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鬧事

鬧事

“李時居,你出來!”

那群人已經走到正義堂門外,卷着袖子叉着腰,憤恨地叫着她的名字。

同窗們停下念書,轉頭去看她反應。

沒啥好躲的,李時居确信自己沒有得罪過他們,于是得體地阖上書冊,起身理了理衣領,坦然自若地走出正義堂。

“幾位兄長,找我有何貴幹?”李時居朝他們拱了拱手。

“我問你!三殿下在哪裏?”

為首站出來的那個她是認識的,他是吏部侍郎厲文成的獨子厲承業。

李時居曾在廣業堂待過,與厲承業也同窗幾日,領會過此人的不學無術,簡直是教科書般的纨绔子弟,大腦空空,脖子上長了個腦袋,就是為了顯高。

不過區區吏部侍郎之子,如何就敢和三殿下叫板,必然是受人挑唆指使,被人當槍使了。

李時居曾經聽陳定川講解過六部尚書和侍郎的性情。

厲文成為人謹慎,要是知道兒子眼下如此大膽,一定會氣到操起笏板,恨恨敲打在厲承業的頭上。

她略帶歉意地撇撇嘴說:“不知道,我很久沒見到三殿下了。”

厲承業微微閃躲,看了眼身後一個其貌不揚的監生。

那監生李時居沒見過,或許是在她離開廣業堂後,才從外班考入內班的。

他輕輕搖了搖頭,厲承業便立刻有了膽量,“我不信!你一定在騙人!”

李時居皺眉,勉強擠出來一個笑容,“我幹嘛騙你們……”

她掐起手指算了算,“上回見到三殿下,約莫還是九月……”

厲承業在地心跺了跺腳,又去看那個監生。

“到底是怎麽了?”李時居決定先從這位傻乎乎的官二代入手,看能不能詐出一點線索,“請厲公子說說情況,若是當真着急,我便向崔祭酒求問三殿下的川廬地址。”

厲承業喪眉耷眼地嘆了口氣,“早就找過崔墨那個老狐貍了,要不是他說收錢的事他也不知道,我哪兒能來尋三殿下啊……”

“收錢”那兩個字說得李時居眉心一跳。

她還記得進國子監之前,在天香酒樓偷聽到江德運和陳定川之間的對談。

事情過去了那麽久,她還以為陳定川早就把這件事解決了,沒想到竟然拖到如今才出了岔子。

走廊上傳來腳步聲,是許久不敢和李時居面對面的廣業堂堂長別景福,帶着幾個教習過來了。

看見李時居,他有些別扭地沉下了臉,畢竟是他廣業堂的監生鬧事,沒法作壁上觀。

“都跟我回去!”別景福還是拿出了一點身為司業的魄力,“這裏是正義堂,大家都在學習,你們吵吵嚷嚷什麽!不怕被送去監丞那裏受罰嗎?”

厲承業絲毫不怕別景福,大手一揮,“我都要被趕走了!還能聽你的?”

被趕走?李時居眼睛一眨,忽然明白了。

國子監貴為太學,也是看中自身口碑和教學質量的。學規裏有規定,如果監生連續三次沒能通過大課,便會被請出國子監,讓他們去別的書院學習。

這種末位淘汰制先前很少被啓用,畢竟大部分監生都是通過歲貢、拔貢的方式入監,少數恩監、例監也多是宗室子弟,大家都要面子,不會讓自己始終淪落于最後幾名。

而眼前這位厲侍郎的公子,大約是因花錢入監,以為陳定川和崔墨并不敢随意開除他,是以心态飄了,以至于連續三次不合格。

發展成這個事态,李時居很好奇,到底是誰有這個膽量,提出将厲承業趕出國子監?

而那個俨然幕後軍師的監生又是何方神聖呢?

在李時居面前被掃臉,別景福氣得耳根發紅,他咬着牙根道,“行吧,随你鬧去,三殿下若能同意,我廣業堂沒有不收你的道理。”

有了別景福這句保證,厲承業重新恢複了底氣。

他看向李時居,帶着恐吓的聲音道:“我知道你,經常考第一的李時居,你要是不告訴我三殿下在哪裏,我必定每日都來騷擾你,讓你不能好好讀書!”

對付這種人,千萬不能硬碰硬。

李時居笑着擺擺手道:“厲公子,您是貴人,犯不上跟我計較,先前說沒見過三殿下确實是事實,正義堂的同窗都可以為我作證……還是那句話,您不若跟我說說看,說不定有其他解決的辦法呢?”

厲承業從鼻腔裏出了口氣,然後向李時居面前踏出一步,然後便被旁邊的監生伸手攔住了。

“承業兄不善言辭,不如我來替他解釋。”那名監生朝李時居拱手,“小可姓駱,名開朗,乃是上個月剛從外班考入的監生,如今在廣業堂中修業。”

李時居一愣,旋即捏了捏手,怒火中燒。

此人姓名,她實在耳熟能詳。

作為原書中的反派之一,駱開朗是霍貴妃安插在大皇子身邊的侍讀。

雖談不上最終大boss級別的難度,但也是與薛瑄智計不相上下的對手。

駱開朗比薛瑄小幾歲,于薛瑄踏上仕途的第四年,考中進士。

在朝堂上他始終堅持挑起混亂,與薛瑄針鋒相對。

在大皇子當上太子後,他屢次向李時維使絆子,最後更是撺掇原書中的李時居,讓她為了李家基業,主動遠走和親。

在原書最後,駱開朗設局讓李時維自盡,薛瑄痛心不已,決心為好友複仇,将駱開朗斬殺于午門之外。

算一算時間,現在大概是他費盡苦心巴結霍貴妃的時候。

鬧事的是厲承業,收錢的是錦衣衛,收人的是國子監。

而厲承業是吏部侍郎之子,吏部和大皇子陳定夷關系極好,江德運這個牆頭草如今正為二皇子陳定南斂財,國子監的監事大臣則是陳定川。

故意撺掇厲承業挑破此事,如此一石三鳥的舉動,背後必然有霍貴妃的授意。

“久仰。”李時居垂下眸子,掩住內心的憤怒。

駱開朗微微有些吃驚。

他出身寒門,自認為他向霍貴妃的投誠無人知曉,再加上先前很少往正義堂處走,在國子監中更是籍籍無名。

那麽這句“久仰”大概是客套吧。

他也拱了拱手,“久仰久仰……三殿下的侍從,也是咱們祭酒大人的兒子崔靖,您是知道的吧?他今日給承業兄一封三殿下的親筆信,信上說承業兄已有三次考校不合格,請他明日便不必往國子監來了。”

李時居惶作不知地擡起了頭,“此言不假,學規上就有這一條。”

厲承業被兩名同窗議論考校成績,又被一群看熱鬧的監生圍着,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臉,小聲辯解道:“我和你們不一樣……我,我是交了錢的!”

駱開朗将豬隊友拉到身後,重新糾正道:“厲侍郎為國子監提供了一筆贊助費,此事三殿下也是知情的,承業兄呢是極有才華的,只不過不擅長考試,若是因兩三次發揮失常,便将他趕出國子監,只怕會寒了厲侍郎的心吧。”

李時居“啊”了一聲,拉長了聲腔道:“既然三殿下讓崔靖送信,那厲公子和駱公子為何不去尋這位小崔公子呢?”

“我找不到啊!”厲承業炸毛了,“他爹也不知道他上哪兒去了!”

所以就來找我嗎?

李時居感覺自己像個背鍋的大怨種。

“可是我沒騙你。”李時居平靜地回答,“我真的不知道三殿下在哪裏。”

正義堂裏的監生都出來了,“我們可以作證,李時居是真的沒見過三殿下。”

就連王儀也從敬一亭裏跑出來,崔墨打定主意不管厲承業,他能做的只有點點頭,認同李時居的說法。

厲承業臉色漲得通紅,方才的嚣張氣焰全無,眼皮一抖,順着廊柱往地上一坐,眼看就要掉下淚來。

“那……那怎麽辦,我爹要是知道我被國子監趕出來了,會扒了我的皮!”

對上油鹽不進的李時居,駱開朗也很無奈。

只能連拉帶扯地把厲承業薅起來,“我們再想辦法!”

厲承業跟沒長骨頭似的,倚在柱子上抽抽搭搭地抹眼淚。

駱開朗朝李時居拱了拱手,“多謝時居兄坦然相告,這樣吧,我代承業兄謝過。”

他又用哄小孩似的語氣問厲承業,“這幾天你就上我家裏待着,等時居兄将三殿下請回來,我們再找三殿下說清楚,好不好?”

厲承業點着頭,和駱開朗兩兩相依回廣業堂去了。

李時居被這一通鬧劇擾得沒了學習的興致。想了想,幹脆裹緊衣袍,頂着初冬的寒風去找崔墨問個明白。

崔墨正躺在胡榻上看書,見李時居不請自來,慌張地将手中書塞進引枕後面。

只是他動作慢了一拍,封皮被李時居看了個明白。

“祭酒在讀《西廂記》啊,”李時居心領神會的笑笑,“您還挺有雅興嘛。”

崔墨咧着嘴,沒否認,“這《西廂記》感情真摯,詞藻華麗,是我從三殿下那兒借來的。”

三殿下還好這口?

李時居很難想象溫潤卻冰冷的陳定川化身純愛戰神的模樣,她清了清嗓子,将厲承業和駱開朗的事複述一遍。

“哦,這個啊,你們說話,我都聽見了。”崔墨含含糊糊地說,“你回答得很好啊……”

李時居誠懇地同他分析:“可是他們過幾日還是等不來三殿下,又該如何?今日只是在監內,說不定過幾日就能鬧到國子監門口了!”

祭酒嘆了口氣,“你是不是想問我,三殿下在哪裏?此事又該如何解決?”

“我相信以三殿下的聰明才智,在讓崔靖給厲承業送信的那一刻,便已經想好了應對之策。”

崔墨唇角顫動,“你可真聰明啊,難怪三殿下說根本不用跟你提前說好,你一定能想清楚其中關鍵。”

李時居苦笑了一聲。

“三殿下不在川廬,聽說他最近……換了個別業住。”崔墨慢吞吞道,“至于厲承業嘛,他會有自己的去處。”

他撫了撫膝蓋上的皺褶,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句:“今兒天冷,後半程的自習你別上了,回家去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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