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拉扯

拉扯

大學的時間過得飛快,一眨一閉大二上學期都快結束了,付璨星考完了翻譯資格證沒過多久後又連着考完了專業課。

最後一門考試考完,他在宿舍收拾東西準備回去。

嚴巡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翹着二郎腿,“星寶,你寒假打工嗎?”

蔣弛坐着旋轉椅滑了過來,“他怎麽可能去打工啊,你忘了咱們星寶是小少爺了麽。”

嚴巡拉長調子哦了一聲,“少爺,你寒假在公司實習啊?是你爹地的公司嗎?”

付璨星擡頭看了他一眼,“不是,我朋友姐姐的公司。”

“我靠。”嚴巡瞪大眼睛,“不愧是少爺,身邊都是集團CEO啊。”

蔣弛蹬直了腿又轉了一圈,“他哥也是CEO。”

“牛杯。”嚴巡站起來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收拾完東西,他推着行李箱向門口走去,蔣弛和嚴巡沖他揮了揮手。

“拜拜少爺。”

他點頭示意了下,“拜拜。”

說完他推開宿舍門邁了出去,上衣口袋裏的手機發出嗡的一聲,震動了貼合腰部的位置,連帶着把他的心髒也抽動了一下。

付璨星從口袋裏拿出手機,垂下眼睛看着屏幕上彈出一條信息。

——要是我今年能回去,我給你看延安的雪。

他愣了下點開這條信息,上面赫然顯示了對方的手機號碼。

付璨星睜大眼睛。

是他在眼熟不過的數字。

他删了對方的所有聯系方式,但并沒有拉黑手機號碼。

但他不知道為什麽周妄現在會聯系他,是發錯人了嗎?

他垂下長睫,看着屏幕上的字微微失神,一年來的種種思念突然化成了具象的鈎繩,将他塵封的心慢慢鈎住,一點點喚醒。

苦澀蔓上心頭,發麻又微疼。

他按住自己的胸腔,皮膚表層下心髒在跳動。

每一聲心跳似乎都在訴說着他不能開口的秘密,在無時無刻提醒他……

想要立馬見到對方。

想要抱住他,說我很想你。

想說這一年裏我很難熬。

但他不能,他只能無聲又長久地看着這條信息,直到時間慢慢流逝,眼睛發酸,瘋狂攀長的思緒暫且得到壓制。

念想被掐斷後,他抿住唇,把手機摁滅。

寒假他先去了顧趁那邊,顧趁百忙之中抽出時間陪他吃了頓飯。

“一到年底事情就多。”顧趁捏了捏鼻梁。

付璨星握着刀叉切牛排,聞言擡起頭看着顧趁,“過年你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奶奶嗎?”

顧趁愣了一下,“啊?”

“今年過年想讓奶奶熱鬧一點,我爸媽肯定還是不回國,我再問問我哥能不能回去。”

顧趁猶豫了片刻,才點了點頭,“好。”

付璨星提出這個請求,其實也是想着顧趁父母已經離世了,過年基本上要麽在公司,要麽就是出差。

現在顧趁和他哥已經在一起了,正好可以讓顧哥過年的時候能不用一個人待着,他們也可以一起回去陪陪他奶奶。

吃完飯顧趁把他送回了原來的住處,天氣已經冷了,他下車的時候還是哆嗦了一下。

顧趁按下車窗,“明天多穿點,這幾天降溫了,感冒就不好了。”

付璨星點點頭,目送着顧趁的車離開,他擡腿走向住所。

他正打算開門進去的時候,眼皮上突然感受到一絲涼意,冰涼的觸覺讓他下意識眨了下眼睛,長睫微顫,濕潤沾上了眼睑。

緊接着手背上又感到有些微涼,他擡起頭,只見雪點紛紛揚揚的落了下來,越下越大,不過一會的時間就把他的眼睫上沾滿了雪花。

又因為皮膚溫熱,雪點很快融化開,水霧挂在鴉睫上,眼底一片濕潤。

下雪了。

付璨星微微怔住。

他突然想起來曾經和周妄的約定。

“不僅是冬天,還有每一個夏天,每一個四季輪回我們都要一起度過。”

少年鄭重的誓言似乎還停留在耳邊,溫存的眉眼訴說着愛意,就像是在昨天,也像是在上一秒。

付璨星握着門把的手緊了緊,抿住下唇。

我們只度過了一個四季,

還沒有等到輪回呢。

他其實很擔心會和周妄見面,畢竟這座城市也就這麽大,但事實證明,即便就在一座城市裏,不會見面的人依然不會見面。

回去看了一次老師,正巧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遇到了以前高一的同班同學。

“付璨星!”

被叫住的那一刻,付璨星不可避免地抖了下,他僵硬的表情在看見這幾個男生後面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後驟然一松。

他在心裏嘆了一口氣,怎麽可能那麽巧?

收拾好煩雜的心情,付璨星彎了下眼睛,“好久不見。”

那幾個男生笑着擁過來,“哎呦,聽說你考上了A大,可不得了呀,你和周妄可是我們班的文理扛把子啊。”

聽到那個熟悉的名字,付璨星眼睫顫了一下,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這一年來,他已經很少從別人口中聽到過這個名字了,自以為是塵封的記憶,可現如今不過是撕開了冰封一角,就覺得那些抑制住的情感就快要跳脫出來。

“對了星哥,你和妄哥現在還聯系嗎?”

旁邊另一個男生嗤笑了一聲,“說什麽屁話呢,星哥妄哥關系那麽好那麽鐵,還用得着問嗎?”

付璨星只是笑笑,在他們叽叽喳喳你一句我一句地問關于周妄的事情時,也只是輕描淡寫地一帶而過。

他盡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玩笑着把話題揭過,就仿佛他們還像是衆人眼中曾經那樣的要好,一切的一切都還沒有變。

……怎麽可能?

心髒的絞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你和他已經回不去了,你們現在只不過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舊事重提,曾經最親密的人居然變成了無法述諸于口的存在。

過年和他哥還有顧趁回去看了奶奶,奶奶樂呵呵地給他們燒了一大桌菜。

他們陪着奶奶說話,圍坐在桌子旁,端起杯子祝奶奶新年快樂、長命百歲,奶奶彎着眼睛把他們的手放在一塊,一個勁說“都是乖孩子”。

快吃完的時候,奶奶又從兜裏拿出幾個紅包,一個個塞進他們手裏。

付璨星看着他哥蹙着眉想拒絕的樣子就想笑,嘴甜的說了句“哥你就收着吧,在奶奶眼裏我們永遠都是小孩”。

奶奶樂的摸了摸他的腦袋,又點了下他的鼻尖,“你呀你。”

吃完飯他拿着小板凳坐在院裏,有一搭沒一搭地逗着小花貓,哈出的冷氣在空氣形成一團白霧。

顧趁走到他身邊坐下,“等會要不要去放煙花?”

付璨星扭頭看了眼還在屋裏開着會議的他哥,“你和我哥去吧,我就不打擾你們二人世界了。”

顧趁頓了頓,“星星,你現在好像對什麽都沒有興趣了。”

付璨星低頭看着自己腳邊打轉的小貓,再擡頭沖顧趁笑了一下。

“興趣沒那麽重要。”

顧趁愣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已經垂下了眼睛,他想說些什麽,又覺得沒什麽好說,最終還是輕輕嘆了口氣。

他哥帶着顧趁去外面看煙花了,他們平時工作繁忙,也只有到年底才能抽出點時間聚在一塊。

奶奶晚上喝了點度數低的酒,吃完飯頭暈也先回房休息了,走前還不忘跟付璨星說讓他等會無聊了就去客廳拿點零食看電視。

奶奶把房門關上後,屋裏屋外頓時安靜了下來,靜悄悄的,和外邊的雪天一樣,付璨星一個人在院裏百無聊賴地逗着貓,順帶着還數了數地上的螞蟻。

小貓陪他玩了會也困倦了,翻滾了兩下就鑽進屋裏去了。

付璨星跟着進了屋,卻沒找到小貓跑哪兒去了,估計是随便找了個角落貓着去了。

他脫掉羽絨服,從客廳的抽屜裏拿出一大袋零食,去冰箱那兒取了一瓶果汁,把窗簾拉上後,就窩進了沙發裏。

背後柔軟的觸覺讓他渾身一松,只覺得滿身疲倦好像都消散了,略微的困頓讓他打了個哈氣。

他摁着遙控器随便調了個頻道,一跳出來就是春晚,屏幕上是再熟悉不過的面容。

春晚他小時候還總跟着他哥看,現在長大了又總是一個人,很久都沒看過春晚了。

他奶奶習慣早睡,對春晚的熱情似乎也并不大。

再看看他爸媽,一看就是和“春晚”不沾邊的人,他們時間寶貴,怎麽可能浪費這幾個小時在看電視上。

付璨星想着,他們這一家和春晚主持人口中的“阖家歡樂”還真是相差甚遠。

他百無聊賴地看着電視機裏一個個節目将春晚的熱鬧氣氛烘托到了極致,鏡頭轉到各地過年的人們,臉上都洋溢着幸福和快樂。

看着看着就困了,抱着靠枕迷迷糊糊睡了,一覺就睡到了将近十二點,醒過來的時候還有點迷迷瞪瞪,掃了眼手機距離十二點還有七八分鐘。

他去衛生間洗了把臉,然後一屁股又坐回沙發裏,春晚裏已經放到一大群人圍站在臺子上,幾個主持人說着祝福的話語。

【來!讓我們一起倒計時!】

【十】

【九】

【八】

【三】

【二】

【一】

新年的鐘聲如時響起,窗邊乍現五彩斑斓的煙花,一圈接着一圈的炸開,他的手機也在這一刻突然響起,在茶幾上嗡嗡震動。

付璨星摸過手機,是個陌生號碼,他本來想挂斷,但頓了頓,又莫名鬼使神差地接了。

“哪位?”

對面響起衣料摩擦的聲音,沙沙的,讓他的耳朵有點癢,随着響起的是一道微啞的聲音。

“……新年快樂。”

慢吞吞又帶着點厮磨的意味,像是貼着他的耳朵在說話,一個字一個字,蹦到他的耳根。

說完這句話對面就沒有聲音了,付璨星愣在原地,聽見話筒裏傳來嘈雜的聲音,有交談的人聲,有小孩子的笑聲,也有電視機裏春晚節目的聲音,忽遠忽近,就如同他現在的心一樣雜亂無章。

對方輕輕地笑了一下,“你不用回應我,就當我喝了點酒,沖人發發瘋,好不好?”

付璨星覺得現在醉的不應該是他,應該是自己。

他胡亂抓了把頭發,又沒法挂斷電話,就只能繼續聽他說話。

“我回老家了,今晚家裏全是人,是不是有點吵?”

付璨星不說話,他還是照舊說。

“我考了醫大,期末待在實驗室一待就是十來天,他們都問我枯不枯燥,我覺得還好,那些實驗挺有意思的。”

“大學生活的确和以前不一樣,我有更多的時間可以做自己的想做的事情。”

微微頓了一下,他輕聲說,“但我還是不開心。”

付璨星愣了下,握着手機的手緊了緊。

對面帶着呼吸、微沉略悶的聲音一點點地落了下來,幾乎穿透了話筒。

“你知道為什麽的。”

付璨星心都顫了顫,用力閉上眼睛,然後盡力用冷靜的聲音說:“你喝醉了。”

說完他就把電話挂了,然後把手機扔在一旁,渾身卸力地往後靠,後背撞上沙發,唇齒裏的一口氣才呼出來。

他怎麽可能聽不明白?

對方嘴裏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話題、每一樁閑事都在說着——我想你了。

最後居然還給他來個句“你知道為什麽的”。

這句話簡直在他心窩裏戳,攪得一陣酸軟,後頸都有些發麻,一路延伸到脊椎骨。

大過年的,付璨星整個人都被周妄弄的七上八下,心裏一團亂麻。

他把手裏的零食袋捏了又捏,把氣嘆了又嘆,也沒從這股子勁裏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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