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秘密 (三)

第31章 秘密 (三)

危懷風是在危家寨被火燒那天發現鴛鴦刀裏藏有秘密的。

那天, 在哄睡岑雪以後,他順手撿起她放在身旁的鴛鴦刀,借着火光, 反複比對雄、雌兩刀的區別, 很快發現了刀鞘裏的暗槽。

奇怪的是, 他的這把刀裏藏有一紙帛書, 而岑雪那把刀的暗槽裏什麽也沒有, 念頭一轉, 他很快明白過來, 帛書非同小可,岑雪刀裏的那一張,多半是藏在另一人手上。

危懷風在火光裏仔細看過了帛書上的內容,認出是一張不完整的地圖, 上面标記着異族的文字,看不出具體是與什麽相關。

岑雪來危家寨裏找他“假成親”,明面上說是為擺脫裴大磊的糾纏、慶王府的婚事, 可打一開始危懷風就知道,事情沒那麽簡單。

他安排角天在松濤院裏待命,是為看顧岑雪, 也是為看住岑雪。她借着參觀危家寨的由頭在寨裏巡視、私下看過周俊生的匕首、去過庫房、找過孫氏閑談,這些事情, 他都知道。她要找的是當年先皇賜給他們的鴛鴦刀,他能猜出來。

但是,她不問,他便也不會提。

岑元柏乃慶王心腹, 肩膀上擔着的不僅是慶王的前程,還有岑家全族人的命運, 岑雪在這種時候不顧名聲、不辭辛勞跑地來危家寨找他,為的,絕對不會是一把刀,而是刀裏的帛書。

危懷風雖然不清楚這背後究竟藏着什麽秘密,可是一眼便能猜出,兩張帛書拼湊在一起後會變成一張完整的地圖。地圖上,或許有關乎岑家、乃至于慶王的決勝因素。

“刀裏的秘密,究竟是什麽?”

廳堂裏,危懷風手握着另一半決勝的關鍵,目光轉過來,盯着徐正則藏着愠意的眼睛,良久後,聽見他漠然開口:“無可奉告。”

“行。”危懷風起身,作勢離開,“那便如徐公子所願,各自珍重吧。”

“等一等!”

出聲打斷的是岑雪,她掙開徐正則,上前一步,水靈靈的鹿眼裏仍彌漫着沒有散完的不甘,聲音亦是克制的,說道:“你先前已說了,秘密是一人一半,既然是一半的秘密,懷風哥哥便沒有理由要我們全盤托出。”

危懷風不語。

她依然叫他“懷風哥哥”,可是這聲“哥哥”再沒有先前的那種信任親切。危懷風自知在她心裏的形象已然坍塌,扯唇一笑,說道:“是,那我們再交易一次?”

岑雪盯着他的笑臉,眉心深颦,那是一種戒備的反應。

危懷風抿唇。

岑雪試探道:“你想如何交易?”

危懷風思忖少頃,道:“你告訴我帛書上的秘密究竟是什麽,我把另一半地圖奉上,若要前往,我願鞍前馬後,護你周全。”

“你不要地圖裏的東西?”

“哦,”危懷風挑唇,“原來是藏着東西啊,藏寶圖嗎?”

岑雪變色。

危懷風低笑:“那就要一半吧。再不然,一半的一半也行。”

岑雪、徐正則二人皺眉不語,良久後,岑雪狠心道:“抱歉,我們不能給你。”

“一半的一半都不行?”

“不行。”

“那就換你,行嗎?”危懷風忽然改口,說得半真半假,目光垂下來,裏面藏着隐秘的情愫。

岑雪想也不想:“不行!”

危懷風哂笑:“什麽都不行,你要如何交易?”

岑雪語塞。

徐正則忽然道:“可以。”

“師兄!”岑雪愕然。

徐正則道:“大當家身手卓絕,若真願與我們一道前往,沿途保護,找到東西後,我們可以分你一半。”

岑雪、危懷風二人同時一愣,才反應過來徐正則說的“可以”不是回應“換你”那句,而是前面說平分的事。岑雪臉色羞赧,別開了眼,便要想辦法阻止徐正則,危懷風已爽快道:“成交!”

“君子一言,驷馬難追,望大當家信守承諾。”

“我說話向來算話。”

“好。”徐正則示意廳堂裏側的座椅,“請。”

鴛鴦刀裏的秘密是兩年前被岑雪發現的。

那天,屋外秋雨綿延,岑雪在主院廂房裏整理母親的遺物,意外翻出了這把被塵封在木匣裏的鴛鴦刀,想起幼年時與危懷風相處的往事,整個人呆怔了許久。

自從危家倒塌後,岑雪耳裏再也沒有危懷風的消息,若不是這天翻出了這把證明他們有過一段緣分的刀,或許那段回憶也會被她壓在塵埃底下,再沒有重見天日的一刻。

所以,當她握住那把冷冰冰的鴛鴦刀時,心裏是慌亂而惘然的。

如果,當年西羌一役不是那樣的結局,她此刻應該已與危懷風奉旨完婚,她會是危家新婦,而不是因為喪母而暫緩嫁入慶王府的準世子夫人。她手裏的這把刀也不會藏在這裏蒙塵,而是和危懷風的那一把相聚在一起,與他們一樣,成為名副其實的“鴛鴦”。

可惜,沒有如果。

父親向來不喜歡外人提危家,岑雪不會把這把刀拿出來擺放,從往事裏走出來後,她收起木匣,墊腳放回櫥櫃上,秋露突然闖進來,岑雪手一震,木匣“哐當”一聲砸落下來。

“你做什麽?行事這般毛躁!”

陪同在廂房裏的春草呵斥秋露,秋露眼看闖禍,自知不該,慌忙賠罪。岑雪無暇理會,撿起地上的木匣。因為重摔,鴛鴦刀刀身已從鞘裏滑落,岑雪先撿起刀鞘,手指碰到那顆紅寶石時,突然發現寶石似乎被撞得有些松落了。

岑雪皺眉,用力按壓寶石,想看能不能按回原位,左右檢查時,便發現了刀鞘裏藏着的暗槽。

藏在暗槽裏的,則是一張泛黃的絹帛,上面墨線勾勒,畫着不知是何處的地圖。

岑雪第一時間把這件事情禀報給了岑元柏。岑元柏看完那張絹帛以後,臉色冷淡,說:“南越人貪財,坊間常有一些關于藏寶圖、秘辛圖之類的傳言,且不說這張圖是真是假,便是真的,以我岑家的勢力,也根本用不上。”

于是,那張絹帛再次回到了刀鞘,與刀身一起被埋入灰塵裏。

兩年後,風雲突變,岑家覆滅在即,出逃的那天夜晚,岑雪鬼使神差地帶上了裝着鴛鴦刀的木匣。半個月後,岑元柏從江州來信,要徐正則設法找回先皇當年所賜的鴛鴦刀,并把藏寶圖拼湊完整,盡快找出寶藏。

天下分崩,群雄逐鹿,岑元柏知道,在這場瘋狂的角逐裏,支撐慶王走上帝位的關鍵因素并不是謀略,也不是兵馬,而是藏在這二者身後的錢財。換句話說,財力的雄厚與否,關系着慶王的這一場宏圖大業能否成功。

岑元柏作為慶王心腹,已然做好了為其散盡家財的準備,其中,便包括藏鴛鴦刀裏的藏寶圖。

當年,南越號召夜郎、雲诏等諸多小國進犯大邺,企圖趁着大邺與西羌惡戰之時吞并召陵郡,誰承想,被半途殺出來的鐵甲軍一網打盡。大敗以後,南越國主入京求和,為表誠意,親自向先皇獻上了一對鴛鴦刀。那時,并無任何人提及刀裏藏有地圖一事,衆人以為的價值連城,也不過是指兩把刀鞘外鑲嵌的寶石。慶王舉義後,岑元柏想起兩年前岑雪從刀鞘裏找出來的絹帛,找出當年的知情人詳細詢問,越問越發覺鴛鴦刀來頭不凡,絹帛上所畫的地圖恐非虛有。

果然,兩個月後,徐正則順着岑元柏的指示查清楚了帛書裏的內情,那些艱澀難懂的南越文标注的竟然真是一處不容小觑的藏寶地。

不過,藏有寶藏的地方并非是南越,而是夜郎。

聽完徐正則的敘述後,危懷風眼神一變,徐正則觀察着他的反應,道:“夜郎這個地方,大當家應該熟悉吧?”

危懷風怎會不熟悉,他的母親危夫人,便是來自于夜郎。

“原來徐公子答應與我合作,是早有圖謀啊。”危懷風淡淡一笑,遺憾道,“可惜了,我對那兒不熟。”

這是實話,危懷風雖然是危夫人所生,身體裏流淌着一半夜郎苗人的血,但從沒有去過夜郎。據說,當年危夫人決定與危廷在一起時,背叛了族人,是以成親以後,危夫人沒有回過家鄉一次,危懷風也只是在危夫人醉後,才偶爾聽說一些與夜郎相關的風土人情。

據說,那裏的酸湯牛肉特別好吃。

“無妨,那這一次,大當家便算是一舉兩得了。”

危懷風不置可否,看着案上拼湊在一起的兩張絹帛,問道:“在夜郎何處?”

徐正則指着絹帛拼接處的一座高山,譯出旁邊的南越文字,道:“月亮山。”

危懷風走後,廳堂裏反而陷入一種異樣的沉默,岑雪盯着門外飄飛的落花,許久才道:“師兄為何要答應與他合作?”

“另一半地圖在他手上,你我搶不走、偷不到,除合作以外,別無他法。”

“可是那圖上的東西……”岑雪皺着眉,欲言又止,道,“他今日在西陵城起兵,不願效忠王爺,必然有所圖謀,他日我們再相見時,恐怕已勢同水火。寶藏乃是父親要獻給王爺的,如果分給他一半,豈不是為虎傅翼嗎?”

徐正則看向她,有些意外她此刻竟能這樣冷靜地與危懷風劃清界限,分明利害,可是——“你既然知道,當初又何必助他奪城?”

岑雪被反诘得一愣,回想先前與危懷風的交易,羞愧無地。她原本以為,只要能拿到刀裏的絹帛,就算危懷風執意不投誠慶王,助他一把,也不會對局勢造成多大影響,誰知道他早便已發覺刀裏的秘辛,她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折騰一場,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

“罷了,天下風雲,瞬息萬變。有些事,不必想那麽長遠。”徐正則看她颦眉蹙頞,到底不忍,替她理順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柔聲道,“不用太擔心,萬事有我。”

岑雪心裏的懊惱與沮喪并沒消減半分,那郁悶背後隐約還有種莫名的失落,令人空茫茫的,沒有方向。

“我先回房了。”

岑雪說完,不再停留,轉身離開廳堂。

堂外右拐便是東廂房,岑雪心事重重,推開門,甫一入內,身側便投下來一大片陰影,她轉頭看見危懷風逆在晨光裏的五官,心頭怦然一震。

“你怎麽在這兒?!”

危懷風環胸靠在門上,眼神明亮沉靜:“等你。”

岑雪繃着臉。

危懷風挑唇:“生氣了?”

岑雪關上房門,把春草隔在屋外,低着頭思索片刻後,忽然道:“和離吧。”

危懷風低笑:“氣性這麽大啊。”

“我是認真的。”

岑雪說完,頭低着,始終沒有去看危懷風,她說不清自己是真在認真,還是在置氣。

危懷風也低頭,看着她,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一些不那麽認真的痕跡,奈何那張臉藏在暗影裏,什麽也看不清。

屋裏的氣氛一時僵住,誰也沒有再說話,岑雪轉身走去窗前,撥弄夏花今日剛插滿的一瓶梨花。梨花花瓣似雪,摸在手裏軟軟的,又有點濕漉,像真成了一片片的雪,融化于指尖。

岑雪面色無波,心裏很亂,自從昨日被徐正則提醒後,和離的事便一直萦繞在她心頭,她知道這是必須要斬斷的一根枝節,畢竟當初與危懷風合作時,說好的就是假成親,何況他現在自立門戶,要與岑家相對,她更沒有繼續與他扮演夫婦的理由。

和離,是幾乎不需要考慮的、唯一的、正确的抉擇。

岑元柏曾經說過,人只要能在關鍵的時刻做出正确的抉擇,便沒有什麽好憂慮的。可是這一刻,岑雪的心裏沒有半分做出正确抉擇的松快,有的反而是一種被石塊覆壓的疲憊與沉重。

危懷風走過來,沉聲道:“與我和離後,你有何打算?”

岑雪低聲道:“這是我自己的事,懷風哥哥就不必過問了。”

危懷風輕笑一聲,抱着雙臂靠在窗旁,直視岑雪的臉:“問你一個問題。”

岑雪不做聲。

危懷風道:“若有一日,我與你父親兵戎相見,他要你算計于我,你可會照做?”

良久後,岑雪道:“會。”

危懷風看着她,忽然上前一步,用力捏了一下她的臉。

岑雪吃痛,捂住臉頰:“你做什麽?”

危懷風不說話,苦笑一聲,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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