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泉
溫 泉
清晨,長堡平山區,城西嘉苑小區的五樓。
林尹川在一片明亮的陽光中醒來,天色已經大亮了。
他剛剛坐起來,就感覺頭一陣劇痛,痛得他忍不住蜷縮了起來。
他知道,這是身體缺水引發的宿醉反應,于是立即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将所有的水一口氣灌下,試圖盡快緩解這種頭疼。
林佳岚聽到他的聲音,敲了敲門,走了進來:“你醒了嗎?難受嗎?我給你準備了吃的,你起來喝點粥吧。”
幾分鐘以後,兩人坐在了客廳裏,一起分享着這頓Brunch。
林佳岚一邊用勺攪着粥,希望它盡快涼到可以入口的程度,一邊漫不經心地問林尹川:“你還好嗎?我昨晚聽到你在哭。”
“咳咳咳。”林尹川嗆了一下,覺得有點丢臉,強行挽尊道:“沒有的事,我喝太多了,不太舒服,可能是這個聲音。”
林佳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說:“好吧,随你。之前我還聽你打了個電話,是和蔣彥恂吧?你一直在罵他。”
林尹川這才模模糊糊地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
那杯黑色俄羅斯,是讓他的額葉控制能力下降了,但是還沒到喝酒喝斷片的程度,他當然記得自己昨晚和蔣彥恂說的每一句話。
他突然想起來,昨天晚上蔣彥恂好像說自己是他喜歡的人,說自己侮辱了他的愛情,還說是為了自己才當這個恒碩掌門人的。
林尹川雖然懷疑這話的真實性,但是心裏也不由得冒出一個小小的氣泡。
萬一他說的這些話是真的呢?萬一他真的從來沒有利用過自己,只是吃醋、只是敏感呢?萬一的萬一,雖然這份愛沒有得到任何人的認可,但是他們真的是真愛呢?
林尹川說不清自己現在這種五味陳雜的心情應該如何命名,但這确實是這幾天以來,他心情最好的一個時刻。
林佳岚認真地觀察着他的表情,問道:“話說,哥,你下一步打算怎麽做?你和蔣彥恂就這樣算了嗎?”
林尹川看了他一眼,突然綻放出一個笑容,說道:“當然不可能,我是那種不戰而降的人嗎?那麽多年,你見到我放棄我的目标了嗎?”
“至于蔣彥恂……”他頓了頓,露出一個志在必得的笑容,“總要去試一試,才知道結果。”
周末的下午,長堡呈仰區邊緣,四季時景別墅區。
一輛墨綠色的賓利車從彎曲的山路盤山而上,到了山間一座仿日式庭院前,才緩緩停下。
一名迎賓員恭敬地迎到門口,車門自動打開,蔣彥恂帶着墨鏡和帽子,從車裏走了下來。
他挑剔地打量着眼前的建築,問一旁的王盈道:“就是這個地方?怎麽看着不太靠譜的樣子?”
王盈迎上去,給他拿着裝換洗衣物的背包,說道:“就是這兒,您進去就知道,肯定會讓您滿意的,您今天好好休息,明天直接從這裏出發去恒碩,也來得及。”
原來,蔣彥恂這周以來,精神狀态一直非常萎靡。
王盈小心地問他了好幾次,他才回答,是晚上睡不好覺,總是淩晨2點多才睡着,第二天又5點就會醒來,白天補覺也完全無法進入睡眠。
一周下來,他不僅極度疲憊,而且眼睛也變得怕光睜不開,白天在自然光下就需要帶着墨鏡。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王盈給他也想了很多辦法,最喜歡的冥想做了、香療法試了、也讓魏嫂給他泡了加入酸棗仁的茶,但是都不見起色。
蔣彥恂又不願意去見心理醫生,不願意吃帶安眠成分的藥物,真是讓人束手無策。
折騰了幾天,王盈突然提出來,說蔣彥恂之前熟悉的一個老板,自己在城市邊緣建了一個品質很高的私湯庭院,雇了好幾個人負責庭院的維護、打掃和準備餐飲。
這個庭院不對外經營,一般都是這個老板自己使用,或者帶着朋友過來相聚。
王盈提出,蔣彥恂睡不好可能是和入睡環境有關,只要換一個睡眠環境,說不定就會有起色,于是主動聯系,建議他來這裏睡一晚試試。
蔣彥恂想了想,他自然知道自己睡不着,是和林尹川有關。
蔣家別墅裏确實哪裏都是他和林尹川的回憶,也許就是這些讓他夜不能寐。
于是思考了一段時間,也就同意了王盈的這個建議。
他在迎賓的引領下,走進了這個庭院。
簡單地用了一些精致的餐食後,庭院的服務人員帶他來到私湯邊,水已經放好了。
只見這個溫泉并不小,如同無邊泳池一般,就建在山崖的邊上,另一邊就是一望無際的綠意和陡峭的山崖。此時天色開始變暗,圍繞溫泉一圈的山石上,三三兩兩地點綴着一些蠟燭燈,此時明滅的燭光映照在水面上,融為一片暧昧的光影。
蔣彥恂解下身上的浴袍,放在一旁的木質躺椅上,緩緩走入了這片山色水光之中。水溫剛開始讓人覺得有些燙,但逐漸便适應下來。溫暖的溫泉水打開了他的毛孔,讓他全身上下每一個地方都放松下來。
蔣彥恂閉上眼睛,将一塊熱毛巾放在眼睛上,仰靠在池邊,努力把林尹川從腦海中趕出去,享受着這一刻的休閑與靜谧。
過了一會兒,他仿佛聽到有服務人員走進來的聲音。
他拉下一半的毛巾,用餘光看到,這名服務人員走到了池水邊,用一個木質托盤拖着一個溫潤的白瓷茶壺,兩只小巧的白瓷杯,輕手輕腳地放在了他的旁邊,又用茶壺給兩只茶杯都加上了水。
原來是來倒水的,蔣彥恂心想。他于是繼續把毛巾蓋在臉上,無視了身邊發生的一切。
然而這個人卻并沒有走,反而用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按在了他的頭上,開始給他按揉頭上的穴位。
原來還有按摩服務。蔣彥恂一開始想要把這人趕走,但看在按摩還算舒服的情況下,他忍耐了,只是繼續用毛巾蓋在眼睛上,任由這人給他按揉。
按了好一會兒,蔣彥恂感覺自己都快睡着了,這人卻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又過了一會兒,蔣彥恂突然感覺,自己身邊的池水動了動,似乎是有人進入了水裏。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個溫軟的身子就貼了上來。
這一刻,蔣彥恂只覺得汗毛倒數,血液逆流。
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麽,他從擔任副總起,就經常有不識數的人給他安排這種橋段。
有的人對他不了解,經常安排一些年輕的女孩子,在他出差時的房間裏等着他。個別熟悉他的人,則會在吃飯時,給他介紹身邊容貌出衆的男孩子,并主動暗示這些男孩,在飯局後扶他回房間。
然而,蔣彥恂是個自诩自己的愛情崇高無上的人,怎麽會接受這種莫名其妙的野食。再加上,他從來就敏感多疑,每次遇到這些人都覺得他們居心不良,也着實大發雷霆過幾次因此,好些年都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了。
沒想到這次,又中招了。蔣彥恂大怒,從那個老板朋友到王盈都想了一遍,思考是誰給他擅自安排了這出。他一邊想着,一邊用力把臉上的毛巾拉了下來。
一雙手卻從旁邊伸了過來,捂住了他的眼睛,讓他什麽也看不見。
這人手勁挺大,蔣彥恂居然一時沒有扳開。
他大聲呵斥道:“我不管你是什麽人,也不管你背後的人是誰,你現在把手放開,馬上滾出去,我還可以饒了你。否則,你別怪我不看你背後人的面子!”
他正要用力地掙紮,就聽到身邊傳出一個低低的笑聲:“我不放開,您又能拿我怎麽樣呢?您想怎麽個不饒我,要不您細說一下,蔣總?”
蔣彥恂掙紮的動作在聽到這個聲音的那一刻就停下了。
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覺得已經很久沒有聽過這個人的聲音了,盡管他們前天才通過電話。
他緩緩伸出手,按在了捂住自己雙眼的那雙手上,撫摸着上面每一個凸起的骨節,盡量用一種平穩的聲音說道:“你怎麽在這裏?誰放你進來的?你來幹什麽?”
林尹川又笑了起來,他主動将手從蔣彥恂的眼睛上拿下來,看着他說道:“誰都沒有讓我來,是我自己溜進來的。至于原因嘛,當然是因為,我想你了。”
他那個“想”字一出口,蔣彥恂就覺得胸中一震。
他緩緩睜開眼睛看着眼前似乎很久沒見過的人。林尹川此刻就坐在池水裏,貼在他的身邊。
但他在下水時,卻沒有脫去衣服,而是穿着那件輕薄的黑色浴袍。此刻這件衣服已經完全被打濕了,緊緊地裹在他身上。
也許是因為下水時濺起的水花,他的頭發上、濃密的睫毛上,都挂着晶瑩的水珠,此刻正在燭光的映照下光輝流轉。
他略微低着頭,此刻緩緩地擡起眼睛,凝視着蔣彥恂,輕輕一笑,說道:“怎麽樣?您想我嗎?”
蔣彥恂突然覺得,自己這些天以來痛定思痛,讓自己再也不要被林尹川牽動情緒的一切努力,都在瞬間崩塌。
他站在廢墟上,無奈地看到一面白旗正緩緩升起,宣告着他的意志力的徹底潰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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