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獨行

第一百二十一章  獨行

錦久當真聽見了那铮铮馬蹄聲!

可這小鎮酒肆,哪裏來的馬蹄兵戈聲?

錦久猛然從木椅上站起,突然發覺身旁已然不再是熟悉的酒肆,而是漫無邊際的滾燙沙塵,随風撲面襲來,一時間令她難以睜開眼睛。

天邊夕陽慘紅,戰死的兵卒與戰馬堆積如山随處可見,無數被挖出的狹長壕坑如同這片土地的猙獰傷痕,泥土與腥血構成了深沉的暗紅色,更遠處的寬廣城牆上靠着數十道寬闊高聳的龐大登雲梯,城牆頂上厮殺依舊未停,慘叫聲與兵戈相交聲不絕于耳,她再是看向身後遠處,圍城紮營的兵卒如海潮一般茫茫多,哪怕是由她這個從未經歷過戰場的人來看,都能明白這座城池已經瀕臨淪陷了。

她蹲下身去,指尖觸及在了被血水侵泡濕軟的土地上.

無時無刻充斥鼻尖的腥臭味,粘稠血泥沾染于她的指尖上,錦久臉色蒼白,右手有些輕顫,這真的只是幻覺嗎?

“光陰畫卷看到的從來都不是幻覺,而是真實發生過的過往,”江辭将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溫熱感讓她慌亂的心略微沉靜下來了些許,“不必擔心,無論如何我們也無法改變已經發生了的過往,所以依此類推,這場戰争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現在的我們。”

錦久點了點頭,繼續随着江辭向城牆下走去。

她望着那座高大的緊閉城門,有些好奇她們該如何進入——難道她們也要去攀爬那座高聳的登雲梯?她看向自己身上的玄色衣裙,不由得有些懊惱,倘若知道今日還有這種情況,她就選擇些便于行動的衣裳了。

江辭說道:“先等等。”

錦久頗為疑惑地等待着,沒過多久,那道仿佛堅不可摧的城門便緩緩打開了,號角聲悠長綿遠——這是投降的信號,這場戰役已然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錦久突然愣住了,直到此時,她才回想起來,此番畫卷描述的景象是那場著名的溫寧之役。

溫王朝是魚鱗鐵騎在南域踏平的第一座王朝,同時也是江辭身為國師宏偉功績的開端,甚至可以說是錦王朝崛起的那個最初起點。

她剛回頭看向江辭,卻驚訝地發現江辭的臉上并無半分欣喜——灰袍女子只是出神地凝視着那座高大城門,飛塵從她的長袖邊繞過,連風都不能在她身旁停留片刻。

那雙黑白颠倒的眸子中蘊含着的複雜情緒,錦久看不懂,也猜不出。

等到江辭回過神來,她只是搖了搖頭,輕聲說道:“城裏沒什麽好看的。”

城中有什麽?

人間煉獄罷了。

江辭曾扪心自問過,魚鱗鐵騎為何能那般快地踏平二十四朝?當真是她江辭算無遺策?當真是魚鱗鐵騎彪悍到能一騎絕塵?

都不是。

錦安四年,溫寧之役,許孑次子許平,圍城三月。入城後,許平下令屠城十六日,男丁盡殺,婦孺分留,共坑殺二十萬降卒,城中火光沖天,油脂遍地,街道滑膩難行,掘地三尺,雞犬無留,此後數餘年溫寧城都沒有半分人煙,被譽為南域最為可怖的鬼城。也是在此役過後,許平的兇名徹底名震南域,所到之城不再有半分負隅頑抗,大幅減少了不必要的流血,錦王朝旗幟所現,百姓自行将城門大開,一氣呵成之下,許平兵不血刃拾下十六城。

此役同樣震驚了錦王朝上下朝野,許孑也因為此事被清算,辭退首輔一責,當江辭送別這位曾多次與她挑燈夜談天下事的年邁首輔離去時,白發蒼蒼的許孑只對江辭說了一句話。

往後諸事,還請江國師替這天下,再多想一想。

再多想一想。

哪怕已經算無遺策,也要再多想一想,多看一看。

切勿以假仁慈而誤大事。

但許孑同樣與她說過,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矛盾嗎?道理本身就是矛盾的,讀書人本身就是在這諸多矛盾中尋求一個中庸之道,尋得一個太平之道,所以請江國師,務必再多想想。

她那一向挺拔的脊梁,也不由得微微塌陷幾分,仿佛真的有那麽一條道壓在了她的消瘦肩膀之上,那所謂功績中,有多少冤魂在悲鳴哀嚎?

随着她的長袖收攏,二人這才從那畫卷之中退離而出,重新坐在了那酒肆木椅之上。

可是錦久還是不明白,江辭此行究竟是為了什麽,倘若只是為了讓她也窺探一眼那光陰畫卷,何必如此千裏迢迢趕赴這偏遠地帶?

“下雨了。”江辭說道,她的目光停留在窗外,錦久發覺她的神情愈發落寞起來。

雨勢頗大,看起來還有着愈演愈烈的趨勢,烏雲在天邊密集,白光偶爾在其中一閃而過,聲勢似蛟龍。

(——————)

平邑大雨磅礴。

随着時間的推移,許多百姓已經很難再對那座懸停與城邊的飛升城有什麽太大的新奇感受了,除了大些,能飛外,它還有什麽特別之處?酒肆是普通酒肆,茶樓是尋常茶樓,街道地面也是青石板磚鋪成的,唯一有點意思的地方也就只有那座刻字的牆角了。白雲端裏沒有什麽黃金三千尺,也沒有什麽所謂的白玉闌幹烏木牆,除去那劍仙無數的噱頭,也就是一座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城罷了。

“我與那顧階喝過酒。”這句話現如今也不是什麽稀奇的事了,在這平邑中,哪個老酒鬼沒和那顧階喝過酒?劍仙又怎麽樣,喝酒不還是得一杯一杯地喝,也沒見他境界高了就能牛飲海量啊?

對于更多平邑百姓而言,更大的樂子還是看外地來的修行人踏足白雲端。那些在外頤指氣使的山上仙人,初次踏入白雲端時,哪一個不是拘謹萬分小心翼翼?這可給那些茶樓中說書人提供了一大筆說料,茶客就好聽這一口,想象着那些名頭響當當,各個戰績不得了的江湖大人物,來到咱平邑,不也得把尾巴夾起來做人?要是有人問起:人家怕的是白雲端而不是平邑?白雲端可不就是平邑!

再要是繼續較真追問,那就免不了上火動粗了。

暴雨落在青石臺階上,如珍珠落在白玉盤中,粒粒清脆。

年輕女孩披着蓑衣鬥笠,直奔白雲端城主府,步伐急切,心急如焚,街道上看見這姑娘的行人皆是笑着與她問聲好,她也只能努力憋出一個笑容來,麻花辮子身後甩呀甩,就當是問好了。

總所周知,白雲端的顧大劍仙只有一個,不是那十三境的顧階,也不是那修劍修到走火入魔的顧筠,而是那位剛及碧玉之年的顧纖姑娘——這姑娘可太讨白雲端諸多孤寡老人的偏愛了,朝氣蓬勃,清澄外向,眼睛裏面幹淨到天生就是個練劍的好苗子,那些老劍仙們總是唉聲嘆氣,這姑娘什麽都好,怎麽就是不練劍呢?他們真是巴不得把自己的畢生所學都教給這個讨人喜歡的丫頭。

可顧纖從來都只是自稱江湖第一女俠,顧大劍仙,真要和她說起練劍,那又是一百個拒絕的理由,要麽是劍太醜,要麽是天氣不好,那群在過去被人追着求着教劍術的老劍仙們每次都被那些不着調的理由給氣個半死,但在看到那雙可憐兮兮的眼睛後,又會心軟下來——不練劍又怎麽了?有誰規定過劍仙胚子就必須要練劍了?就算不練劍,顧纖還是一個頂頂好的女娃子嘛。

顧纖推開了那道城主府的大門,只看見了站在雨中,一言不發,濕淋淋的顧筠,顯然她早就已經到這裏了。

顧纖嘴唇微微顫抖,想要說什麽,但是又不知道該說什麽,眼淚嘩啦一下就流了下來。

(——————)

一座不為人知的墓碑前,邋遢男人席地而坐。

他将手中酒壺舉起,将那酒液倒在了面前的墓碑前,他想說些什麽來打破這沉默,但又沒能說出聲。

“……你當時的感受,我現在也感受到了。”最終,他也只是笑着如此說道。

倒也不是舍不得,只是有些惋惜。

他将身後長劍取下,放于膝上。

長劍名叫雲隙,是那個愛穿白衣的姑娘給他取得名字,最後也是這柄長劍斬下了那姑娘的頭顱。

這麽想來,今日用它來做結尾,也還真是合适。

窺天人一脈,須忌諱的事情太多,從來都說不幹說不盡,但是最最關鍵之處只有一個字。

獨。

本就不是什麽光彩的道路,哪有什麽光偉正大可說?一人獨行便好。

所以那年,當他徹底成為窺天人時,那個白衣姑娘就要死了。

現在輪到他了。

他對着墓碑,輕聲道:“我對她,愧疚良多。”

現在想來,哪有性格适不适合補天人一說?江辭之所以能想的那麽多,不在乎的那麽多,無非就是因為沒有人願意偏擔于她罷了。

于夏藉而言有左諸煙,于他而言有顧筠顧纖,她江辭一直都不是那個被第一選擇的人。

抱歉了,江辭,接下來的路,只能自己一個人走了。

他将手中長劍側舉而起。

暴雨磅礴如下。

(——————)

平衍鎮。

一道雷聲暴鳴而起,它是那麽地近,仿佛是貼在地面鳴響。

“江辭?”錦久驚訝問道。

灰袍女子茫然低頭,這才發覺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然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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