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天畫師
天畫師
那是雪後的黃昏,長得看不見盡頭的小路上,出現了一個模糊的黑點。
秀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過人了,他生活的地方只有孤山和白雪,還有山下永不停歇的茫茫霧氣。
寂寞的時候,秀會給自己畫一些朋友作伴,他們從那頁薄紙上走出,穿着如他一般的白色束帶,在飒飒山風中與他飲酒做歌,若是高興,秀還會唱俳句給他們聽,但是不用多久,山風會将他們吹得越來越稀薄,最終消弭不見,只在留下空曠如雪原的笑聲。
有時秀也會畫白鶴,白鶴會載着秀飛到曠古的高空,看着腳下山河還有那些小小的城市。秀把白鶴當作真正的朋友,雖然它在午夜的時候就會回到紙上去,而他下次也不可能畫出同一只白鶴,但不知道為什麽,每次看着白鶴舒展着翅膀從紙上落在腳下時,那雙烏黑的眼睛總會喚起秀熟悉的感情。
就這樣一年又一年,時間濃稠幾近凝固,所以在遙遠的山路盡頭出現了小黑點時,秀幾乎在第一時間就察覺。
然後,畫畫的手微微一頓,他聽到了來自雪原的低聲嘆息。
他騎着白鶴飛去,看到頭發亂糟糟的少年背着一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在齊腰深的雪中踟蹰前行。
秀并不好奇少年為何來此——來這裏的人都有相似的故事和相似的欲望,被當作神祗的他,已經聽了一次又一次。
而很多很多人,在見到他之前,就倒在了風雪之中,秀很讨厭這樣的結局,卻在那個久遠的契約之下無能為力。
所以這一次,秀希望少年能堅持地久一些,再久一些。
他回到山巅,繼續畫畫,偶爾擡頭一望,小黑點似乎變大了一點點。
他耐心等待。
第一天,秀坐在懸崖邊,望着雲海從歸墟流出。
少年沒有來。
第二天,秀畫出一座水滴做的寝殿造,看着它從紙上落出的那一剎那,在黑色的狂風中化作一場浩大的雪。
少年也沒有來。
第三天,秀想,少年也和其他人一樣,終于還是沒能走完那段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尺的雪徑。
于是他喚來白鶴,像對死在路上的所有人一樣,準備為少年舉行一個小小的葬禮。
然而在高空看到那個小小的影子時,秀驚訝了。
大雪覆蓋了他和他背上的那個人,讓他幾乎已經成了一個雪球,胸前那一大片紅色即使在高空中也能看得如此清晰,像瀝瀝風雪中開放的紅蓮一樣。
秀知道,少年一定受了很重很重的傷。
但他并沒有死,只是一步又一步,以蝸牛的速度在雪中前行。
……
雪徑有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尺,黑色的狂風終年盤旋,渴了可以吃雪,餓了,也只能吃雪。
走完這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尺雪徑,便是秀居住的山,要爬到山頂,還有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尺。
冶太在風雪中艱難地睜開眼,找到一塊突起,想攀住,卻發現早就失去知覺的雙手已經在極寒中變成藍色,使勁全身力氣也無法伸開半點。
他艱難地用拳頭一點點撐開凍僵的嘴,再把半只拳頭塞進去取暖,微弱的白色鼻息幾乎瞬間消失在朔風之中。
背上一直昏迷的完也突然劇烈地動起來:“熱!熱!放開我!”他不停晃動,爆發的力氣驚人,冶太不知道那是人在快凍死時候的反應,只是猝不及防,被帶着仰天狠狠摔倒。
他咬着牙起,失敗;再起,還是失敗,于是想先解開用來綁完也的衣服,可是手指不能動彈半點,依舊失敗。
無數次徒勞無功後,冶太力氣耗盡,只能大字形躺在那裏,兩眼出神地望着半暗的天空。
潔白宛如出自雲端的原野上,朔雪再一次落下,寂寂無聲如白霧彌漫,仿佛要把世間的一切都妥帖珍藏。
夜幕降臨時,少年已經被大雪覆蓋了大半。
一只白鶴翩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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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清晨,秀在懸崖邊畫出一個小圓點,再把它抛到雲海之上。
他畫的東西其實并沒有顏色,在那張白紙上只有極淡極淡像被洇濕的痕跡。
但這些東西,會在天地中自己汲取顏色去生長,于是那個原本接近無色的小圓點就在雲海的那頭,慢慢變紅,再長大。
秀說,顏色是有重量的,接近透明的金色很輕,紅色就重一些,所以太陽一開始沉在地平線上,汲取了足夠的金色,就浮在了最上空。
秀又說,天畫師在這個世間已經很久很久了,誰也不知道初代天畫師是何時來到,但那時世界只有靜寂的天空和大地,他挑選了這座山作為自己永恒的居所,然後畫出了第一場風,第一場雨,第一輪紅日和明月,世間萬物才開始慢慢有了自己的形狀,随雨水枯榮或滋長,生生不息。
冶太依舊昏迷,但秀說他沉睡在一個夢境裏,想醒的時候自然會醒來。
等着冶太醒來的日子裏,完也和秀坐在山巅看晨光中的萬物。他幫秀鋪好兩層作畫的白絹,秀就在上面肆意作畫;到了夜晚,秀畫出初生的明月,然後會拿起底層的絹布輕輕一抖,那些淡淡的洇跡就變成了漫天星辰。
再過二十天,就是月見之夜了。
完也回頭,用他僅有的那只眼睛望着秀,輕聲問出了那個一直萦繞于胸的問題。
“秀,你可以給失去翅膀的蝴蝶姬,再畫出一雙翅膀麽?”他沉默了很久,繼續說:“不用很久,只要她支撐她飛到琉璃海就好。”
風從高山之巅寂寂吹過,搖碎了清淺月光。
秀望着完也,眼神悲憫。
少年啊,你不是第一個來這裏的人,也不是最後一個。
我不是第一回聽到這樣的請求,也不是最後一回。
可是啊,你們的苦難我無能為力,縱然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秀垂下眼睛,聲音如原野的季風般空曠:“天畫師只畫天地,無法畫人。”
……
完現在知道了,秀可以畫出一切,但除了能汲取顏色自己生長的日月星辰,草木山河,其他的東西,都會在一天之內消散。
“以前有一個人,跪在我腳下,想要拯救他落敗的家族。”秀輕輕說:“他不信我畫的東西會消失,于是我一次又一次為他畫出如山高的珠寶和武器。”
在嘗試了無數次後,不知何時,秀開始為他畫金碧輝煌的宮殿,成群的美女子和仆役,還有秀未曾嘗過,僅僅憑那個人描述而畫出的山珍海味。
後來,秀厭倦了每天畫這些東西,送給了他一個夢。
夢可以由做夢者自由構建,也可以吸取顏色生長,只要做夢的人不願醒來,就可以一直長存。
秀皺皺眉:“他在夢裏呆了四十年。”
四十年的時間,讓那個夢長得過于龐大,秀即使坐在山巅畫畫的時候,也能看見那渾濁的一團在雲海中探出灰色的一角,伴随着難以言喻的惡臭和嘈雜。
最終,秀刺破了那個夢,放逐了來時青春,離開已是耄耋的老人。
聽着這些,完也想起了冶太口中那個溺死在大海中的老人,然後心中一緊,失聲問:“那冶太呢?”
秀搖搖頭:“他的夢很安靜,安靜地像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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冶太從來不說,但有一幕像縣城裏放的畫片一樣,一直一直在他心底回放,帶着海風一樣溫柔的旋律。
那是夏日的黃昏,冶太守了一夜的燈塔,剛剛睡醒,餓着肚子例行來覓食,卻發現誰也不在。
美智子夫人去縣城趕集了,完也在海邊做船,要等到天黑才會回來;绫乃應該還在山林裏練習飛翔。
他撓撓頭,準備去找完也,卻聽見和室裏傳來微響。
松鼠?
冶太推開門。
一只小鳥單腿立在窗棂上,伸喙理了理下羽毛,然後探探頭,烏黑的眼睛轱溜溜看着他。
原來是你啊。
冶太看着小鳥,忍不住笑了其來,準備離開,卻突然一愣。
整潔的和室裏,少女蓋着小花被,安靜地沉睡在盛夏的夢中,溫軟的暮光斜斜落在眉梢,半握的手垂在潔白近乎透明的耳邊,像是握着一幅被歲月剪裁的畫。
少年站在那裏。什麽都不做。
細小的塵埃在穿堂而過的光束中四下飛舞,小鳥似乎也不耐他的靜默,終于揮翅遠去。
時間似乎過了很久很久,久地窗外濤聲往複像過了一個世紀,終于,像是完成一個古老的儀式般,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少女熟睡的臉。
冶太突然有種錯覺,他覺得自己被碾成了薄薄的一張落在她手中,他變得很輕很輕,輕地沒有重量,像蒲公英終于尋找到了歸宿,卻怕一次大聲的呼吸就會将他吹走。
窗外,遠山托起一行白霧,暮色卷着層雲墜入大海。行将靠岸的船只收起長帆,潮落聲中,赤腳的漁夫正在理棹浩歌歸去。
這些都與冶太無關。
神用一只手擦去了世間的一切,只留下這間小小的居屋,和面前這個暮色中沉睡的女孩。
門口風铎輕響,窗外海浪回還,一聲又一聲,似乎在赴一場永恒,卻又遙不可及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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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山巅被朔風吹得稀薄,轉眼已經過去了十五天。
冶太的傷口在以令人驚訝的速度愈合,一身猙獰現在只留下淡粉的痕跡,頭發也在瘋長,完也不禁想,也許現在連媽媽都無法幫他梳理整齊了。
完也覺得恐懼,如果,如果冶太再也不醒來,那該怎麽辦?
他已經失去了绫乃,難道也要失去唯一的唯一的朋友嗎?
“怎麽辦?”秀撓撓頭:“夢是可以從外面刺破的,但是,如果違背本人的意願讓他強行醒來,那麽,他也許從此會分不清和現實。”
完也低頭想了想,問秀:“你可以在他的夢境中放進去一個東西嗎?”
秀有些驚訝:“可以試試。”他補充:“但只能是非常非常小的東西,即使這樣,我也只敢試一次——夢太過脆弱,我不能确定他的夢可以承受多大的沖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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