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第 101 章
時光能抹平一切嗎?
我不知道。
但确實是不約而同這樣做的。
除卻師門必要的任務不得不相互見面以外,我們唯一的默契落到了不見不聞不問上。
也許師門裏的人都很好奇為何往日形影不離的二人如今形同陌路,我從不回應,也無法啓齒,只維持着水面一般的平穩,任由內心中洪流湧動。
所幸我幾乎沒什麽朋友,也鮮少和人交談,因此也不用屢次作答。
而越長歌的朋友有許多,大多數泛泛之交,每隔一段時日便換了個新的女伴。時而是兩三個一起。
有時我偶爾碰見——她們實在親密得太過了,都到了相互喂小吃的地步。當然,我的師妹總是其中最為耀眼的一個,她天生風趣健談,妖嬈多情。只要她覺得孤獨,便有着大把的人追着來愛她。這其中并不缺我的那一份。
沒有那麽扭曲,打心底我自是希冀她過得好的;也沒有那麽豁達,我卻從見不慣她與旁人的那些親密舉動。哪怕碰見了,對她也是冷嘲熱諷不上任何好臉色。
這樣下來,本就淡薄的關系,愈發岌岌可危。
現在回頭看,那時的整個人都別扭地糾纏在一起,實在讓人喜歡不起來。
說到底,自始自終走不出那個暴雨雷鳴夜的根本不是她……
是我而已。
平日為了避免想起這些不必要的事情,我總是将自己投身于課業或是鑽研醫道。此後年紀稍長,自覺學到瓶頸了,便經常去各大藥宗游歷。
想要在太初境創辦藥閣需要一筆不菲的錢。我并不打算拿師尊的一分一毫,畢竟當年是我曾許諾過的事情。于是往後又接着許多年,我一邊游歷,也一邊在各地看病救人,順便收點診金,或是幹些煉丹換錢之類的營生,日子一直過得節儉……節儉而充實。
本以為就會一直與她死生不複相見了,結果有一次在回宗的第一日,一個熟悉的影子正走在我的前面。她轉身靠在太初境門口的石頭柱子上,仗着身量高,眼睫微垂下掃我的臉,笑了笑。
“小柳兒。”
這家夥自打遠遠高過了我以後——就開始用這種不敬稱呼。說來也很奇怪,她小時候明明比同齡人還顯得個子小得多,完全看不出日後有如此高挑窈窕的潛質。
“什麽事。”
我淡然地應對她,但心中卻并不是毫無波瀾。有些人避得開,若是忙起來也忘得掉,但是只消我再看她一眼,萬般滋味湧上心頭,還是回到了老樣子……時光未曾褪色的樣子,讓人頭疼。
“這是剛看完診回來?你忙嗎。”
她沖我走過幾步,衣裳上花香襲人。
越長歌的笑容妩媚又漂亮,但卻仿佛隔着一層似的。遠不如小時候那般親昵好琢磨。
她輕佻地摸過我的下巴,待我略有些嫌棄地拿掉她的手時,就沒趣似的縮了回去,“雲舒塵這幾日身子特別不好,你別總跑遠門。你知道的,她啊,別的醫修都不怎麽願意讓近身。”
“嗯。”
我道:“走吧。”
“哎——”不知為何,她卻顯得僵了一刻,一把攔住我,很認真地重申道:“不用去。她其實還好,就是昨日衣裳穿少了些,我想着可能出事。”
“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越長歌笑了笑:“防患于未然。只能說現在尚好。”
那天她奇怪得很,後來我才知曉其實雲舒塵好得很,根本沒事。只是她不想我成日成日在外面跑又捉不着人,不知道憋了多久,因而想了這麽個拙劣的借口來把我拽回來才安心。
也是後來才得知,那幾年她也未曾耽于玩樂。反而是白日出去浪晚上則認真修習。時不時還強迫師兄來探聽我的修為——我就說那些年大師兄怎的對我展現出了格外的關心,讓人毛骨悚然。
沒了雲舒塵這個話題,兩人之間的氣氛又尴尬起來。好歹越長歌是個擅長聊天的,她若無其事地輕輕一拍掌:“對了,我正打算去山下酒樓,你看也巧了不是,所以有空陪你家師妹吃頓飯麽?”
她沒有提起那天的事,也不糾結于前因後果。只是吃一頓飯的事,我自是應了下來。
那一頓是我點的菜,個人口味沒有太多的偏好,一切随便,可是越長歌她小時候有。于是有印象的幾道全給招呼上去了,她見我點完,本想再給自己加點什麽,結果一看到底也沒加出個所以然來。
看起來這些年口味也不曾變過。我在心裏想。
興許是感慨于我還能記得她愛吃什麽,她雙眸柔和了不少,又沖我綻開一個笑容。指尖搭在桌面上,“不成,再來一份肘子肉帶回去吃。柳尋芹你給我買。”
“你吃得完麽。”
我本是無所謂的,她吃一頓不會把我吃窮了去。
耳畔聽着這一如以前的嚣張話語,心底裏卻莫名湧上一種熟悉的舒适感,好像兩人的關系又回到了從前。
“分給喜歡的姑娘吃。”
她還是那麽缺德,花着我的錢喂養別人。
“是嗎?”只好輕飄飄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不想問是誰。
其實在這一頓飯上,我有挺多想要探聽的。她修為如何了?她過得好嗎?她尋到之前所說過的“意中人”了否?又會是經常繞着她的哪一個?只是理智仍牽一線,分明地知道就算曉得了這些我也并不會好過多少,而是飲鸩止渴。便硬生生地忍住這種探究欲。
她吃肘子肉,我在邊上喝茶,順道兒看着她将一張如花似玉的臉吃得流油,吃相介于文雅與不文雅之間。
“喂喂,”她很快柳眉倒豎:“別這麽掃興。這好酒好菜的,你怎的光喝水?”
“我辟谷了。”
“辟谷歸辟谷,你總不至于把嘴也辟沒了。這麽大塊的肉吃多了膩,我吃不完。給我吃!”
一塊紅豔豔而又油膩的肉遞到了我的嘴邊。能嗅到濃郁的肉香以及鹹中微甜的鮮味。
“不是要帶走麽。”我道:“你還要分給她。”
“那可不止帶上一份了。我喜歡的姑娘很多,怎麽分得完呢?”她展眉時輕輕一笑,又揚起眉尾,筷子夾到我嘴邊一動不動:“你也勉勉強強算是吧。就近。”
什麽叫做“也”算是?我盡量克制住自己過多的想法,轉而平靜地看着她。那張臉孔成熟了許多,眼底也算有了些閱歷,我愈發琢磨不清。
只是她這話聽着好像也沒那麽恨我。也許那件事情,到底是無疾而終地過去了。
我含住了她的筷子尖,味道是不錯,但很油膩。
她勾起唇角,目不轉睛地盯着我:“你吃的好斯文。在我面前也這麽拘束啊?還是在介意我之前說過的話麽?”
心中的雙耳在此刻頓時支愣起來,想聽她說什麽。
“你知道我氣性偶爾大,但忘性也大呢。有句話怎麽說的,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仇’。一件事你讓我像你這樣載個一百年的,那指定不能。”她歪着頭看我。
“越長歌,那個字是離愁的愁。”我道。
她稍微一愣,又繼續笑開,下一刻騰地變了臉,故作惱怒道:“這能怪我?還不是你有始無終?說好的以前教我詩詞,結果教着教着人先不見了!”
“但我不是一直這麽沒文化的。這是意外。”她的聲音輕下來,不知是在解釋什麽:“我最近嘗試寫點什麽,寫的話本子雲舒塵看了都得說一句文辭優美。”她又笑了:“有機會給你看。”
我剛想說我不愛看話本子,話到嘴邊心想也确實如她所說,不必這麽掃興。于是改為了:“你缺藥麽。”
她似乎是沒想到我會這麽問,愣了一下:“啊?”
“……”這麽說話好像有點突兀,我從納戒之中掏出一盒丹藥,放在桌面上,以指尖推了過去,“平時常備一些,會安全很多。各類的都有。上頭寫了種類名稱,方便辯識。原料比較貴重,最好不要送給別人,留着給自己。”
“這……這麽多?”她打開來一看,錯愕道:“你是生怕我死了呢?”
“不,也有助益修行的。”我垂眸盯着那盒丹藥,回憶了一下:“知道你渡劫順利,但也不能每次都掉以輕心,算上大小境界,所以幫你提前煉了一些,夠你比較安全地突破到大乘期了。以後不用去下秘境拼命。”
“師姐,你是特地給我煉的嗎?怎麽感覺準備了很久……”
“平日閑暇時煉的,本就是愛好。”
“你的愛好。”她抖了一下,“聽起來有點累人。”
她連上丹藥課都能無聊得睡着,對于越長歌而言的确是極累的事。
這是我難得的與她較為和諧的相處,好像那段漫長的時光之中,也就剩了這麽些底子。禁不起一說。
我們之間的隔閡水到渠成的消失,聽上去有些離譜。但也許當時是對的,對于越長歌來說,她的忘性足以讓她磨滅掉許多恨意與惱意——她大體上總是記着別人的好,忘掉許許多多的不高興。這點讓人羨慕。
越長歌能來找我,興許是百年的記憶磨損,到底讓她已經放下了那件事情。我未曾放下,但此時卻如同憑直覺揪住了不應該放開的什麽,難得裝了回糊塗。
又是一年年地過去,我們三言兩語地聊着,慢慢的話又重新多了起來。她會和我會閑聊,偶爾開玩笑,也因為意見不合打架過。只是到底不似小時候那般親昵随意,雖說越長歌的性子如往常惡劣,由兒時的騷擾改了長大後的撩撥,時不時會有一些暧昧的舉動。
但我知道做不得真,畢竟若真的将她拖上床幹些什麽——我估計她又會哭。
日子就這麽稀松平常,含着一點遠望地過下去。僅我們二人之間,再也未曾起過太大的情感上的風浪。但有些東西,在時光長河中從未被流水沖走,磨掉了表面的浮沉,所留之物終于讓我逐漸定了心思,試圖去做些什麽。
自然,這都是後話了。
“柳長老~”
這一聲叫得柔和輕佻,熟悉的聲音,恍如隔世。
不知不覺有一日始才料到,原來我與她是兩峰峰主,宗門之中的老前輩,再也不是昔日青澀歲月中的那片影子。
流光抛人,快得讓人心驚。
原來從和她相識起,已有這麽多年了。
面前的女人扒着我藥閣的門,探出半邊身子來。
她的容顏在逆光中稍顯朦胧,但笑起來還是一慣的風采過人:“又在自閉嗎柳長老?”
“什麽事?”
“手上割了道口子,疼死了。”
“又是不用看也能好的那種嗎。”
“不。”她沖我豎起指頭,“這次比上次長了點兒,這藥是非塗不可了。我進來咯?”
(《師姐在上》完)
黑筆批曰:寫完了寫完了,要改的還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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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