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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地牢陰暗潮濕,過道和牆角時不時的有碩鼠穿梭,牆壁上趴着壁虎,蜈蚣,空氣裏彌漫着血腥氣和難聞的臭味。

刑訊架上綁着一個體型纖瘦的女子,即便滿臉傷痕,也難蓋女子秀麗的姿容。

淩霜手裏拿着沾過鹽水的鞭子,啪的一聲就抽打在女子身上。皮開肉綻的同時,傷口被沾上鹽水,痛感加倍,痛覺時間也延遲許多。

女子咬牙忍耐,悶哼一聲,目光之中哪有往日的柔弱可憐,只餘怨怼憤恨。

細作從來都是寧可抓錯一萬不可放過一個,在管家說完後,淩霜便盡職的派了女暗衛去一探虛實。

沒想到這如玉還真是有些不簡單。

女暗衛僞裝成小丫鬟替如玉換衣沐浴,看見如玉腰間有一個刺青,貼近肉色,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如玉很快入水,并沒有多給僞裝成小丫鬟的暗衛時間盯着她腰間看。

但女暗衛不會忘記那個刺青模樣,那刺青是一個組織的圖騰,他們曾經在幽州遇到過有相同刺青的殺手。當時她所在的朱雀隊死傷慘重,她也差點死在那場戰役之中。

如玉沐浴完,穿好衣服後,就被打暈帶到王府的地牢中,由淩霜親自審訊。

曾經的暗衛頭領,折磨人的法子多的數不勝數。叫你有一口氣活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玉被專門訓練過,在淩霜手底下硬撐了三個時辰,只字未言。

霍燼來的時候,如玉已經暈過兩次,都被淩霜潑醒。

“見過王爺。”淩霜手裏的鞭子來不及放下,直接握着行禮。

候在外面的暗衛端來一把雕花木椅,霍燼緩身坐下,姿态悠閑,聲音輕緩像是與人閑談一般,“寺廟中通過考核的和尚才有資格在頭上留下戒疤。粗形的線香灼燒着皮膚,人能夠清醒的感受到自己被火燒傷,噬骨鑽心的疼痛,會讓受戒的和尚痛暈,即便是體格強壯的武僧,多受幾道戒疤,也會受不住昏厥。”

這時一名暗衛手裏端着托盤出現,托盤裏擺滿手指粗的香。

霍燼從中取出一根香,随手搭在桌上燃燒的蠟燭上,聲音沉穩,聲線溫潤,“世人皆在意容顏,尤其是好看的人。若是再一言不發,這些香,都會插在你的臉上。這地牢之中,鼠之所以肥碩,便是有腐肉滋養。你好好想想,要不要等香燒穿了臉,由鼠來啃食,徹底毀掉容顏。”

咬緊牙關連因痛叫喊都十分隐忍的如玉,此時有些慌張。她看着眼前清貴非凡文人相的男人,心裏莫名生出懼意,“哼,反正終歸會死,你以為我會怕毀容?”

如玉給自己找了個理由,讓自己撐住。

“你當真覺得,我會叫你死的那麽幹脆?”霍燼嘴角揚起嘲諷笑意,一字一句說的緩慢,務必叫如玉聽的清楚,“你只會被廢掉筋骨,毀掉容顏,丢在人山人海的街上,叫千百人圍觀。”

“你!你怎麽敢!怎麽如此惡毒!”這哪裏是什麽幽谷長風的如蘭君子,這簡直就是玉面修羅!如玉聲音顫抖,吼出一聲,在觸及到霍燼冰冷的眼神時,立即噤聲。

“惡毒?本王只是在用最快速的方式,得到想要的答案。”霍燼眼神一凜,“你說還是不說?”

霍燼手中把玩的香讓如玉感到頭皮發麻,她知道自己再不說,對方真的會按照說的那樣做。

如玉思量再三,權衡利弊,還是将自己知道的說了。洩露秘密會死,但在被主上派人抓到之前,能夠自己痛快了解自己,而不是被折磨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并不知道主上是誰,只知道最新的人物是接近小皇帝,然後殺了他。”

“宮裏有你的接應?”霍燼反應極快,若非宮內有人哄着小皇帝出宮,如玉不會這麽快就進宮。

如玉搖搖頭,“不知道。”

在瞥到霍燼不滿的神情後,她心中一緊連忙補充道:“我不知道宮裏的內應是誰,我們彼此之間是不準有聯系。任務也都是不一樣,對方的任務或許是讓皇帝出宮。我的任務就是接近皇帝,然後殺了他。”

“所以,你推他入水?”

如玉遍布傷痕的臉上竟能看出幾分無奈,“那時确實是動手的好時機。但那日真不是我推的,我還沒來得及動手,皇帝就自己失足掉進去水裏了。”

“不過他好像也以為是我推的他,所以醒來之後晾着我不理我,在我找他求情的時候,還将我送來王府,借王爺之手來探查我的底細。”

想到這裏,如玉沒忍住輕嘲一聲,“真是被他平日裏裝的草包模樣騙過去,沒想到最後還是栽在這個膽小的廢物手裏。”

聽聞提起小皇帝,霍燼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宮門前小皇帝穿着淡粉色的宮女服,笑着與他說騎馬注意安全的畫面。

他捏着眉心,他對如玉說的小皇帝借他的手察探她底細一事,持懷疑态度。

以小皇帝那一眼能叫人看穿的小心思,根本想不到如玉會是細作,更不可能懷疑。

不知出于何種緣由,如玉被小皇帝送來王府,陰差陽錯之下發現她的細作身份。想到小皇帝落水昏迷都喊着如玉的名字,霍燼又覺頭疼。

本想直接殺了一了百了,想到如玉是小皇帝剛送來的。最終還是怕小皇帝知道人死了,又要鬧騰徒增煩惱。

擡手示意淩霜過來,吩咐道:“人留下。”

說罷,霍燼便沉着臉離開了地牢。

淩霜從懷中掏出白色小瓷瓶,從裏面倒出一顆褐色的藥丸,直接扣住如玉的下巴,讓她仰頭,塞進如玉的嘴裏。

藥丸入口即化,如玉口中彌散出一股苦味,她恐慌道:“你給我吃了什麽?”

“能壓制住你體內毒的毒藥。”淩霜收好瓷瓶,叫人解開綁着如玉的枷鎖,“若是在王府上面不安生,今後的日子,便都住在這地牢中,與蟲鼠相伴。”

如玉沒想到自己還能住在王府裏面,她一時間有些摸不清這位攝政王到底是什麽意思。

不過她更在意淩霜剛剛給她喂的藥丸,“我體內的毒,除了主上給的解藥外,無藥可解。”

淩霜輕蔑道:“你中的毒也配叫無藥可解?從王爺制的藥中随便找一瓶來,就能解開。”

如玉心中震驚,主上給他們喂的毒叫求死。毒發時,一心求死卻求死不能,可想其毒性多烈。

而主上從來不會限制他們遍尋名醫制作解藥,在一次次的失敗後,他們也意識到,除了主上那裏,天下沒有能解“求死”的藥。

可眼下竟然有人和她說,随便拿出一瓶藥,就能解她的毒,甚至在此之上又給她加一層毒。

對方沒有騙她的必要,那只能說明,攝政王對醫術毒術的精通,常人難以想象。

……

霍燼從地牢出來第一時間焚香沐浴,覺得洗幹淨了身上潮濕的血腥氣後,這才起身。

剛穿戴好,門就被敲響,外面響起一道少年清脆的聲音,“舅舅!快開門!娘親叫我來喊你去吃飯!”

霍燼一襲白衣,腰間綴着簡單的環形玉佩,墨色的流蘇随着移動散開聚合,光線照耀下有星點銀光,十分漂亮。

門外的少年一眼便看見那條流蘇,語氣間多有酸澀,“哎,娘親最是偏愛舅舅,這樣價值千金的星辰線全都給你做了穗子,一根都沒用在我身上。”

霍燼作勢要摘,“送你?”

少年連連擺手,“不不不,這可是放在卧雲寺裏面開過光的,是要給舅舅你尋覓正緣,給我找舅母的。我要是拿了,讓舅舅你找不到媳婦,我娘能打死我。”

霍燼聞言收回手上動作,屈起指節敲了一下少年的額前,淡聲道:“子不語怪力亂神,世間神佛不過是人心妄念幻想出來的存在,你年紀輕輕,莫要偏信這些。”

少年捂着腦門,疼的咧嘴,眼睛裏帶着淚光出言反駁道:“那你老人家不還是一直帶着?”

“我帶不是因信神佛尋姻緣,只是為了長姐心安。”

霍燼腿長,走兩步就把少年甩在身後。聽到霍燼這句話,少年癟癟嘴快步追了上去,待追上霍燼時,他做了個鬼臉,“舅舅你少诓騙我,我娘親都和我說過,舅舅十歲之前都是在寺廟裏做小沙彌的,做過沙彌,怎會不信神佛?你老人家就是害羞!”

瞧着一溜煙跑遠的背影,霍燼備感頭疼,小孩子就是這點不好,大人說什麽都不信。

辰心院是霍燼長姐霍藍的住處,霍藍早些年就已與趙家主君趙衡之和離,此後便搬回了霍府居住。

她的兒子趙允筠不久後也跟着跑來霍家住下,趙家為這事鬧過一次,不過趙家人剛站到霍府門前,就被人叫回去。

從那之後趙家開始有一堆焦頭爛額的事情要忙,根本無暇顧及跑出來的趙允筠。

趙家心知肚明,是霍燼出手給他們添亂,但也只能捏着鼻子認。畢竟如果他們頭先沒犯錯,霍燼也抓不住把柄。

後來趙家主君又娶新婦,第二年就添了一對龍鳳胎,便再也不管趙允筠住哪了。

趙允筠出門在外,介紹自己也從不說他姓趙,單說他姓霍,叫霍允筠。

趙家那位新娶的新婦巴不得趙允筠脫離趙家,姓霍。便從中推波助瀾,徹底惹怒趙衡之,以一言之力将趙允筠從趙氏族譜中除名。并對外放言道:“這孽障此後愛随誰姓就随誰姓,就是單單不能再姓趙。”

至此,趙允筠成了名正言順的霍允筠。

趙家一切榮光皆與他無關,霍家的一切,也不盡是屬于他。

畢竟當家作主的霍燼,遲早要娶妻生子。即便霍燼如今待霍允筠極好,可有了自己妻兒之後,一切便難說。

沒看他親爹在有了新兒子後,都把他從族譜中劃掉名字了?

霍允筠的存在在外人眼中就像個笑話一般,遲早都會再被劃出霍家的族譜。

不過外人看法終究是外人看法,此時的霍燼正看着霍允筠一口一口的往嘴裏送糕點。

這糕點他見過,宮門前小皇帝嘴裏叼着的就是這淡粉色,有荷花香的糕點。

霍允筠一口一個吃的歡快,霍藍怕他噎着,倒了杯茶遞給他,叮囑道:“細嚼慢咽,多喝些茶水。”

“知道啦娘親!”

看着霍允筠大口喝茶,霍藍又忍不住提醒,“你喝慢點,回頭再嗆着!”

聞言,霍允筠果然慢了下來。

兒子雖然調皮了些,好在聽她的話。

霍藍臉上露出笑意,轉頭看向端坐在一邊,慢條斯理吃着菜的霍燼,“這荷花糕是廣寧街上有名的糕點,我嘗過了,甜而不膩,小靜嘗嘗?”

霍燼原來不是餘燼的燼,而是平心靜氣,安靜的靜。

只是後來寺廟裏的老住持說“燼”字更好,即便是絕處,仍有餘燼。是有一線生機之意,便将“靜”改成了“燼”。

而“靜”字便成了霍燼的小名。

二者讀音相似,但霍燼知道,霍藍喊他小靜,定是安靜的靜。

“不喜甜食。”

霍燼對荷花糕望而卻步,霍藍知道他自幼在寺廟成長,口味清淡已習慣,輕易不會有所改變,也就沒再繼續說。

當霍允筠喝完茶,又捏起一塊軟糯香甜的荷花糕塞到嘴裏的時候,霍燼突然問道:“是否十六七歲的小郎君,都喜食此糕?”

霍允筠這孩子打小就會抓人字眼,然後把人問的啞口無言,他嘴裏嚼着荷花糕,嘟嘟囔囔道:“都?除我之外舅舅還看誰這麽愛吃荷花糕了?不對,舅舅什麽時候會在意他人吃什麽東西了?舅舅你确定是小郎君不是小娘子嗎?”

霍燼看着霍允筠嘴裏嚼東西說話,他飯也吃不下去。放下碗筷,冷冷的視線掃向霍允筠,“嘴裏東西吃幹淨再說話。”

接收到死亡視線的霍允筠連忙用手捂住嘴,乖乖點頭。

霍藍在一旁看着霍燼一個眼神就叫這皮猴老實,也忍不住感慨,“也就你舅舅能治得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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