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容忍度77%
容忍度77%
屋漏偏縫連夜雨。
陸昙被業火燒了大半天,已然虛弱至極,稍不留神便昏過去,等再醒來,人又陷入短暫的失明期。
這失明是她多年來的舊疾,每隔幾個月都會犯一次,只是這次不知道是不是被反噬受傷的緣故,竟是比預期早了十多天。
迅速适應眼前的黑暗,陸昙也不急着找自己的拖鞋,赤着腳沿着牆壁走進浴室。
混沌業火燒出她一身汗,現在陸昙感覺身上黏膩得要命,她什麽都看不見只能慢慢地摸索。
鋒利的棱角早被細心的姑娘用橡膠包裹起來,即便磕磕碰碰,也不會真的傷到陸昙。
溫潤不失韌度的質感透過指腹傳達給陸昙,位置也是不偏不倚,積年累月,橡膠容易被浴室的溫度蒸壞,可陸昙每一次失明,觸碰到的都是這樣的質地。
別人哪會在意這個,只有溫盞會樂此不疲地更換。
許是業火焚身之後,人比較敏感脆弱,從前,陸昙沒有心思關注這些,又或者是刻意忽略。可今日不知怎的,一股腦地湧入陸昙的心裏。人雖然擅于僞裝,可在細節的處理卻不會如此完善,這樣受累不讨巧的事,從前的溫清沅絕不會做。
就像昨晚,趴在陸昙背上一遍遍對她說着喜歡,那樣的溫盞也不會是從前的功利心極強的溫清沅。
兩個人,明明相差這樣多,陸昙卻因過去栽過的跟頭,對全新的溫盞視而不見。
對當年的溫清沅,陸昙能做到百般忍讓,如今煥然一新的溫盞,陸昙卻被過往迷住雙眼,吝啬給予,終究是……有失偏頗。
腿不知道被什麽擋了一下,原本就虛浮的腳步徹底失去重心,直接跪在浴室的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遮擋物也被帶了下來,陸昙摸了摸,原來是臨時存放內衣物的小筐。
與此同時,浴室門被猛地打開,不知道在哪裏一直關心着她的一舉一動的姑娘将她輕柔地扶起來,問道:“哪裏受傷了嗎?”
“摔了一下,膝蓋有些疼。”陸昙直白地道。
溫盞愣了一下,似乎未能接受陸昙突然間的轉變。
從前的陸昙并不會考慮依賴她,即便偶爾受了傷,也只是敷衍地道一聲“沒事”,而後轉移話題。
今天這是……燒糊塗了?
想到這,溫盞将陸昙扶到沙發上,伸手探上她的額頭。
陸昙動也不動,老老實實地任她摸:“燒應該已經退了。”
溫盞收回手,又去一旁取耳溫槍和陸昙的眼紗。
陸昙聽見她走遠又回來,幹脆托着下巴等她。
“閉眼。”溫盞道。
陸昙聽話地阖上眸,冰絲材質的眼紗被溫柔地系在頭上,心中的防線也跟着塌了一塊。
抛開過往,重新認識溫盞的念頭高舉着旗幟,一步步沖擊着陸昙的理智。
試一試吧,她對自己說。
耳溫槍的聲響将她的思緒拽了回來,溫盞一邊确認溫度,一邊問道:“剛才為什麽去浴室?”
“洗澡。”陸昙頓了頓,一本正經地補充道:“總不能是進去唱歌。”
最愛在浴室裏唱歌的溫盞聞言失笑:“你這是恢複了?”
“沒有。”
“還有哪裏不舒服嗎?”溫盞關心道。
“我眼睛什麽都看不見,膝蓋疼,腿軟。”陸昙掰着手指道:“總之我現在很脆弱,哪裏都不太舒服。”
“所以?”溫盞抽着眼角問。
“所以我很需要你,你可不可以,留在家裏照顧我?”陸昙順勢道。
“你這是腦子燒糊塗了?”溫盞不再掩飾心中的疑惑,問出口道:“怎麽幾天就變一個态度?”
其實不是幾天就轉變一個态度,只是陸昙一直擰着自己的心意做事,終歸有些反複無常。
這事歸根究底,還要從半年前說起,那時正趕上部門團建,同事們約着周末去農家樂休息兩天,費用自理,但是可以帶家屬。
因為她和溫盞的婚姻并沒有完全公開,所以除了自己的直屬領導外,沒有人知道溫盞是她的妻子。
同事僅從她無名指常年不摘的戒指判斷她婚姻穩定,沒人真的見過溫盞本尊。
所以,這次團建也不例外,陸昙沒有帶溫盞的打算。
當時溫盞還在外地拍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陸昙最後連團建的事情都沒提。
原本一切都很平常,但那時,有位同事正在鬧離婚,團建也是自己一個人來。
陸昙仍記得那夜,她與同事坐在露臺上,觀着山間夜色閑聊。
那位同事說“要是咱們湊一對該多好,事業彼此理解,生活步調一致,團建也不會孤單”,她當時腦子裏冒出的念頭卻是,阿盞在就好了。
這個念頭一旦産生,便一發不可收拾。
陸昙驚訝地發現,溫盞已經用七年的時間,潛移默化地融入了她的生活。
吃到好吃的會想帶溫盞來,看到有趣的段子會第一時間分享給她,遇到什麽事都考慮她的感受。
這些事原本是溫盞一點點教會她,對于陸昙而言照着做就好,可那晚,陸昙驚訝地發現,即便溫盞沒有要求,她也會自發地去做的時候,她忽然有點心慌。
面對那位同事的示好,陸昙的第一反應不是用已婚作擋箭牌,而是心虛,她心虛她沒有如實彙報給溫盞她的行程,她在擔心溫盞會不高興。
若要認真算,她和溫盞認識何止七年,可為什麽在這七年的時光裏,溫盞變得這樣重要?
陸昙接受不了被溫盞潛移默化影響的自己,所以一次次地違背自己的意願,令溫盞和她自己都覺得別扭。
她的心早已将她看作溫盞而非溫清沅,可她的理智卻時時提醒她,溫盞就是溫清沅,溫清沅在拿感情當籌碼誘使她步步深陷。
每每兩個人巫山雲雨時,陸昙都盡量克制着,不讓溫盞發現她的欲求,甚至在最熱烈的時候躲避溫盞的觸碰,可她卻沒辦法起欺騙自己,在溫盞登頂之時,空虛和滿足竟然可以并存在她的身體裏,燒得比業火更旺。
那日在衣帽間的一聲“溫清沅”是她故意為之,陸昙明白,以溫盞的敏銳層度定會埋下疑心的種子。可過了幾日,都沒見溫盞有什麽其他的動靜,就連昨晚喝醉酒,溫盞都沒有主動聊起有關溫清沅的半個字。
“陸華優,如果滿分是十分,你對我的感情到底是幾分呢?”
“五分還是三分?”
“你有時候讓我覺得,你連一分喜歡都沒有。”
“可是我喜歡你很多年了,陸華優。”
“從前是十分,現在好像比十分……更多一點。”
“陸華優,哪怕你只有一分愛我,那你可不可以給我九分進步的空間?”
“至少,讓我有機會,得到你滿分的愛情好不好?”
“我們還有半輩子要過呢,我不急,你能不能別敷衍我?”
……
昨晚,酒意上頭的姑娘将眼淚和口水一并蹭在陸昙的肩頭,說的每一句都只關乎陸華優。
那一聲聲喜歡裏,句句藏了蠱惑,饒是見多了世間人情冷暖的陸昙都招架不住。
明知道溫盞喜歡酒後胡亂表白,可陸昙卻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好”。
那一個“好”字有多鄭重,只有她自己清楚。
這一場以愛情做賭的博弈,歷時七年,陸昙節節敗退,如今,她掙紮幾日,仍拗不過自己的心意,索性放手一搏。
阿盞用感情為籌碼,那她加注便是。
倘若溫盞一輩子只是溫盞,那陸華優把自己搭進去,也值得。
如果不幸的,溫盞還是那個溫清沅,那她也死心,從前賠着道義性命都沒将恩怨兩銷,如今只是賠點感情就能認清一個人,不算虧。
她想,重新認識溫盞一次,她想,信任溫盞一次。
思緒飄得太遠一時沒能收回來,溫盞見她一直發愣,壓根沒有回應的意思,美眸中有失望閃過,但想着陸昙還在生病,便不再舍得為難她:“算了。”
陸昙回過神,趕緊扯住溫盞的衣服道:“不是燒糊塗了,是燒清醒了,之前是我态度不端正,我會改的。”
“又改?!”面對陰晴不定的陸昙,溫盞算是怕了,她心懷忌憚地道:“那你這次打算用什麽态度對我?”
陸昙修長靈活的手指順着溫盞的衣袖一點點下滑,慢條斯理地道:“讓你少走幾步彎路的态度?”
“什麽意思?”溫盞納悶道。
陸昙順着衣袖勾住溫盞的手指,解釋道:“不是你昨晚上哭着求我嗎?你說七年了,你在喜歡我這件事上走了不少彎路,讓我別再欺負你,給你指一條捷徑。”
聞言,溫盞倒吸一口涼氣,結巴道:“我我我說過這些?!”
“是啊。”陸昙侃侃谔谔地道:“你昨晚流在我肩膀上的每一滴口水都可以證明。”
溫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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