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28章

曹鵬的臉是紅撲撲的,像是喝醉了酒,醉醺醺地。

但阮秋知道他沒有喝酒。他下意識地掙了一下,中年人的手掌卻用力摟過了阮秋的腰,極富暗示性地在他最敏感的位置揉了一把。

阮秋整個人都僵硬住了。

他一瞬間不知道該做什麽,只是呆呆地轉過頭去,拿那雙眼睛去看曹鵬。

曹鵬笑了一笑:“小秋啊,這年頭生意可不好做啊。”

阮秋的嘴唇在發抖。他推了一下,想要擺脫,但他的動作微乎及微,甚至下一刻就被曹鵬壓了回去。

男人喘着粗氣,那雙粗糙的手順着那截細膩的腰撫過來,手探進衣服裏面,似乎是還不夠一般向上摸去,接着便想要剝阮秋的衣服。

“曹、曹、大哥……”

阮秋哆嗦着想要躲開,衣物被驟然剝離肌膚時帶來陣陣細微的冰冷,讓他不由得打了個顫,手和腳在一瞬間都變得軟綿綿的,不聽使喚,也用不上力氣。

他只能再一次試圖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男人,那雙手只是摸似乎還是不夠,竟然下一刻就拽起阮秋的手,要讓他去解開褲腰帶。

“不……”阮秋再次地掙紮起來,他的衣服被脫了大半,整個人的力氣也完全不敵曹鵬,只能在嘴裏微弱地發出抵抗的聲音,“曹大哥,不行,嫂子還在家裏……”

“不用擔心她,有我在,不會讓她為難你的。”

曹鵬迷戀一般看着眼前的人,“好孩子,你快摸摸我……”

一種令人作嘔的不适感幾乎在瞬間卷席了阮秋的全身。

喉頭不住地向上反着酸水,阮秋在一瞬推開曹鵬的手,無法控制地幹嘔起來,生理性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膽汁和酸水嗆得他不斷地幹咳,幾乎都要把肺咳上來一樣。

曹鵬自然被眼前一幕掃了興致。他提起自己松松垮垮解了沒有一半的褲腰,假惺惺地走上前關心阮秋,在被推開自己再次想要揩油的手後,他終于怒了:“小婊子,你現在在這兒裝什麽?你和楊力那點破事你以為我不知道?楊力才給得起你幾個錢兒,你都願意跟他,怎麽不願意跟我?”

每個字阮秋都聽得懂,但合在一起,卻又什麽都聽不懂。

他渾身上下都發軟,生理性地幹嘔和急速倒氣讓他蒼白的面容泛起一陣近乎病态的潮紅,他硬撐着起身,竭力想要為自己的師父正名:“我、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我想的哪樣兒?”

曹鵬惡意滿滿地開口,“喲,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誰家收學徒不都可着有力氣的會來事兒的收,你沾上了幾樣?楊力憑啥留你,別人不知道,你自己心裏還沒點數嗎?”

“告訴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這一片本來就是我老曹家的地盤,你以為我讓你在這開店,你不會真以為是我願意照顧你吧。”曹鵬說道,“好賴話就擱這兒了,你好好想想,跟了我也虧不了你,店你照樣開,水電費打印機的耗材,我幫你拿,你憑本事掙到的錢都是你的……”

他看阮秋垂着眼睛半天沒說話,以為對方是真的聽進去了,不由得放軟了語氣,繼續說道,“至于你嫂子那邊你也不用擔心,外人問起來,就像你和楊力那樣,我收你當弟弟,在外面呢你就喊我一聲大哥。”

曹鵬看上去是對自己的這一番話頗為滿意,他假模假樣地從阮秋店的臺子上抽了紙巾,拿過去想給阮秋擦擦淚,卻沒想到那個平時說話都說不利索的小結巴,這時候卻依然沒有吭聲。

阮秋整個人都在發抖,他幾乎是控制不住地,像是覺得發冷,又像是肌肉下意識地痙攣。

他的聲音都變得有些沙啞,輕輕地開口:“既然是憑本事賺錢……我為什麽要依靠你?”

曹鵬本來還以為自己馬上就能開葷,心裏正得意着,現下卻瞧見這小結巴竟然如此不識趣,一股怒火油然而生:“你他媽聽不懂人話是吧?要不是我看你有張臉蛋,你以為你生意開得下去?”

“非他媽和我玩硬的是吧,我操服了你,照樣……”

“我報警了。”

阮秋的聲音依然和從前那樣無二。他依然是斷斷續續的,聲音從來都是低聲的,身體也是發着顫的,但他卻拿起手機,讓曹鵬去看撥號頁面上的110。

“操他媽的,難怪楊力那樣的能栽你手裏。”

曹鵬那張從來都挂着寬和微笑的臉在看到阮秋的手機頁面時,瞬間變陰沉下來,他又罵了幾句髒話,最終拽起自己的外套轉身就走,臨走前還不忘扔下一句狠話,“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你給我等着。”

阮秋艱難地從屋裏站起身。

他抖着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以為這一切就這樣過去的時候,他看不見的苦難才剛剛開始。

曹鵬的媳婦兒來店裏找過一次。那天阮秋正幫幾個學生弄着Excel,甚至還沒弄清楚狀況,那健壯的女人噔地走上前,問也不問,劈臉就給了阮秋一個耳光。

店裏的客人這時候已經不少,許多圍觀的群衆都紛紛上前想拉開兩個人,女人卻只是冷笑一聲,直接指着阮秋的鼻子就開罵:“這個不要臉的賤貨勾引我老公,就這麽願意當小三是吧?這小三開的打印店裏的東西,你們也敢買啊?”

阮秋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嘴唇動了動想要分辨,女人卻是根本不屑地看他一般,拿着自己的手機便朝衆人展示:“看,這不要臉的爛貨勾引我老公,想搶我家的生意,大家都來看看!”

圍觀的群衆自然是看熱鬧不嫌事大,一窩蜂地圍上去。

女人從群聊裏點開一個視頻,裏面赫然是曹鵬提着水餃來找阮秋的那天晚上!

阮秋定定地看着,只覺得自己背脊發涼。

曹鵬無疑是聰明的。那段視頻沒有聲音,是因為裏面的阮秋自始至終都在掙紮和抗拒,但在他的拍攝下,視頻卻陡然變了另外的意思。

原本被人剝開的衣服,倒像是阮秋自己脫下來的。被迫捏在曹鵬手裏的手,倒像是饑渴難耐般的投懷送抱。

曹鵬從一開始就打得是“得不到就毀掉”的主意。

“不要臉!不要臉!”

女人看着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的阮秋,抄起旁邊的訂書機就朝着阮秋的臉打去,“叫你勾引我老公,叫你這樣的破鞋也想破壞別人家庭……”

阮秋沒能躲得過去。

那堅硬的冰涼的金屬撞在頭頂上,霎時破了一個口子,汨汨地流出血來。那疼痛刺得他睜不開眼睛,他卻麻木地站在原地,任由血順着額角流下來。

他在一瞬間突然覺得很可笑。

他張了嘴,很想說些什麽,最後卻什麽都沒有說。

因為不會有人來聽。

女人似乎并不是完全沖着來教訓自己的,恰恰相反,許多人趁着混亂、甚至包括女人自己,開始對阮秋剛有起色的打印店進行破壞。

大部分人是不願意惹事的,此時都已經退了好遠。而那些本來幫忙勸架的在看了女人給出的視頻後也都紛紛倒戈,不僅一個個作壁上觀,還跟着“苦口婆心”地教育起阮秋,要好好做人。

沒有人願意聽真相,即便是那個同樣被自己丈夫蒙在鼓裏的女人。

她不願意相信自己的丈夫不忠,但願意相信一段語焉不詳的視頻,願意相信阮秋這樣吃軟飯的會看上自己的丈夫,并且堅決地站在統一戰線上。

最後是打印店裏那個剛才阮秋幫過搞Excel的女生報了警。

她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在警笛到來之前,向阮秋遞了一張柔軟的濕巾。阮秋接過來,像是完全麻木一樣慢慢地摁在了自己的傷口上。

這場鬧劇以調解收尾。

強龍尚且壓不過地頭蛇,更何況阮秋本就不是“強龍”。隔壁買夾餅的夫婦來門頭看他,幫他清理一地狼藉後,就是這樣勸他。

這裏可能待不下去啦。

那個看上去有些兇悍但說話卻意外溫柔的婦人把微信群點給阮秋看,很多群裏這些視頻都傳瘋了。

哪些視頻?

阮秋一時間都有些恍惚。曹鵬原來已經拍過不少,甚至許多普通的視頻在他刻意的配字引導下,意思已經全然被曲解。

除了那個女人給他看的,還有許多阮秋自己都不知道的,甚至連聊天記錄曹鵬都有僞造。

阮秋的手已經在發抖。

他的名聲好像從一開始就臭了,從楊力去世後,那個保護自己的、像父親一樣的人離開之後,整個世界就這樣轟然倒塌。

楊骁看着遺囑罵他是婊子,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罵他是破鞋,同是受害者、同樣是被欺騙的人罵他是小三。

沒有人教過他該怎麽辦。

他剛把阿婆接回來,剛在某個傍晚的夕陽裏牽着阿婆滿是皺紋的手,告訴自己要給她送老。

他要現在離開嗎?

阮秋想,這個世界怎麽總是這個樣子呢?

他背井離鄉來到這裏,也正是因為同樣的事由。霍揚的父親指着自己的鼻子罵,他不堪重負來到這座城市,以為會是新的開始,可這個世界仿佛和他開了一個玩笑,兜兜轉轉,他必得困在這輿論的樊籠。

可他還要再走嗎?

不走了吧。

可還要再抗争嗎?

不争了吧。

有什麽用呢?

阮秋已經用自己前面十多年的經驗否決了這一切。

是的,沒有什麽用。

就像那些霸占自己家的房子,棄養自己的舅舅舅媽,那些在舊巷子口向自己索要保護費的街邊混混,那些始終得不到回音的舉報信,那些曹鵬輕而易舉的扭曲事實,那個女人砸了自己的店最後只得到的一張諒解書上的簽名。

于是他默默地低下頭,把地上的狼藉,把破碎的自己,慢慢地撿起來。

他向那對好心的夫婦道謝,然後拒絕了他們的提議。

“很難。”

阮秋說,“可是我想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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