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試探 (二)

第14章 試探 (二)

危懷風今日是從茶馬互市回來的。

雁山毗鄰西羌,天岩縣就位于大邺、西羌的交界點,北邊的城牆外有一塊開闊的空地,每月十五,羌人會來這裏開集市,與從城裏出來的漢人互通有無。因交易的商品以漢人的茶和羌人的馬居多,故集市被稱為“茶馬互市”。

危懷風是去買馬的。

羌人裏有個叫貢哈的馬商,一早便在集市裏占了打眼的位置,等危懷風一行人來,便手按胸口開始賠罪,說是先前答應的那一批紅鬃馬不能賣了。

做生意講究的是誠信,為訂這一批馬,危懷風等人來回跑了幾趟,定金都付了,貢哈說不賣就不賣,換誰能忍得?金鱗一聽便心頭火起,皺着眉質問緣由。

貢哈用半熟不熟的漢話回答,原是從中原來的一支商隊搶先一天派人送了消息來,說要用上等的龍井換購五百匹紅鬃馬。羌人是游牧民族,馬畜多,茶葉一類的商品則是有價無市,那支商隊要拿茶葉換馬,還一換就是五百匹,貢哈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金鱗聽完更氣:“凡事都有先來後到,你既然先答應和我們交易,憑什麽又因他價高便賣給他?!”

貢哈只是笑着打馬虎眼,說做生意嘛,本來便是價高者得,再說,互市裏賣馬的又不止他一人,危懷風一行再去別處買馬便是。

話是這樣說,可再怎麽“價高者得”,那也不能在危家寨下過定金以後說反悔便反悔,不然,先前湊的那一批銀兩算什麽?金鱗等人越聽越惱火,橫眉瞪眼,圍着貢哈便開始罵。

貢哈沒想到事情會進展成這樣,單槍匹馬的,着實有點招架不住,正無措,忽聽得一人在耳旁道:“這匹馬什麽價?”

貢哈轉頭,看見一高大英俊的青年,蜜色皮膚,明亮眉眼,一頭烏發用銀冠高束着,正環胸打量着他身後的那一匹汗血寶馬。

“這是我的老兄弟,不賣,無價。”貢哈道。

危懷風點點頭,偏道:“我買它。”

貢哈一愣後,失笑:“我說了,這是我的老兄弟,脾氣很烈,除我以外,誰都不服。你買不走它,所以我不賣,無價!”

危懷風不以為然,含着挑釁意味的目光瞟過來:“我若買得走呢?”

衆人沉默,貢哈打量這行人一圈,也挑釁地回道:“你若能騎上它,不用買,我送你,讓它認你做兄弟!”

危懷風笑:“你不用送我。我若能騎上它,先前的交易該怎麽樣便怎麽樣;我若騎不上,今日,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

貢哈知道危懷風是這幫人的頭兒,只要他答應罷休,那幫人絕不會再用唾沫星子圍攻他,哈哈一笑後,朗聲答應。

身後的這匹汗血寶馬跟了他六年,是他的馬場裏脾氣最暴躁、戰鬥力最狠的一匹,別說是外人來騎,尋常就是被生人摸一摸,它都能氣得把人踹去兩丈遠。危懷風硬要來騎,除了被摔個狗吃屎外,不會有其他結果。

果不其然,離開馬棚後,危懷風剛一上馬,那匹看似溫順的馬便開始嘶聲大作,發狂一樣,沖向集市外的樹林。危懷風伏低身體,拽緊缰繩,不及發力,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待得回神,人已被摔在林地上。

“哈哈哈哈哈!”

貢哈放聲大笑,集市裏的羌人商販看見這一幕,跟着哄笑起來。

金鱗等人又羞又氣又憂心。

危懷風爬起來,拍掉衣上塵土,臉上已有了擦傷,然而他渾然不覺,走回來時,笑着道:“沒說只讓騎一次吧?”

貢哈不及回答,忽見危懷風伸手扯過要跑回身後的烈馬,再次翻身而上,整個人散發狠勁!

“魯魯!”眼看烈馬又一次發出抗拒的嘶鳴聲,貢哈急道。

危懷風揚鞭沖向樹林,迅速伏低的身體似拉滿的弓,這一次,竟硬生生降着烈馬跑出去三十丈多遠,及至林前,馬蹄向天一仰,人馬一同摔翻。

第三次,危懷風策馬入林,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後,才從樹林裏馳出。回來時,烈馬馱着危懷風奔跑在風裏,一人一馬,潇灑如畫。

集市裏的羌人們沉默了。

下馬後,危懷風把馬鞭扔給金鱗。

貢哈看一眼滿臉是傷的危懷風,又看一眼在危懷風屁股後頭歡快踱步的魯魯,心服口服,耷肩一嘆。

因為摔了兩大跤,危懷風一身是泥,回寨以後,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洗澡。

天還沒黑,日頭趴在樹梢上,餘晖從灰白色的窗紙透進來,灑在水汽氤氲的屏風後,危懷風仰着頭,靠坐在熱氣騰騰的浴桶裏,閉目養神。

房門忽然被人推開,有腳步聲走入,危懷風道:“把帕子送進來。”

那人微頓,然後道:“是我。”

聲音嬌軟,有點無措。

危懷風唰一下睜開眼睛,往屏風外看,依稀可見一個模糊的玲珑身影,認出是岑雪,喉頭微動後,道:“角天沒跟你說我在這兒?”

“說了,我進來拿點東西。”岑雪似有點局促,軟軟道,“不妨礙吧?”

危懷風默了默,收回目光:“不妨礙。”

說完,又道:“既然來了,便幫忙把帕子送一下。不妨礙吧?”

“……”岑雪站在屏風外,咬牙,“不妨礙。”

洗浴的地方在內室裏,挨着檻窗,用屏風隔開一丈見方的空間,外面是一張矮幾,上面放着兩摞衣物,一摞是換下來的髒衣服,一摞是幹淨的。危懷風要的方帕放在那一摞幹淨的衣物上。

岑雪拿起來,駐足在屏風口,指尖夾住方帕一角,往裏送。屏風後很快伸出來一只手臂,膚色古銅,肌肉夯實,濕漉漉的,皮膚在夕陽裏煥發着光澤,以及成熟男人的力量感。

岑雪匆匆一瞥後,扭開頭,放完帕子,耳後騰騰發熱。

“多謝。”危懷風似很淡定。

“不必。”岑雪快步走回矮幾前。

屏風後傳來水聲,似危懷風在擦洗身體,岑雪看向那一摞換下來的髒衣服,心一橫後,開始搜查。

今日孫氏說,當初危懷風離開西陵城時,鴛鴦刀是跟着出來的,這些年來,他并沒有把那一把刀當掉。岑雪鬥膽猜測,或許,那一把刀會被他随身攜帶。反正是一把兵器,平日裏揣着,可以用來防身。

想着,岑雪從危懷風的外袍搜起,确認衣袖、衣襟裏都沒有,便開始翻裏衣。

“還沒找到嗎?”危懷風忽然出聲。

岑雪一震。

隔着一扇屏風,危懷風似是而非的聲音傳出來:“你要拿的東西。”

岑雪深吸一氣,盯着屏風,穩住心神後,道:“快了。”

危懷風坐在浴桶裏,歪頭往肩膀上擦洗,唇角上揚,正笑着,忽聽得屏風外的人道:“大當家今日去馬市來?”

危懷風笑意一僵,想起先前偷偷去互市買馬的事,神色微變。

“我看大當家的衣裳破了,上面還有草屑,是在馬市裏買馬的時候,碰上不好馴服的烈馬了嗎?”岑雪娓娓說來,聲音聽着也有一種似是而非的意味。

危懷風忍着猜疑,低笑:“你不是要拿東西,看我的衣裳做什麽?”

“剛剛拿帕子時,不小心看到的。”岑雪在屏風外,有點無辜地道。

危懷風不做聲。

岑雪往鏡臺方向走,又道:“我先前看庫房裏囤放了很多草料,大當家最近是在給寨裏添馬?”

“不是。”危懷風否認,扯着笑道,“朋友買了匹馬,邀我去看。那馬脾氣有點烈,今日騎的時候,我不小心摔了。”

“哦。”岑雪在鏡臺前坐下,打開妝奁抽屜,拿走一支如意簪,“我要的東西拿到了,大當家自便。”

危懷風轉頭盯向屏風,聽着岑雪離開的腳步聲,無奈扯唇。

都說了從馬上摔下來,就不知道問一句有沒有受傷嗎?

岑雪離開主屋,又有點喪氣。

刀并不在危懷風的衣服裏,這人究竟是把刀藏哪兒去了呢?

岑雪回想剛才的細節,又有一種不安的感覺浮上心頭——危懷風似乎開始懷疑她了。

晚膳時,二人一塊在主屋裏用。這是成親以來,二人第一次共同用膳。

角天顯然很興奮,準備的膳食相當豐富,既有危懷風愛吃的油潑面、爆三樣、醬牛肉,又有顧全岑雪口味的四喜豆腐、清湯裏脊、玉米魚。

開膳後,危懷風從屋外走進來,換了一身藏藍色窄袖衣裳,人是神采飛揚的,可惜那俊臉上赫然挂着彩,左臉臉頰上是擦傷,右眼眼角處是淤青。

岑雪看了一眼,仍舊沒問什麽。

危懷風抿唇,在桌案前坐下。

角天笑着來布菜,熱情地向岑雪介紹那三樣按照她口味做的特色小菜。岑雪點頭,拾箸去夾,忽聽得危懷風開口。

“東家懂馬?”

岑雪微頓,知道他是在計較傍晚時屋裏那事,她并非故意打探,只是那時候被他反問得有點慌,所以來一招反客為主罷了。

“不懂。”岑雪道。

“不懂能一眼看出我做什麽回來。”危懷風擡着眼,笑道,“日後夫人要像你這樣機敏,我可真是半點腥都不敢偷了。”

岑雪靜默少頃,道:“大當家原來會偷腥嗎?”

危懷風啞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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