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試探 (四)

第16章 試探 (四)

危懷風從會客廳裏來的時候,岑雪正在同賭坊來的領頭交涉,有人要通傳,被他擡手制止。他站在人群裏,默默看着岑雪處理何建一事。

起初,在聽岑雪說“三百兩而已”的時候,危懷風和衆人的反應一樣,以為岑雪大發慈悲,要替何建還了賭債。

她有錢,人美心又善,要發慈悲不是不行,只是何建那人嗜賭成性,謊話連篇,幫了這次,必然還會有下次。對這種不知悔改、原則全無的賭徒,幫忙就像往火裏扔柴,越幫債越多。

于是,他有心出來阻止,誰知那頭話鋒一轉,岑雪竟然向何建提出了條件。

也是怪,危懷風一聽“條件”二字,便立刻反應過來岑雪藏着“陰謀”,最後一看那張寫着“三百兩”的紙,差點要笑出聲。

古有張儀以“商於六百裏”詐楚王,今有岑雪用“紙上三百兩”□□女,這場戲,可是比想象裏的有意思多了。

特別是岑雪,原以為是個不谙世事的嬌姑娘,沒想到算計起人來自有一套,看來這些年裏,嬌姑娘也沒少長心眼啊。

危懷風笑着,在賭坊領頭發作時走出人群。衆人一見他來,紛紛噤聲,原本差點打起來的兩撥人面面相觑,場面頓時安靜下來。

“危大當家,你寨裏的人欠了債,你家夫人信口雌黃,竟用這‘三百兩’愚弄我!這件事情,可不能這麽算了吧?!”

說到“三百兩”時,他把那張皺巴巴的紙揚起來,氣得臉紅脖子粗。危懷風沒看他,卻是瞄了那三個秀麗的字一眼,內心覺得那樣好看的字被揉搓成這樣,委實是有點可惜,漫聲道:“你想怎麽算?”

“還債!三百兩!白銀!”領頭咬着牙,幾乎一字一頓,似被岑雪弄怕了。

危懷風便問岑雪:“還嗎?”

岑雪愣了愣,才道:“不還。”

危懷風看回頭領,聳聳肩,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

頭領怒道:“什麽意思?這危家寨究竟是你做主,還是她做主?!”

“我做主,”危懷風擡眼說完,又指了指岑雪,“她做我的主。”

“你!”

衆人在一旁發出嬉笑,岑雪心頭震動,因那句“她做我的主”而差點愰神,卻見危懷風唇角挑着,笑得眉眼明亮,半點開玩笑後的羞臊都沒有。

“行啊,婦唱夫随是吧?”頭領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攥着紙團的手咔嚓作響。

岑雪狡猾,先是诓何建在賭債不波及妻女的申明上畫了押,後又騙走了何建發賣妻女的契書,現如今,他們手裏什麽憑據都沒有,便是鬧到衙門裏,也是半點便宜都沒得占。

更可氣的是,他們現在人在危家寨大門口,危家寨人多勢衆,真要是鬧起來,吃虧的只會是他們這一行上門讨債的打手。

頭領越想越恨,冷森森道:“行,那咱們就按規矩辦事。還不了債,就跺指頭。一根指頭抵十兩銀子,我倒要看看,這厮身上的指頭夠抵多少債!來人,拿刀!”

李氏始料不及,大哭道:“不要!大當家,求求您發個慈悲,救救我家官人吧!”

何建也猝不及防,大叫一聲“大當家”,叫完便朝一旁的女兒喊:“婉婉,你快求求大當家!”

頭領一腳踩住何建後背,另有兩個人沖上來,一個按住何建左臂,一個拽出何建右手壓在地上。頭領拔刀落下,霎時間,一根血淋淋的手指頭飛入半空。

衆人倒抽口氣,與此同時,岑雪眼前被一片黑影遮住。

危懷風伸手擋在岑雪眼前,盯着那根飛入半空後,落在草地上的手指頭,眼底一片漠然。

慘叫聲和哭嚎聲響徹山間,利刀一般,差點要捅破耳膜,岑雪因被危懷風擋住雙眼,沒有看見那極血腥的一幕,然而即便如此,也仍被各種喊聲弄得毛骨悚然,眼睫不住顫抖。

頭領砍完何建一根手指頭後,見危懷風無動于衷,又開始砍第二根。何建的嚎叫聲歇斯底裏,李氏像快被曬幹的泥鳅一般扭動在地上,哭得差點暈厥。

婉婉也哭叫着,“啊啊”的聲音裏滿是茫然和恐懼。

岑雪深吸口氣,極力克制着內心的惶恐和猶豫。說來很怪,犯錯的人明明是何建,被救的人明明是李氏和婉婉,可是在那一家三口的喊叫聲裏,岑雪竟産生一種她和危懷風才是罪魁禍首的錯覺。

最後,也不知是砍掉了多少根指頭,只聽得四周人聲嘈雜,何建一家三口倒是沒多少聲兒了,危懷風在這時說了一聲“送客”。

語畢,擋在眼前的手微微往眼皮貼了貼,岑雪從混沌裏醒過來,順着危懷風的力道轉過身。

“回屋坐坐?”危懷風收回擋在她眼前的手,她許是太害怕,睫毛一直發抖,撓得他掌心都是汗。

“嗯。”岑雪低聲,整個人像是仍有點懵。

危懷風笑笑,大拇指擦過手掌心,歪頭示意岑雪往松濤院走。

方嬷嬷在院裏聽說了崗樓前的事,忙叫秋露、冬霜給岑雪煮茶壓驚。

危懷風坐在案前,看見岑雪面前放着一捧黃燦燦的小野花,花開正盛,嫩豔豔的,然而底下的綠枝都被捏得快斷了。

想想也是,嬌姑娘雖然長了心眼,但畢竟沒看過什麽血腥的場面,賭坊的人當衆砍何建手指頭,還一砍就那麽多根,是有點過分了。

危懷風把茶盞往岑雪面前推了推,打破沉默:“喝茶。”

岑雪回神,拿起茶喝了一口,然後道:“李氏和婉婉,你打算如何安排?”

危懷風道:“他若回來接人,便讓他接走;若不回來,危家寨也不缺兩個人的口糧。”

岑雪不說什麽,論形勢,這是最妥當的安排,只是想到李氏、婉婉被何建接走後,很有可能再次面臨今日的命運,便有種無力感襲上胸口。

“這是何建畫押的聲明,日後或許還有用上的時候,勞煩大當家交給李氏吧。”岑雪把何建先前畫押的那一份申明拿出來,委托危懷風。

危懷風本想說李氏就算能用多半也不會用,話到嘴邊,又默默吞了回去,接過來應:“好。”

二人一時無話,危懷風偷看岑雪一眼,見她兩腮漸漸紅潤,氣色恢複了,心安下來,目光轉一圈後,另起話題。

“婉婉給的?”

岑雪看一眼面前的野花,淡淡道:“嗯。”

“小丫頭不錯,可惜沒生在好人家。”危懷風感慨。

岑雪想起何建求情時說的話,心頭微動:“大當家很喜歡她?”

危懷風道:“我只是喜歡白白胖胖的小丫頭。”

不知道為什麽,岑雪聽見這聲“白白胖胖的小丫頭”,忽然有一種被冒犯的感覺。原因無他,她小時候便是白白胖胖,像個小雪人似的。為此,危懷風還給她取了個“小雪團”的綽號。

“婉婉又不胖。”

“不胖嗎?”危懷風認真道,“臉挺胖啊,圓乎乎的,捏着好玩。”

說着,又擡眼打量岑雪一眼,看似平靜的眼波底下亮晃晃的,像藏着笑。

岑雪那種耳熱的感覺再次襲來,轉開頭,不再接話了。

這天夜裏,岑雪做了個夢。

夢裏,有個身着黑衣、頭紮馬尾的小少年堵在她面前,彎腰來捏她的臉。她臉頰本來便圓,小時候肉嘟嘟的,像兩坨糯米團子,小少年捏了一會兒,低聲笑起來。

岑雪想看清他的臉,擡頭所見卻是黑乎乎的一團,她本能喚道:“懷風哥哥!”

“嗯?”小少年鼻音慵懶,聽着便更欠揍,“再捏一次?”

岑雪沒動,紅撲撲、肉乎乎的左臉被捏起來,又放下去,再捏起來……她終于忍無可忍,伸手往對方黑臉上用力一揪。

“嘶!”小少年吃痛,像個被吸走的鬼影,一下消失在了黑夜裏。

岑雪睜開眼睛,晨光漫進紗帳,天亮了。

夢裏的那聲低笑仍然盤桓耳畔,臉頰上的酸痛似也還殘存,岑雪伸手摸了摸臉,想起自己喊的那一聲“懷風哥哥”,尴尬又羞窘。

“姑娘,怎麽了?”春草聽見動靜,進來詢問。

岑雪恹恹道:“沒什麽,做噩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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