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密謀

密謀

“周大人。”

周刑放下茶杯,觑着俯身行禮的來人,葉白川微微勾唇,身着素色錦袍,玉簪束發,食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棱角分明,貴氣十足,加上薄唇和那微微上揚的眼尾帶有幾分精明,笑得卻讓人有些生寒,周刑打量了他一番,才客套的笑了笑,“坐吧,你是葉侍郎之子?”

葉白川微微颔首,在一旁坐下,“在下葉白川。”

周刑若有所思,方道,“上茶,本官與葉侍郎并無交情,不知道葉公子來此所為何事?”

葉白川作揖,樣子十分游刃有餘,“在下自然是來幫周大人解燃眉之急的。”

“嗯?”周刑挑了挑眉,“你可知本官燃眉之急是何?”

葉白川淡定地抿了一口茶,他擡眸,“大人的燃眉之急既不是冀州糧食短缺,也不是籌集錢款,”他修長的手指撫過慢慢在他手中冷卻的茶杯,“而是,七公主。”

周刑眸光一閃,“葉公子什麽意思?”說着他眼神示意身旁的衙役,那衙役立刻上前正欲抽出刀來,“這話——可不能亂說。”

葉白川笑意更深了些,“大人之事我都知道,我就不必拐彎抹角了吧,你我都是爽快人。”

“哦?那我不知道葉公子如何知道本官的事,知道了多少?”

“不多,也就知道七公主所要查的貪污之人是大人,也知道大人——”

周刑目露兇光,霎時間沒了平日旁人眼中的那般老态、力不從心忠心為民的模樣,衙役會意地拔出刀抵在葉白川脖子上。

“你有何目的,若是想威脅本官——哼,”他嗤笑一聲,“年輕人就是這般沖動,即便你是葉侍郎之子,但現在在冀州,是本官的地盤,冀州雪災,什麽意外都有可能,你以為你能平安離開嗎?”

葉白川眼中毫無懼色,他微微擡起頭,鋒利的刀片微微劃過他的雪白的脖頸,擦出一道輕微的血痕,“知府大人不會的,因為我是來幫你的。”

他斂了斂臉上的笑意,正色道,“在下知道大人頭疼公主在此,還下令搞了一出又一出令人心煩的舉措,”他頓了頓,“只是大人應該聽說過七公主嬌縱任性,從不問朝中之事,雖是宋大将軍的外孫女,可她常在宮中,偶爾也不過逢年過節才去宋府一趟,她這種出了名的草包怎麽有這樣的智謀?”

周刑示意衙役将刀拿開,他略思索了一番,“你的意思是——是賀荀?是他慫恿七公主來冀州?也是他出謀劃策?”

葉白川拿起茶杯,微微抿下一口茶,茶是好茶,茶香四溢,入口微澀卻會回甘,周刑果然會享受,他勾了勾唇角,不管是不是賀荀,為防萬一,他都是要除掉他的,他不好動手,正好借周刑的手。

他放下茶杯,又道,“若沒有了賀荀,七公主方寸大亂,自然沒有辦法了,到時就是被大人牽着鼻子走,若是出了什麽錯處,那也不是大人的錯,是七公主之錯,陛下便會遣公主回宮,公主無知不好罰,只怕會治宋大将軍的罪。”

周刑聽完這一席話,似乎茅塞頓開,他笑着舉起茶杯,“哈哈哈哈,葉公子真是年紀輕輕便有如此才能,前途不可限量啊。”

葉白川起身躬身作揖,“大人擡舉了,”又道,“還有一事,萬望大人不要傷了公主。”

周刑點點頭,“那是自然,公主千金之軀,本官不敢也不能啊。”說罷,他滿是皺紋的臉上還帶着笑意,眼中卻是警惕和試探,“不知葉公子為何要幫本官?”

葉白川颔首,“千金易得,但求美人芳心。”說罷,便轉身而去。

一出府署,長煥便迎了上來,“公子沒事?”又瞧見他脖子上的血痕,立馬從懷中掏出一方帕子遞上,他本想與葉白川同進府署,只是葉白川讓他在外面等候,他卻急壞了,公子行險招,若周刑不吃這套,殺了他可怎麽好?

葉白川接過帕子擦了擦脖頸滲出的血絲,眼中卻有幾分厭惡,他擺擺手,“走吧。”

——

賀荀出發幾日後的清晨,虞枝意起床事,雪已經停了,外面霧蒙蒙的,院子裏光禿禿的樹挂滿了冰琉璃,亮晶晶的,偶爾被北風一吹,便丁零當啷地掉落在化了一部分的濕答答的雪地上。

璇月早上為她梳洗時說,今日起霧,明日必會大晴。

用過早飯,她便起身去府署,璇月将她送到門口,“公主,奴婢也一起去吧?”

虞枝意握了握她的手,“不必,你留在這裏。”說罷便上了馬車,“走吧。”

一到府署,周刑便迎了上來,“公主,幾日前公主發的布告已有不少壯年男子來問,說願意做事,任憑差遣。”

“有多少人?”

“也有,三萬餘人。”

“周大人錢款籌備的如何了?”

“公主吩咐臣自然不會忘,只是還要等兩日才可籌集起來。”

虞枝意點點頭,又吩咐道,“将這些人召集起來,都分出來,年輕壯實些的分一撥,剩餘的分一撥。”

“這些人召集了起來,就在府署。”周刑連忙道,又喊道,“你們快按公主所言去做。”

耗費了大半日才将這人給分出來,虞枝意望着将暗的天色昏昏欲睡,直到衙役來通知她,她才如夢初醒一般,喊道,“叫他們明日再來,按今日分好的分開。”

虞枝意回到院中時,璇月看着她疲憊的模樣,擔憂道,“今日忙了些什麽?”心中又急又不知該如何,她家公主何時摻和過朝事,現在勉強頂上一定很辛苦,驸馬又不在,她更是不知所措。

虞枝意躺上床,半眯着眼笑了笑,恐怕與她從小一起長大的璇月也不信她會有如此改變吧,也與那些人一樣以為這些都是賀荀出的主意,她拉住璇月,輕聲道,“璇月,留下陪我說說話吧。”

璇月愣了愣,方才還一臉疲憊喊着要睡覺的人,怎麽這會又要說話?但她也沒有說什麽,只是靠在床邊坐下,“公主要說什麽?”

虞枝意躺在床上,望着屋內頂上,一雙杏眼在夜晚的燭光下亮晶晶的,她似是自言自語,“你還記得闌夢出嫁前我跟你說的話嗎?”

璇月點點頭。

“我曾做夢夢到有一日虞知淩登上皇位,柔嫔收買了闌夢欲将你我燒死在西菀殿內,是春朝救了我,後來我逃出了宮落水,遇到了賀荀,他救了我,可是柔嫔虞知淩還是不肯放過我,他派人殺了賀荀。”

璇月聽完後心一驚,她似不敢相信,半晌也沒有說話。

虞枝意又道,“這些不是夢,是真的,我死了卻又重回了宮中,回到了虞知淩登上皇位之前。”

璇月沉默了片刻,似乎不敢相信,她咽了咽口水,“所以公主不信柔嫔,也不信闌夢了?還有來冀州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嗎?”她似乎有太多的問題要問了。

“嗯,重來後,我原想報複虞知淩和柔嫔,還有闌夢,我将闌夢給虞知淩做妾,是因為我知道她沒有家世,給不了虞知淩助益,無法立足,也知道虞知淩不會喜歡她,可我怪她如此背叛我,我恨她,也恨柔嫔,我不去幫她,讓外翁去參虞知淩,讓柔嫔被淑貴妃羞辱,因為我知道父皇要立虞知淩為太子,可我不想,”

“來冀州是我的計謀,可來了我才發現,天地原來如此寬廣,我不恨他們了,也不關心他們如何了,我只知道原來男子的世界如此廣闊,宮中他們可以在疆場馳騁,也可在朝堂上一展抱負,而從前在宮中,什麽也不知道,只知道宮中拜高踩低,後宮妃嫔争寵争權,我只知道還有讨好父皇和枝蘭他們,”

“那時因為他們不喜歡自己,還要難過上幾日,後有了虞知淩,又一心想着虞知淩和柔嫔對自己好便很滿足,自己什麽都可以不要,掏心一般地對他們付出所有,”

“而現在來了冀州,原來這世間如此之大,又有如此多的變數,有不幸、苦難,也有幸事,還有天下間種種悲歡離合。”

“也才知道真正的朝堂是何模樣,往日我只是聽虞知淩說,心中并無概念,也并不關心,因為我有外翁和虞知淩在外處理這些,我只要做我養尊處優的公主就好了,可我現在覺得,女子也未必要只是在深閨中繡花,彈琴畫畫,學做一個好妻子,也該見見這般天地。”更何況,朝堂上還有這樣像周刑這樣的官,也該換一換了。

沉默中,璇月柔柔的聲音傳來,“公主變了呢。”

虞枝意點點頭翻身看向她,“你信嗎?我說的這些?”

璇月認真的看着她,搖曳的燭火下,她的臉被映的發紅,眼神卻未動搖,“我信,公主說的奴婢都信,難怪公主非要賀驸馬不可。”

虞枝意卻噗嗤一聲笑了,擡手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就知道打趣我,好了快去睡吧。”

璇月搖搖頭,“奴婢在這裏給公主守夜。”

“不用,快去睡吧。”

——

“璇月!”闌夢從夢中驚醒,她摸了摸床邊,五殿下已經走了,她用衣袖擦了擦臉上的冷汗,黑暗中,她望向門口,卻不敢再閉上眼,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并沒有血,只是夢比較逼真而已,沒錯,再怎麽樣她都不可能會殺璇月的。

一夜無夢。

次日果然如璇月所言,放晴了,虞枝意早早去了府署,望着分出來的“青壯男丁”,心情有些複雜,說是青壯人,實則不過是比骨瘦如柴的老弱婦孺好些而已。

而另一邊,多是瘦弱不堪之人,甚至還有不少女子和老翁。

但又想到,若不是家中已無人,或是太過艱難了,也不會願意來,越是窮困之人越需要這樣的機會,也自然越是弱者。

安排好壯年男子去挖渠,準備修水利之事,偏瘦弱之人則跟她一同去開田墾荒,種下糧食。

虞枝意帶着鋤頭,與他們一同前去,默默跟在身後的百姓似乎都有些不解,小聲道,“公主也去墾荒?能行嗎?”

“誰知道呢?說不定只是做做樣子,肯定不會真幹的。”

“說的也是呢,公主怎麽會下地。”

知道看着虞枝意一把将肩上的鋤頭鋤下,他們愣了愣,公主,真下地啊?傳聞不是說七公主刁蠻任性,嚣張跋扈嗎?果然,傳聞不可信啊。

前世和賀荀生活的那段時日也學過一些,雖不算,但勝在有心,會鋤地已是令他們刮目相看了。

見虞枝意都親自下地了,頓時本沒有什麽幹勁,覺得虞枝意在做樣子,亂出主意的百姓似也被鼓舞了,也都紛紛多了許多幹勁,期待着玉瑤公主能夠救冀州的百姓。

這般幹了三日,百姓生了幹勁,開出來的地不少,只差種下根了。

“不好了!公主!”一個衙役匆匆跑來,他喘了幾口氣,“公主,驸馬,驸馬回來的路上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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