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獵人的小屋
獵人的小屋
越野車在夜色中毫不猶豫地離開了燈火輝煌的城市,陳默終于開始迷惑:“不是說好了去看電影嗎?”
高歌一邊開車一邊對她神秘地笑笑,明顯是想給她一個驚喜。
“讓我猜猜,看電影不去影城,欸?居然往山裏開麽?”陳默好奇地看向漆黑一片的窗外,輕松無比地微笑着猜想,“你不會是要帶我去什麽露營地,或者是那種露天汽車影院看電影吧?”
在海外讀書時,她也曾和當地認識的夥伴一起在露營地看過幾次電影,氛圍确實很不錯。
高歌不作答,只是神秘兮兮地眨眨眼。
“跟我玩兒神秘是吧!”
他依舊只是笑笑。
看着他專注開車的側臉,陳默突然心念一動,低頭拆下了纏在拎包上的絲巾,在膝蓋上仔仔細細地疊成一個長條,然後蒙在雙眼上,最後用雙手在腦後打了個結。
“好,那我就滿足你。”
她說着,靠進座椅裏開始享受起未知卻并不令人恐懼的黑暗。
不一會兒,天地開始旋轉,好像是進山了。在車內舒緩的音樂聲中,就像在一片沉沉的黑海面上無所目的地飄蕩着,陳默突然感覺到有點困,便朝駕駛座的那側偏了偏頭,一不留神就睡着了。
又不知過了多久,她是在高歌的懷裏醒過來的。
夜風吹過,帶來了春天特有的植物的香氣,遠處似乎還有流水的聲音。絲巾依舊蒙在眼前,即便睜開眼也是一片黑暗,四肢卻早已經騰空,高歌竟然将她橫抱起來,他的腳步聲窸窸窣窣,好像正走在一片草地上。
陳默擡手去摸他的臉,他立刻停住了腳步。
“這是哪裏?”
可是,問了也是徒勞。高歌不能說話,此刻還抱着她,也沒法打手勢,即便比劃,她也看不見。
只感覺溫熱的呼吸突然靠近,下一秒,陳默的額頭上就落下了一個吻。
“好吧。”她伸手抱緊他,“都聽你安排。”
剛說着,高歌便把她放回了地面,陳默迫不及待地扯掉眼前的絲巾,卻看見了眼前藏在夜色中的木屋。
“這是......”
她有些恍惚地環顧四周,森林在夜色中模糊一片,不遠處還有一條溪水,映着頭頂的月光,像是緩緩流淌的碎玻璃,視線再次回到眼前的小木屋前,卻發現它和記憶裏有些不同了,它已經修葺一新,打理得幹幹淨淨,看上去無比溫馨。
“獵人的小屋?”
說出這五個字,陳默感覺自己的心髒開始怦怦直跳。
穿着一身黑的高歌仿佛融進了眼前的夜色中,他微笑着點了點頭,徑直走上前去,低頭打開了門上的挂鎖。
***
高一那年秋天,校運會剛過,迎來了新班級的第一次集體外出活動,秋游。
目的地在冬城郊外一處歷史遺跡,大家跟着導游參觀完畢,接着便是自由活動。
陳默本想找同桌女生一起分享媽媽昨晚特意給她準備的午餐便當,結果同桌被其他同學叫住,轉頭就和他們走遠了。
陳默跟着大部隊走了一會兒,終于在小溪邊找到了同桌,七八個男生女生已經在溪邊的碎石灘鋪上了野餐布,大家叽叽喳喳從書包裏取出帶來的食物。陳默快步走上前,卻被一個嬉皮笑臉的男生叫住。
“我們這桌,已經滿員了。”
她看向同桌,同桌便搡了一下那個男生。
男生聳聳肩,語氣淡漠:“那你過來吧。”
正要擡腳,另一個女生卻緊張萬分地大喊制止:“脫鞋!”
“欸?”
“待會兒我們吃完野餐,要躺在這兒曬太陽,打游戲,別用你那髒鞋踩。”
陳默點點頭,踩掉了腳上的運動鞋。
“噗——”
野餐布上傳來一陣嗤笑,陳默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們,卻發現他們正在陰陽怪氣地看着她,同桌臉上也帶着跟風附和的局促笑容。
她低下頭,看見大腳趾頭露出來了。
早上起來就發現襪子破了,本想翻出家裏的針線盒補好了再出門,卻為了趕上秋游的大巴車選擇了無視。
哎,早知道先補好了。
陳默有點沮喪地在山谷裏打轉,不知不覺走到了一間小木屋前。
木屋很舊,看上去搖搖欲墜,四處都是朽壞的痕跡,門外的鐵鈎上挂着鏽跡斑斑的鐵鏈和捕獸夾,像是童話裏獵人的小屋。
陳默小心翼翼推開那扇搖搖晃晃的木門,發現裏面早已搬空,什麽都沒有。
獵人的小屋卻給她帶來了某種可以避開衆人藏起來的念頭,她連忙閃身鑽了進去,迫不及待地踢掉鞋子,又脫掉了破襪子。
這樣,就算那些人意識到嘲笑同學太過分,派同桌過來重新邀請她回去野餐,她也不能讓他們再看到那只破襪子了。
可是她想多了。
不久之後,河灘邊傳來了他們聯機打游戲的嬉笑聲,并沒有人在意襪子破了一個洞,沒有同伴,可憐巴巴的陳默。
她苦笑了一下,聽到自己肚子裏饑餓的聲音,索性光着腳席地坐下,打開書包開始吃媽媽做的午餐。
昨晚聽說她即将迎來高中時代的第一次集體外出,媽媽特意提前收攤,熬了雞蛋醬,切好黃瓜絲,蒸上土豆泥,還有切成丁的火腿腸,再加上兩碗香噴噴的大米一并飯拌好,最後用大白菜葉包裹上,做出了兩份足量的飯包。
媽媽說,別自己吃獨食,要和好朋友分享,你和同桌小姑娘一人一個。
毫不隐瞞,陳默昨晚的夢裏都在和同桌女生一起吃香噴噴的飯包。
心頭的失落感很快就被食物治愈,陳默的情緒徹底放松下來,抱着飯包靠在木屋的牆壁上,一口一口地仔細享用她的午餐。
真好吃啊......
這時,特意為同桌留下的那扇虛掩木門“嘎吱”響了一聲,陳默立刻擡起頭,心說還好,同桌的那份她還沒吃。
推開門的卻是一只白皙修長的,指節分明的大手。
男生的手?
陳默有點慌,可她來不及起身,只好匆匆忙忙咽下嘴裏的食物,同時看到了走進木屋的男生。
來人是個清瘦俊朗的高個子少年,同班同學高歌,這讓陳默突然有點不知所措。
軍訓時女生裏就開始議論紛紛,那個男生好帥。入學後的摸底考試,他是年級第一名,上個月的月考,他依舊遙遙領先第二名穩居榜首。就在上周結束的校運會上,他還拿了高中組八百米跑和背越式跳高的冠軍。
回想起入學以來的兩個多月時間,他們好像并沒有說過一句話。
但這沒有什麽可遺憾的,畢竟高歌這個人在陳默看來,太過于夢幻,不怎麽像真實的存在,他們完全就不是一個世界的。
想到這裏,她又有點釋然,匆匆用手背摸了摸嘴角,沖他笑了一下。
“你怎麽不和大家一起?”他說着,從她的笑容裏匆匆別開視線,目光迅速移到她光着的腳丫,又匆匆移向別處。
少年紅着臉微微蹙眉:“為什麽偷偷躲在這吃飯?”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陳默心中頓時有點不爽,沒忍住擡起下巴回怼:“你還不是一樣,一個人偷偷溜到獵人的小屋裏來了。”
少年眯起眼睛:“獵人的小屋?”
陳默沒有解釋,而是拿起手裏的飯包,繼續享用她的午餐。
咕——咕咕——
聲音竟是從站在門口的少年肚子裏傳來的。
陳默擡起頭,驚異原來這個人還會餓肚子,随即捂着嘴悶悶笑了起來。
高歌的臉突然變得很紅,卻依舊蹙着眉小聲嘀咕:“為什麽要光着腳吃東西?”
看到他臉紅了,心底便頭一次大膽地鑽進了某種模糊且有趣的念頭,陳默決定稍稍捉弄一下他,便說:“這是一種儀式。”
少年愣了一下,注視着她,好像陷入了思考。
見他轉身就要離開,想着媽媽做的飯包不能浪費,陳默連忙叫住他:“高歌。”
高歌轉過臉,她便從書包裏拿出了另一只飯包,朝他晃了晃:“吃麽?”
邀請發出,高歌突然怔住,大概是有點意外,但陳默立馬後悔了。聽說高歌的家境很好,又怎麽看得上普普通通連正經肉都沒有的飯包?就連同桌也不再搭理她,這個從來沒說過話的高冷學霸又怎麽可能坐下來和她一起吃飯?
“算了——”
“吃。”
她低頭正潦草地說着下臺階的話,高歌已經走到了跟前。他只說了一個字,随後便在她的身邊席地坐下,不由分說從她手裏拿走了那只飯包。
“這是什麽?”少年疑惑地盯着手中的食物。
“飯包啊,你把保鮮紙打開,咬一口,裏面的內容很豐富,雞蛋醬絕對是靈魂,我媽昨晚特意熬的——”
一說起吃的,陳默便開啓了喋喋不休,突然意識到自己話密了,便突兀地打住。
過了一會兒,她又擡頭看向遲遲沒有下嘴的高歌,問:“你不會,從來都沒吃過吧?”
他搖搖頭,專注地盯着手中的飯包,學着陳默的樣子張開嘴,小心翼翼地嘗試了一口。
“好吃嗎?”陳默歪頭追問。
他好像在仔細咀嚼,又像在認真品味,像個煞有介事的鑒賞家一樣謹慎地點了點頭,惹得陳默又笑了。
沒想到平時高高在上的學霸,私下竟有點可愛。
“你的飯呢?”陳默看了一眼他身旁的書包,有些狡猾地笑着說,“你不會忘了帶午飯吧?”
高歌垂下頭,匆匆說:“我媽去外地出差,最近都不在,我爸不會做飯,家裏的阿姨昨晚恰好休假回了老家......”
原來如此。所以她才會在獵人的小屋裏遇到毫無交集的他。
大概是媽媽做的飯包太美味,又大概是十五六歲的少年有着頂級旺盛的食欲,高歌三兩口就将飯包吞進了肚裏,他坐在那靜靜看着陳默,見她終于也吃完了手裏的食物,便從書包裏拿出一袋濕巾,遞給了她。
帥氣的少年用幹淨的大手給她遞來濕巾,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讓她莫名覺得很鄭重,又很溫柔。
在少女的心裏,仿佛有顆種子正不合時節地破土而出。
陳默垂下眼,從他手裏抽出一張濕巾,學着他擦手的樣子仔細擦拭着雙手,這時,他又轉身翻找書包,從裏面拿出一瓶葡萄味兒的飲料遞給她。
“這是回禮。”
“欸?”
有點恍惚,她擡眼看向他,他也正注視着她,突然視線垂直下墜,高歌勾起一側的嘴角淡淡笑了。
“把襪子穿上。”
他說着,将飲料塞進她的手裏,起身拎着書包搭在肩膀一側,一邊朝門外走一邊繼續說着:“冬天就要來了,小心着涼感冒。”
那一刻,陳默突然發現了高歌的另一個優點。
他已經過了變聲期,聲音沉沉的很好聽,帶着讓人溫暖踏實的質感。
他唱情歌大概很好聽。少女攥着飲料瓶,看着少年的背影,漫無目的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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