去,一面道:“降霄宮後頭地方廣闊,有仙山雲海之類的景致,活動起來方便,北辰明樞他們都在那邊住着。這裏尚屬前院,離我最近,又挨着琉璃池,蓮花天性親水,也算是個養人的地方。”
見遲蓮沒作聲,帝君想了想又道:“你年紀太小,後面又沒個人看着,怕你照顧不好自己,等再大一點能獨當一面了,到時候要是想住得寬敞些,就給你換到後面去。”
遲蓮環顧着重重帷幕與畫屏深掩、一眼望不到頭的濯塵殿,沒理解他說的“寬敞”是什麽概念。
“能留在降霄宮已是我的造化,只要有個落腳的地方就足夠了。”他有點遲疑地低聲道,“您實在不必為我費這些周折……我已經承了帝君太多恩情,只怕回報不起……”
帝君倒沒因為他的退縮而不高興,反而心平氣和地問:“你覺得我是為什麽留下你,看你可憐凄慘前途渺茫,還是圖你端茶倒水比別人利索?”
“要說身世堪憐,仙侍裏一抓一大把,個個都能說得不重樣;要說吃苦耐勞,這段時間淨是我給你端茶遞水,合該是你收留我才對。”
遲蓮原本心裏像裝着千鈞重的石頭,沉沉地直往下墜又看不到頭,聽了他這話也實在沒忍住,“撲哧”一笑,被帝君懲罰般地捏住了臉頰軟肉:“還好意思笑?我說的哪一句不是實情,你個小沒良心的。”
“降霄宮入門的仙君至今不過一掌之數,想拜進我門下的要什麽樣的沒有,你比他們強在哪裏?”
遲蓮答不上來。
帝君卻道:“天賦資質倒在其次,我看重的是你的心性——要知道逃跑退縮都是最容易的;能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而拼死拼活,雖是人之常情,也算精神可嘉;居高位者受天下供養,為蒼生大業而奮不顧身,已經是值得稱頌的功績;但自身一無所有,卻能為拯救旁人挺身而出,贏了沒有多少好處,輸了賠上命不說,還要被指不自量力,因此這是最難的,聰明的人往往不會這麽做。”
“但是你要記住,真正的神仙不能那麽聰明。”
“若有朝一日天地迎來劫難,若我與其他天尊都不在了,能替我擔負起九天十地命數的後來者,必須要有為蒼生舍生忘死的愚蠢和勇氣。”
其實兩個月來,遲蓮一直覺得帝君和傳聞中人人敬畏的形象不太一樣,他不愛擺架子,不講究排場,雖有種久居上位的威嚴,但面對他時也并不覺得盛氣淩人,私下裏更是稱得上溫柔随和。但當他站在空曠無人的宮殿中,以再平淡不過的語氣說出這番話時,那種經過萬古風霜洗練、猶如厚重山脈一般的莊嚴神聖便頃刻間展露無遺。
他的底色并非高高在上的悲憫,只有孤絕而凜冽的堅硬,卻讓人有種想要抱着他大哭一場的沖動。
遲蓮是這麽想的,他也這麽幹了。
“……”
帝君不到一個時辰之內被他連抱兩回,展臂迎進懷裏再摸頭順毛等一系列流程已然十分熟練:“好好說話,別以為撒嬌就能糊弄過去。”
“我會好好學的,帝君叫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遲蓮把頭埋進了帝君肩窩裏,悶聲悶氣地說,“我可以幫帝君分擔負累,為天下蒼生去死也行,但是帝君不能消失。”
太陽怎麽會隕落?
如果蒼澤帝君不在了,天庭還算什麽天庭?白玉京也只不過一座建在天上的空中樓閣而已。
帝君好多年沒正面硬接過這麽直白的孺慕之情,他座下五位仙君,要麽是已經到了承受別人撒嬌的輩分,要麽是出身貴重打小衆星捧月,對他只有尊崇沒有依賴,驟然得了個沒他就不行的小棉襖,簡直是字字句句都往他心窩裏戳,心裏當即軟成了一個棉花團。
“好,那就這麽說定了。”他微微垂眼,溫柔地注視着埋首在他懷中的人,“前面幾百年我替你遮風擋雨,等你能挑大梁了,往後萬萬年都是仙君罩着我,怎麽樣?”
遲蓮并不把他這話當成戲言,擡起頭注視着他,認真地道:“說定了。”
“我會保護天下人,也會保護帝君。”
帝君被他那清澈澄明的目光看得心頭一顫,受不了似的擡手蓋了一下他的眼睛,硬把話題掰回了正路上:“殿裏已經提前布置過了,你看看還缺些什麽,回頭再問我要。”
遲蓮的睫毛在他掌心裏撲閃,像蝴蝶亂飛,輕聲問:“要什麽都可以嗎?”
帝君深知他是個很少主動開口要東西的性格,乍聞此言還有點好奇:“可以。你要什麽?”
遲蓮有點赧然,稍停頓了片刻才道:“我想要帳子上那個白玉鈴铛,可以嗎?”
那時他眼睛看不到,防備心又重,總是一有風吹草動就受驚,帝君為了讓他少鬧騰,在帳上挂了個白玉鈴铛,只要鈴響,他便知道是帝君來了。
帝君被他這一下接一下戳得幾乎立場全無,就算遲蓮現在說想把房子拆了他都會欣然答應,還要在旁邊誇他拆得又好又快,是個心靈手巧的小仙君。
“可以,你想要什麽都行。”帝君放下手,就勢在他鼻尖上輕輕一刮,“那個鈴铛還是簡陋了點,且等一天,我給它稍做改動,加個傳訊的法陣,你用起來就方便了。”
先時遲蓮窩在帝君殿中養病,除了明樞仙君外沒人見過他,等他正式遷居濯塵殿,帝君座下仙君便逐一過來拜會。
說是探望,其實衆人都知道這就是他們未來的小師弟,只差過一道明路,因此對着遲蓮就沒有那麽多虛情假意的客套,更多是審視的意味,卻也不是像尋常神仙看不入流的仙侍那樣居高臨下地挑剔,反倒是含着很高的期許,哪怕遲蓮如今的修為還不如院子裏随便栽的一棵千年古樹。
轉眼又過一月,遲蓮才剛熟悉了降霄宮前院的地形,能分辨清楚包括帝君在內的所有神仙,逐一拜訪過各位同門的宮殿,帝君便向九重天廣傳鈞旨,宣告将在三日後開天門收徒,令弟子遲蓮正式拜入降霄宮。
這下子簡直是水潑進熱油,整個天庭都炸了鍋,衆仙紛紛打聽這個名不見經傳的遲蓮是九天十地哪一位尊神的子嗣,得到所有神仙的否認之後,又開始猜他是否是帝君流落在外多年的私生子。
最後還是碧臺宮的青陽仙尊給了句準話,言明遲蓮本是玄澗閣一朵晚開紅蓮化形的仙侍,因十方歲宴上被蚺龍打傷,不知怎麽就入了蒼澤帝君的法眼,竟然一步登天,爬上了別的神仙一輩子也摸不到的高位。
雖然猜他是帝君的私生子不怎麽好聽,但一個誰都可以踩一腳的仙侍突然走了大運,加諸遲蓮身上的傳聞立馬就難聽了好幾倍。然而蒼澤帝君積威之下,沒人敢當面指摘一句,還得在遲蓮正式拜師當日,不遠千裏地送上禮物道賀。
這一日,九重天上降霄宮朱紅正門緩緩拉開,滿天霞霓流光耀彩,玉簫金琯與鸾鳳清音和鳴,一百零八級玉階穿過缭繞雲霧,懸空鋪展至遲蓮腳下。
他化作紅衣烏發的本相,眉心一點蓮花印記緋紅如血,赤足登上纖塵不染的臺階,腳步落在哪裏,哪裏便如水波漾動,霎時間生出一片碧綠的圓葉。
他專心地走着,因為知道前方有人在等,所以環繞在身周的各種目光和私語都好像遠遠地隔在另一個世界,他越是專注,越感覺到無論是靈氣還是風雲都在響應着他心中期許,承托着他不斷向前。
他的名字裏雖然被刻上了一個“遲”字,卻不想讓那個人等得太久。
等到登上正殿,帝君升座,五位仙君分列兩側。其實這時遲蓮身在地面,衆仙都浮于半空,距離依舊十分遙遠,但他走完那一百零八級玉階站到這裏,心底反而一片澄明,從前那些懷疑忐忑、戰戰兢兢、在別人的目光裏萌生的羞慚卑微,都被他遠遠地抛在了身後。
他知道自己在被誰溫柔地注視,也只會義無反顧地回應那道目光。
紅衣仙君俯身而拜,長發流瀉如水,落進新雪般的雲霧之中。
“弟子遲蓮,拜見天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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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