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奪城 (二)

第26章 奪城 (二)

老光棍樊雲興這輩子都沒想到, 有朝一日會被一個年輕漂亮的女郎尾随一整條大街,更離譜的是,這個備受路人矚目的女郎還是自己名義上的侄媳婦。

及至城樓底下, 樊雲興終于忍無可忍, 回頭道:“你究竟要做什麽?!”

岑雪站在人群中, 局促又坦蕩地道:“我有話想與二叔商談。”

“誰是你二叔!”

“我與懷風哥哥現在是夫妻, 樊參将是他的二叔, 便也是我的二叔。”岑雪厚着臉皮說完這一番話, 心底發虛, 硬撐出鎮定的氣場。

樊雲興也不知是識破沒有,眼看周圍投過來的目光越來越多,掉頭走上城樓。

岑雪深吸一氣,拔腿跟上。

城樓上風聲獵獵, 每隔三丈,站着一名值班的士兵,有一些是鐵甲軍裏的舊部, 有一些是四方八寨裏的人。樊雲興甩不開岑雪,因怕外人誤會,思想來去後, 極不情願地在城牆前停下。

岑雪立刻跟上來,喚道:“二叔。”

樊雲興一瞬間想把耳朵割下來。

岑雪兀自開口, 道:“崔越之發兵攻打兆豐縣已成定局,二叔倘若不接受偷襲西陵城的計劃,便只能率人苦守城樓,以區區千人的兵力應對崔越之的上萬大軍。敢問二叔, 這是您想要的結果嗎?”

“你!”樊雲興氣得眉毛飛起,瞠目瞪來。

岑雪接着道:“還是說, 二叔有比偷襲西陵城更好的計策?小輩愚鈍,願聞其詳!”

樊雲興一口氣差點上不來,不可思議地瞪着岑雪,難以相信這看起來柔柔順順的女郎竟有這樣的尖利的口舌和心思。

“若非是你,我們何至于有這等窘境?!”

“對,是我。”岑雪坦然道,“若非是我執意要與懷風哥哥交換另一把鴛鴦刀,懷風哥哥不會答應與我合謀。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既然如此,二叔又何必遷怒懷風哥哥,在大戰前夕傷了自家人的和氣?”

樊雲興啞然,本來要呵斥的一番話卡在喉嚨裏。

岑雪見他臉色有所變化,心裏稍安後,誠摯道:“我知道,因為我的身份,您一直耿耿于懷,不肯相信我對危家人并無歹心。當年家父所為,我身為人女,無權置喙,但若是能自己做主,縱然前途坎坷,也不會做出父親那樣的選擇。今日,我與懷風哥哥的婚姻固然是假,可是昔日情誼、今時恩義并非烏有,您若是不信,開戰以後,我願以人質的身份留在您眼皮底下,與所有危家人并肩進退!”

樊雲興眉頭一皺,半信半疑地盯着岑雪。岑元柏當年所為,的确一根長在他心裏的倒刺,時至今日,仍然鋒利紮人。他一直認為,既是倒刺,便不可能輕易從血肉裏拔除,可是看着眼前這女郎清亮烏黑的眼睛,聽着她斬釘截鐵的承諾,他心裏的某塊硬土忽然就松了一下。

有其父未必有其女。莫非,岑雪并不像她的父親,乃是一個剛正良善的人?

“戰場上的事,可沒你想的那麽簡單!”半晌後,樊雲興肅着臉道。

岑雪看見希望,解釋道:“偷襲西陵城的計劃,是懷風哥哥與我一起商議的,他從小在西陵城裏長大,知道何處是城中弱點、如何設法偷襲。我所做的,不過是将他的計謀傳信告知師兄,請師兄在城裏策應。崔越之一介儒臣,上任以來,幾乎沒有參與軍事,論将才,不可能比過懷風哥哥。再說,今日的西陵城,早已不是昔日的銀山鐵壁,懷風哥哥這一戰,勝算是很大的!”

樊雲興目光審度,哼一聲道:“他一個從沒上過戰場的毛頭小子,在你眼裏,倒是所向無敵了!”

岑雪一愣,臉頰“唰”一下飛紅。

樊雲興不傻,見她這模樣,先前那點顧慮反是散了,笑一聲後,威嚴道:“打仗并非兒戲,你方才所言,不過都是你二人的紙上談兵。可我問你,倘若這一戰,偏偏就敗了呢?”

岑雪抿唇,認真道:“我相信他不會失敗,倘若失敗,我願與他一起承擔。”

樊雲興離開後,岑雪獨自一人在城樓上站了一會兒,待風吹散耳鬓的燥熱,這才轉身往城樓下走。

孰料甫一走入拐角,便在一人抱胸倚在石階暗影處,定睛一看,竟是危懷風。

岑雪意外:“懷風哥哥怎麽過來了?”

“哄人啊。”暗影裏,危懷風淺色的瞳孔越發明亮,含一點柔軟的笑意,“怕你哄不動。”

岑雪想起樊雲興,腼腆道:“我應該……哄動了。”

危懷風便聳眉,誇贊道:“那很厲害啊。”

岑雪從這聲帶笑的“那很厲害”裏覺察出一點意味深長,轉頭往先前和樊雲興說話的地方看,突然發現離這裏就一丈多遠。

“懷風哥哥是什麽時候來的?”岑雪警覺道。

危懷風略想了想,坦然道:“從你說與我的婚姻固然是假,但昔日情誼、今時恩義并非烏有的時候吧。”

岑雪耳後又“唰”一下發起熱來,局促道:“你都聽到了?”

危懷風“嗯”一聲,眼底亮亮的,少頃後,反問:“你哄他的?”

“不是。”岑雪否認。先前同樊雲興說的那些話,的确并非做戲,而是肺腑之言,可是當着危懷風的面承認,委實是太令人羞臊了。

“我……想坦誠相待,讓樊參将放下對我的偏見和防備。”

“嗯。”

“那些話,若有說得不妥當的地方,還望懷風哥哥不要介意。”

“好。”

“我……”

岑雪又要解釋,不及說完,危懷風忽然走過來,頭一低,貼着耳道:“謝謝。”

岑雪一怔。

危懷風擡手,在岑雪額頭上揉了揉,帶笑的聲音貼着她薄紅的耳朵鑽入:“不會讓你跟我一起吃敗仗。西陵城,我會給你打下來的。”

岑雪心神震動,擡頭時,看見天藍雲白,危懷風的眼睛似倒映在湖泊裏的春日,那樣的沉靜,也那樣的閃耀。

“吃過關城的刀削面嗎?”危懷風收回手,站直後,歪頭示意城樓底下的大街。

岑雪如實道:“沒有。”

“走,請你。”

“好。”

岑雪笑起來,跟危懷風一起走下城樓。

為做好一州之長該有的表率,發兵前一日,崔越之決定留宿官署,并對外宣稱,一日不平息叛亂,則一日不回崔府。

入夜後,崔越之躺在官署裏硬邦邦的床榻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便又披衣而起,派人召來下榻在官署客院裏的徐正則,說是憂心軍務,要再次就行軍路線商議一番。

很快,徐正則被人領進屋裏,來時,并沒有崔越之想象裏的倦态,反是一身整潔齊楚的白衣,玉冠束發,如玉姿容被燭火一映,于清冷裏透出幾分溫潤氣質來。

崔越之也是文雅人,平日裏也曾自诩有一副儒雅的好相貌,然而見着徐正則,卻是越看越相形見绌,忍不住攏了攏披在肩上的外袍,低咳一聲道:“深夜叨擾,實是憂心戰事,還望徐公子勿怪。”

徐正則在案前站定,作揖道:“崔大人客氣,能為大人分憂,本是在下的榮幸。”

崔越之看他一眼,見他眉眼和善,并無半絲不耐煩,心裏踏實下來,指着案上的布防圖道:“今日你說,要發兵四萬人,同時攻打兆豐、天岩、普安三縣。其中,往兆豐縣發兵兩萬人,天岩、普安各一萬人,如此一來,西陵城裏便只剩下二萬守軍。我思來想去,總是有些不安,這般部署,會不會太舍本逐末了?”

崔越之在西陵城裏任事十年,托西羌一役後,朝廷簽訂合約向羌人交納歲幣的福,這十年來,硬是沒參與過一樁戰事。至于兵書,因着并不“風雅”,崔越之平日裏也鮮少涉獵,此刻向徐正則提出這樣的疑惑,一半是沒話找話,一半則是出于本能——自己是不可能挂帥出征的,既然要留在城內,那城裏的防守便該是重中之重。

徐正則垂目,看那色澤發黃的布防圖一眼,道:“危懷風盜用慶王名號,在西陵城界內揭竿作亂,一呼百應,短短半個月,便能有如此聲勢,影響不可謂不廣。鏟草要除根。這批叛賊,若不能一次清剿幹淨,他日卷土重來不說,日後勢必還會有人效仿。大人應該不想再看見第二個危懷風吧?”

崔越之微震:“那是自然!”

“至于西陵城的軍備,兩萬人馬,已然綽綽有餘。”徐正則伸手壓上崔越之面前的布防圖,沿着先前設計的行軍路線劃動,緩緩道,“大人發兵平叛,兩萬人馬沿渠山往東攻打兆豐縣,一萬人馬沿燕山西麓攻打天岩縣,另一萬人馬取鄰縣普安,三股兵力形成包抄之勢,危懷風退無可退,必成甕中之鼈。他既已自顧不暇,便不可能有餘力對西陵城造成威脅,大人要做的不過是速戰速決,城中的守備,根本不足以讓大人憂慮。”

崔越之想要的自然也是速戰速決,以最迅猛的方式解決危懷風,先前按兵不動,是因怕誤打了慶王的臉面,現在慶王親自派人來了,既可以幫他鏟除危家這個禍患,又可以讓他光明正大加入慶王麾下,兩全其美的事,何樂而不為?

崔越之應是後,笑着誇贊兩句,才又道:“這次若能平定叛亂,徐公子功不可沒,他日若有幸去江州,崔某必将登門拜訪,備禮厚謝!”

“大人高義,願救小妹于水火,該是晚輩叩首鳴謝才是。”

“令妹是崔某故交岑大人的掌上明珠,又是慶王殿下的準兒媳,如此佳人,淪落在危懷風那惡賊手中,我怎麽可能視而不見?便是搭上這條性命,也是要奮力一救的!”崔越之容光煥發,微笑道,“總之,日後大家都是一家人,些許客套話,便不必多言了!”

“是。”徐正則恭謹應聲,垂睫掩去眼底神色。

這一夜,送走徐正則後,崔越之一宿酣眠。次日,四萬大軍兵分三路向兆豐、天岩、普安三縣出發,與此同時,一支裝備齊全、身形矯健的隊伍借着晨霧掩映,早已埋伏在樹茂草深的渠山裏。

午時一過,一記哨聲穿越山林,直遏雲霄,正在城樓上換防的士兵神色一凜,掉頭朝城牆外看去,驚見一大撥密密麻麻的羽箭朝着城樓上射來。

“不好,有人攻城!”

那人話剛喊完,腰側中箭,慘叫一聲倒在城樓上,原本肅穆的東城門頃刻間大亂起來。

“見鬼!大白天的,怎麽會有叛軍攻到這兒來?!”

“快上報校尉!”

校尉聽聞警情,從城樓值班房裏奔出來,正見城外兩側山坡上,滾石一樣沖下來一大撥烏泱泱的人影,個個身着铠甲,舉盾握矛,看那飛奔一樣的行軍速度,顯然是訓練有素的精兵。

“校尉快看!是慶王的旗幟!”

這時又有人大喊,校尉順着那人所指展眼一看,遠處山頭上,竟滿是金燦燦的叛軍旗幟,看那架勢,後方似還跟着一大撥叛軍。

“賊人是誰?危懷風嗎?!”校尉厲喝,心頭不住發慌。兩個時辰前,西陵城四萬大軍兵分三路往外而去,危懷風眼下應該在兆豐縣裏守城才對,不可能出現在這兒。莫非……是慶王的援軍來了?

校尉心頭大駭,這次發兵平叛,西陵城裏僅剩二萬守軍,太守為穩住南北城門要塞,僅在渠山裏的東城門部兵二千,這樣單薄的兵力,如何能抵擋住慶王援兵的攻襲?!

“快,派人向南門求援!”

喊話間,飛矢“嗖嗖嗖”地往城樓上射,攻勢竟然越來越猛,三丈開外,已有雲梯車搭上城樓,敵人正不要命一樣地突破重圍,往上猛沖!

校尉躲在城牆底下,心驚肉跳,大聲喊着“放箭”,轉頭看時,卻見守城的士兵們臉有怯色,個別搭弓放箭的人手都在抖!

自從西羌一役後,西陵城再無戰事,如今城內的士兵,多半是些從來沒有上過戰場的青年人,今日這一戰,乃是他們人生裏第一次走上戰場,面對突如其來、并且大名鼎鼎的慶王叛軍,能有幾人泰然自若?

校尉卯足一股勁,從一人手裏奪過弓/弩,便要率先垂範,一支灌注內力的羽箭突然貼着他太陽穴“嗖”一聲擦過!

“校尉!”

有人誤以為他中箭,失聲大喊。

校尉亦以為要交代在這兒,心膽劇震,緩過神來後,瞳孔赫然收縮。

震天殺聲中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馬嘶,一匹雪白的戰馬似利箭沖破人群,及至城樓下,馬上那人扔開弓/弩,攀上雲梯,飛掠至城牆上,手裏長劍一揮,架在校尉脖頸上。

“降,不然就殺了。”

“降降降……”校尉看着來人,震驚不已,“我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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