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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裴醒睜開眼,看見窗簾下擺的縫隙透進來一絲光,像一根曲折的銀線在地板上穿行。

銀線穿到易織年腿上,彎曲成了兩道圓弧,像絲襪的邊緣,套住了微有肉感的大腿。

這是早晨了。

易織年怎麽還在這兒?

裴醒起身,見易織年在躺椅上睡着了。

她歪着腦袋,四肢舒展,書扣在一邊的圓桌上。

穿着睡裙擺出這個姿勢,已經在走光的邊緣。

裴醒閉了閉眼,微不可聞地嘆息。

拿毯子将她整個人裹住的時候,她醒了。

“哎?”

易織年本來的雙眼皮被睡出了三四層,在和裴醒對視的一瞬間,立刻去擦下巴。

裴醒:“放心,沒流口水。你的良好形象還在。怎麽就坐這兒睡着了?”

易織年抱緊毯子,也在回憶,“我怎麽坐這兒睡着了?”

裴醒實在很想敲她的腦袋一下,“你問誰呢?”

易織年渾身發痛,裴醒雙手壓在搖椅扶手的兩端,類似敞開懷抱的樣子。

易織年有種想要直接抱上去撒個嬌的條件反射。

要是這會兒眼前是她媽、白境虞或者舒泉,她肯定哼哼唧唧抱着不松手,撒了兩輪嬌了。

但是是裴醒,她沒好意思這麽做。

“我想起來了,昨晚我怕你睡一半又醒過來,沒有我跟你追憶似水流年,你還得失眠,所以我想就在這兒坐着等會兒。沒想到等着等着睡着了。”

“為了陪我,在這兒坐了一晚上?”

易織年站起身想要舒展舒展身子,示意自己年輕,沒問題。

沒想到才站起來,腰間就傳來“嘎啦”一聲非常清晰的彈響。

易織年神色一緊,不敢動了。

裴醒真是要被這活寶笑出眼紋。

“別現眼了易織年,跟我做會兒晨間舒展,免得你今天難受一天。”

易織年乖乖跟着裴醒一起展開瑜伽墊,艱難地舒展僵硬的身子。

做的過程痛苦又艱難,但是做完之後的确松快了不少。

裴醒昨晚失眠的時候就出了一些汗,這會兒更是黏黏膩膩的不舒服。她有晨間洗澡的習慣,肌膚又受不得一點潮濕感,便讓易織年先喝點水,等她出來就做早飯。

易織年說:“早餐我來做行不行?”

裴醒:“行是行,但是你行不行?”

易織年被她這話說得一愣,反應過來了,是在笑話她。

“行不行一會兒你出來嘗嘗不就知道了?”

裴醒被易織年推去洗澡,豐沛的水從身上劃過,裴醒想,以前只知道易織年能吃,還真的不知道她會做。

不會一會兒出去的時候,廚房已經被她給點了吧?

裴醒其實想對了一半。

廚房沒被易織年燒了,但她滿懷信心的早飯也沒能做成。

首先火開得太大,雞蛋打進去的時候油蹦出了煙花亂炸的效果,将易織年生生逼退好幾步。

等她鼓足勇氣握着鍋鏟想上去翻面的時候,雞蛋的底面已經黑如鞋底,沒法吃了。

出師不利,易織年倒是很擅長寬慰自己,來個水煮蛋好了,煎蛋難度有點大。

水煮蛋倒是萬無一失。

又下了面條,往裏面撒鹽時手忽然一抖,眼看着就要撒一大把鹽進鍋,易織年又把盛鹽的勺給穩了回來。

幸好……易織年松了口氣,不然她的面又得煮廢。

慶幸不過兩秒,以為自己拿着鹽罐的易織年,忽然和真正的鹽罐對視了。

易織年:“……”

那個罐子裏裝的好像鹽。

如果那是鹽,我手裏的是什麽?

完蛋,剛才往裏面撒的不是鹽,而是糖!

一鍋面條隐約散發出奇異的甜味。

易織年心裏充滿了罪惡感,但最後還是決定将這一鍋詭異的面給倒出來。

得緩緩。

她好歹也是自己在外面住了兩年多的人,以前有空的時候,給自己做頓像樣的早餐沒問題。

難道是後來跟舒泉住了一段時間後,她的廚藝又退化成了原始級別?

易織年扶着額頭思索,不應該啊,這玩意還能退化的嗎?

很快她就找到了原因,主要還是她不熟悉裴醒的廚房。

為了裴醒的健康,還是直接點一份外賣吧。

速速下單。

裴醒這兒地處市中心,外賣種類多,送得極快,不到半小時就送到手中。

易織年将馄饨面倒入碗裏,再切點蔥花撒上去,水煮蛋一切兩半,和幾顆湯好的青菜一起鋪上去。

看上去也很有居家的溫馨感,應該能讓裴醒吃頓順口的早餐吧?

心裏已經盤算好了,身後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吸引她回頭。

裴醒居然正對着垃圾桶拍照。

一邊拍一邊“啧啧啧”幾聲。

“易織年,你偷偷買外賣,還把之前做壞的食物丢了,上面鋪一層廚房紙巾當做掩蓋,毀屍滅跡的手段還挺自然的啊,平時沒少積累經驗吧?”

被當場拆穿的易織年臉色漲紅,立即上來。

“你怎麽會扒垃圾桶裏的紙啊,拍它幹嘛?”

“當然是拍照發朋友圈,告訴大家易織年是黑暗料理界的扛把子。別擔心,我會用加了你全班同學的小號發的,保證大家都看見。”

這是哪門子的別擔心?

易織年伸手要奪手機,“不許發!”

裴醒一個轉身,将手機舉高。

易織年伸長了胳膊,指尖也只能勉強在裴醒的手腕處來回摸索,怎麽都夠不着。

裴醒:“真是長本事了,不僅直接叫我名字,還敢搶手機。”

易織年越想拿手機,裴醒就越逗着她不讓她拿。

手臂高舉着,易織年就像只被逗貓棒蠱惑的短腿小貓,擡起圓圓的前爪,身子搖搖晃晃着着急急,在裴醒後背上蹭了又蹭,就是夠不着她想要的東西。

一開始裴醒單純是壞心眼在作祟。

朋友圈肯定不會發,她只是想拍張照留作紀念。

逗弄易織年,看這片小羽毛“嗖”地飛上半空,找不到方向似的四處打着轉的場面,恐怕是她難以戒斷的惡趣味。

裴醒仗着身高的優勢,一開始穩穩控制着局面。

可漸漸地,在她身後狂蹭的易織年一次又一次讓裴醒的後背感受到她身材柔軟的曲線。

裴醒:“……”

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

易織年從臉到心都還是純真未拓的狀态,身材卻好到和這份純真背道而馳。

裴醒心思被蹭亂,心猿意馬間收回手臂,轉身對易織年說:

“行了,我不發,別蹭了。”

易織年雙手撐在裴醒身後餐邊櫃上,将裴醒圈住,小小一只身子逼近過來,居然挺有氣勢,說:

“手機我看看,照片也要删掉才行。”

早就超過了安全距離,不貼後背,改成前胸相貼。

裴醒被她貼得心頭火又起,易織年的香甜氣息和柔軟的身子就這樣肆無忌憚地緊纏着她。

這些日子一直在壓抑的念頭,猛然破土而出。

裴醒扣着易織年的手臂,将她拉起來。

易織年的注意力才轉移到兩人相連的手腕處,裴醒的臉倏然靠近。

易織年微怔的臉映在裴醒的眼底。

呼吸引起的氣流紊亂了,兩人的鼻尖幾乎相觸。

易織年從來沒有和誰的唇距離這般近過。

裴醒語氣很淡,聽不出此刻她心中正被洶湧的熱浪侵襲。

猶如低空飛行的龐然大物,聲音裏帶着的壓迫感清晰地悶在易織年心頭。

“易織年,你是不是忘記我是同性戀了?”

陳幻在P城過夜的當晚,夏步青受托到白境虞家裏看護陳幼。

夏步青給陳幼打電話說明自己要過來,陳幼一開始是一本正經拒絕的。

“我可以自己過夜,不需要看護。夏阿姨你不用來。”

夏步青說:“我已經在樓下,請開一下車庫的門禁。”

陳幼:“……”

從來沒見過行動力這麽強的人。

将車庫的門禁打開,夏步青上來摁門鈴。

陳幼開門之前先整理了一下儀容儀表。

她記得這個姓夏的阿姨,第一次白姐姐請吃飯,夏阿姨也在場,還帶着她在水上滑梯玩了好久。

雖然夏阿姨很會照顧人,但高挑的身形和森冷的強大氣場,看上去就不像普通人。

她會誤會白境虞是道上老大,夏步青的存在也至關重要。

即便現在知道白姐姐家是做正經生意的,夏阿姨是她的家庭助理,剛才在接到她電話的時候,依舊被那冬泉般的冷音弄得心頭晃晃蕩蕩地緊張。

陳幼從上到下穿得整整齊齊,連襪子都穿好。

見教導主任也就這樣了。

門一開,一只柯基犬率先擠了進來。

“唔?哈、哈、哈、哈……”

吐司到了陌生的環境先看了一圈,有點不确定該不該往裏走,超乖地立在陳幼腳邊,擡頭吐着舌頭看她,像在等候指示。

陳幼和吐司對視第一眼,就被它蠢乖的模樣萌得心頭一震。

“這是……”

夏步青一身勁黑的風衣,從上到下都和夜一般濃黑,長發束在腦後,戴着黑色的手套,一手拿着拉杆箱,一手拽着吐司的牽引繩。

關門前,她熟悉了一下走廊的布局,兩梯兩戶,另一戶鄰居的大門在拐角處,消防通道在她們這一方。

“它叫吐司,是你年年姐姐的寵物。她今晚也不在家。”

夏步青觀察完畢,将門關上,按下電子鎖的鎖門鍵。

機械上鎖聲嗡嗡地響着,陳幼說:“麻煩你了,特意跑一趟。”

夏步青:“不客氣,正好我也要照顧吐司,就一起照顧了。”

陳幼:“……”

是這麽個事,可聽起來怪怪的。

陳幼:“我能摸摸它嗎?”

“吐司親人,你可以摸,它會很喜歡。”

陳幼摸了吐司腦袋兩把,吐司差點将屁股扭上天。

夏步青站在窗口向外望時,陳幼已經拿了一根火腿腸喂它。

“它吃過晚飯了,可以少吃點。”夏步青提醒。

“哦,好。”陳幼坐在沙發上,摸一下吐司,看一眼夏步青。

夏步青分過來一個疑惑的眼神。

“夏阿姨,我能問你一個問題麽?”

“可以。”

陳幼喉頭動了動,問她:“你以前是警察嗎?或者做的是特警之類的工作?”

到了一個新環境,即便是很安全的住宅區夏步青也會觀察環境,記下逃生通道的位置,連窗口之外的情況都不放過。

陳幼在偵探小說和電影裏看過,厲害的偵探都是一邊快速說臺詞,一邊将周遭的特點全部記到心裏。

感覺夏步青就很像這類人。

夏步青聽她說完,難得露出一絲淡笑。

她把窗簾拉上的時候說:“我不是。”

“那你……也和普通人很不一樣。”

自從白境虞和易織年長大後,夏步青很久沒跟青少年聊天了。

陳幻這個妹妹她時不時會聽白境虞提幾句。

很會念書,也很擅長奇思妙想。

夏步青将吐司喝水的盆子從行李箱裏拿出來,倒水的時候說:

“不過,你猜得也算挨邊。”

陳幼雙眼放光,看向夏步青。

蹲在她身邊的吐司,感受到了她的注意力,腦袋一甩嘴都合上了,黑溜溜的眼睛也看向夏步青。

夏步青将水碗往前一放,說:“我到夫人身邊之前,當過八年的雇傭兵。”

會議一直持續到中午。

客戶很大方,開完會後請白境虞和時淺去P城最知名的空中餐廳吃飯,包了整場,只招待她倆。

席間,時淺聽這群人一直在對白境虞明年的工作安排旁敲側擊,估計也是聽到傳聞,想确定白境虞會不會離開中新,回去接手集團。

如果白境虞真的要回去,他們必然得提前布局。

白境虞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依舊維持着平淡如水的狀态,不讓人覺得她在刻意怠慢。

但她不願意說的事,誰也撬不走半個字。

從餐廳出來,白境虞和時淺同時看到了陳幻的車。

還停在來時的位置。

時淺很懂事,“師父,那我先走了。”

白境虞和時淺道別,打開車門坐到副駕上,陳幻還在打工作電話。

“嗯,好的,那咱們明天見。裴總嗎?我不确定她來不來,我可以邀請她……好的。再見。”

陳幻打完電話,白境虞靠到她肩頭。

以為她又要針對“裴總”陰陽怪氣一番,但她沒說,明知故問:

“怎麽沒走?留下來陪我?”

“嗯……”陳幻含糊地應了一聲,不想承認自己粘人,只說,“回頭你再想跟誰看電影去,也有私人座駕送你去。”

“不是跟你解釋過了,那人是我爸公司的藝人,什麽雙金影後,請我去看看集團公司主控的電影,了解一下業務。”

陳幻眼神有很短暫的凝滞。

了解集團公司的業務,意味着她要回去操持家業了麽?

陳幻眼前明亮的熱帶風景,忽然蒙上了一層灰。

她慢悠悠地說:“我也沒說不是。”

陳幻說話的調調還是那樣,看得出來不生氣了,也秉持着自己沒生氣的立場,心裏再翻江倒海地難受嘴上也不刻薄,頂多悶不吭聲,時不時丢兩句拈酸吃醋的話。

但沒什麽精神,白境虞也看得出來。

陳幻抽了根煙,還是沒點,就夾在指縫裏,問白境虞:“去哪兒?”

“回去休息,晚上還要去應酬。”

陳幻默默開車,指尖細長的煙時不時晃動着。

心煩又不願意給白境虞臉色的時候,煙就成了她壓抑心情的小小出口。

搖搖擺擺,像一只小小的風扇,努力将心情降溫,不去想自己配不配,更不讓白境虞難做。

筆直的公路,曲折的心事。

高大的椰子樹的樹影落在車窗上,陳幻知道,白境虞終究要踏上屬于她的人生。

“你以前什麽樣我不管。只要待在我身邊一天,你就是我的人。別給自己找不自在。”

陳幻将白境虞曾經跟她說過的話一遍遍在心裏念給自己聽。

試圖刻進心髒裏。

別給自己找不自在,也別讓白境虞不自在。

白境虞不在乎她的曾經,她也管不着白境虞的以後。

畢竟再處心積慮計算,也算不出愛的疊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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