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風雨欲來

第五十七章 風雨欲來

周末,連日的晴天突然陰沉下來,天氣預報說晚上要下大雨。

簡述下午回了父母家,還在樓下碰到了大伯簡善木。他們兩家住在同個小區同幢樓,就隔着兩個單元。

因為簡英來的事情,他多少有些心虛。倒是簡善木見到他很高興,拉着他說了會兒話。

“上次和你爸聊天,說你在搞什麽……自媒體?還把視頻分享給我們。”簡善木退休前是區裏的幹部,說話多少帶點官腔,“我一看,好幾千萬的播放量呢,這可真是不得了,我們簡述真是厲害,英來得多和你學習學習。”

簡述讪笑,“沒有,運氣好而已。”他試探着問道,“對了,英來最近還好嗎?我好久沒和他聯系了。”

“還在B市實習呢,公司裏肯定忙!十一放長假都沒回來,估計要過年才回了。”

對方的語氣有些惆悵,簡述聽得心生愧疚,“嗯……現在的工作是這樣的,加班嚴重,都挺累的。”

“上班哪有不累的,我就怕那小崽子堅持不住,最後又滾回來。”簡善木對自家不争氣的小孩有清晰的認知,“不過回S市也好,好歹家裏還能有個照應。”

“哈哈。”簡述尴尬地笑笑,又說了幾句,找了借口趕緊道別了。

回到家見到父母,才知道他碰到簡善木不是巧合,而是對方剛從他家離開。

羅曉英嘆口氣,“你大伯嘴上不說,心裏可想兒子呢。四十多歲才有的孩子啊,從小到大都沒離開過身邊,英來也是,非要跑那麽遠去實習,父母年紀都大了,也不知道留在身邊幫襯一下。”

簡善林搭話,“兒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很正常,我看他就是退休了沒事幹,瞎想八想!”

羅曉英不置可否,手中還擇着豇豆,“到時候英來要是在B市找到對象才麻煩呢,大概率就留在那邊定居了,老兩口有個頭疼腦熱的,說不定還要我們小寶照應。”

“你這話說的,都是親戚,還住那麽近,照應一下不也應該。”

“能幫的肯定要幫,但小寶以後成家了,女方不得有意見啊?”羅曉英考慮得很全面,“這要是破壞了小夫妻感情,豈不是得不償失?”

八字沒一撇的事情,羅曉英說得信誓旦旦。

連簡善林都聽出其中隐含的意思了,沒有接話,夫妻倆默契地同時看向了簡述。

到了這個年紀,催婚其實已經成了羅曉英的常态,簡善林明面上不說,顯然也是支持的。

簡述幫着理菜的動作停住了,如果是之前,他還可以打個哈哈應付過去。但這次回來,他本就抱着出櫃的目的,此時如果顧左右而言他,反而會在後面失去主動權。

想到這,他擡眼認真地看向父母,“媽、爸,你們還記得嗎,我以前和你們聊過的,我這輩子可能都不會結婚。”

“哎呀,你這都是一時的想法。”羅曉英習以為常,笑道,“等你遇到那個對的人,說不定我們不讓你結婚,你還非要結呢。”

簡善林也附和,“是啊,我知道你們年輕人很流行什麽不婚主義者、丁克主義者,都是想當然!現在是開心了,以後等你老了,看別人都成雙結對,兒女雙全的,肯定後悔……”

“我沒辦法和女孩子結婚,這對她而言會是欺騙和傷害。”

簡述深吸了口氣,幹脆直接地,破罐子破摔地,“因為我是個同性戀。”

來之前,他做了無數個方案,預想了父母所有可能的反應,和最好的應對策略。

但生活畢竟不是工作,親人不是甲方,真到了實際執行層面,簡述說不出任何的漂亮話來。他只能一動不動地看着羅曉英和簡善林,等一個未知的答案。

夫妻兩人也看着他,眼中有種茫然的空白,似乎一時之間沒能理解簡述的意思。

啪——直到羅曉英放在小板凳上的盆子落到地上,豇豆撒了一地。

她這才反應過來,慌慌張張地站起來,把地上的菜收攏起來,“你這孩子,開什麽玩笑。老簡……”

沒有任何回應,她擡高聲音,“老簡!幫我把這些收一下!”

“哎……哎!”簡善林也手忙腳亂地過來,腿踢到椅子,發出尖銳的摩擦音。

他蹲下來和老婆一起捧着菜往盆裏放,嘴裏碎碎念着,有些慌不擇言,“沒事沒事,還沒炒呢,洗洗還能吃。”

“媽,我沒開玩笑,我真的喜歡男人。”

簡述心中難受得厲害,他實在不擅長欺騙,也做不到若無其事。

他擲地有聲地說完,走過去接過羅曉英手裏的盆,一家三口頭挨着頭默默撿豇豆,陷入默不作聲的狀态。

許久,羅曉英顫抖地問,“是不是席穆?”

簡述愣了一下,“是,但……”

羅曉英猛地站起來,“我就說好好的中秋,為什麽要帶個男同事回來……”

她神經質地在原地繞了一圈,以拳擊掌,“我知道了,是不是他帶壞你的?”

“不是!”不想父母誤會,簡述語氣堅決地回道,“和他沒有關系,是我本來就喜歡男的。”

“胡說!”羅曉英聲音也高了起來,“你以前就是說不想談戀愛,從來沒說過什麽自己是同性戀這種亂七八糟的話。”

她認定了敵人,完全不聽簡述的解釋,“你肯定是被他騙了,才會有不正常的想法!”

即使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從羅曉英嘴裏聽到“不正常”這個形容詞,簡述還是感到了鈍刀輕割般的痛處,胸口發悶,眼睛泛酸。

他抑制着難受,輕輕搖頭,“媽,真的和席穆無關。如果我喜歡女孩子,我可能早就和蔓蔓談戀愛了,不是嗎?我只是一直沒有遇到喜歡的人,才沒有更早地明确我自己喜歡男人這個事實。而且,性取向并沒有正常不正常之分,只是個人的選擇,之前你看那些電視劇,不是還說真愛不分性別嗎……”

“別人的選擇和我無關,但你是我兒子。”

羅曉英打斷他,用一種近似哀求的神情,凄涼地看着他,“小寶,就當媽求你,別當同性戀,成嗎?”

說着,她沒等回答,低頭抹了一把眼睛。又搶過簡述手裏的盆,小聲說道,“我去做飯。”

簡述站在原地沒動,注視着羅曉英在廚房裏忙碌的背影。

乍然看到母親的眼淚,他一下子說不出話來,準備好的長篇大論囫囵着又吞了回去。

一直沒說話的簡善林此時走過來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父子倆沉默地短暫對視,他撇過頭去,“……先吃飯吧。”

原本應該其樂融融的一頓飯,吃得沒滋沒味。

吃完簡述想去洗碗,卻被簡善林搶了先,剩母子倆在餐桌邊沉默坐着。

“媽……”簡述又開口,“我知道這件事一時之間很難接受,但我真的沒辦法和女孩子在一起。就算不是席穆,以後也可能會是別的……男人。”

停頓的一秒,是因為話出口的瞬間簡述才發現,即使只是去假設未來是他人的可能性,也讓他感到痛苦。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比想象中更喜歡席穆。

可惜羅曉英完全沒感受到他的內心,她的語氣平靜下來,卻依舊堅決,“別和我講道理,從小到大,你和我講了太多的道理。我以前還沾沾自喜地覺得,自己生了個有主見的好兒子……早知道會變成現在這樣,還不如把你塞回去重新養,讓你更聽話一點。”

她到底沒能說出更狠心的話來,站起來走去房間,用力關上了門。

砰——

巨大的聲響砸進簡述的心,他下意識地摸了下心髒的位置。

簡述低垂着頭,雙手捂着胸口,眼淚無聲地聚滿眼眶。啪——淚珠支撐不住掉落,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灘水漬。

半晌,簡善林過來坐在旁邊,抽了兩張紙給他。

“爸……”簡述眼睛通紅,聲音嘶啞,“你也覺得我不正常嗎?”

簡善林沒正面回答,“小寶,你今年二十八歲了,就算我們反對,也沒辦法把你關起來,強制你不去做。但是……”他嘆了口氣,“養你這麽大,我們就這點盼頭,你忍心嗎?”

簡述渾身顫抖,眼淚完全止不住,他用手抹開,很快又落下新的。

從小到大,有記憶以來,他就沒這麽哭過。

“我知道這話有點道德綁架了,也知道現代社會發展得很快,你們年輕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簡善林也沒忍住,聲音帶上哭腔,“都再好好想想,好不好?”

簡善林進屋安慰羅曉英了,簡述抱着膝蓋,蜷縮地呆坐在餐椅上。

夜幕很快降臨,客廳陷入黑暗。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機一直在振,屏幕閃着光,簡述逃避地沒有去看。

直到廚房傳來一陣哐啷巨響,他這才茫然地擡頭。原來是窗戶沒關,外面不知何時起風了,直接吹落了臺面上的不鏽鋼盆。

簡述赤着腳跑過去,雨也在此時落了下來。

天氣預報沒有騙人,只是幾秒的功夫,大雨如注。寒風裹挾着冷雨吹進來,簡述凍得打了個冷戰。他這才清醒過來,關上窗戶,又跑回去打開手機。

席穆給他發了不少微信,最上面一條是——“怎麽樣了?”

隔了一會兒又發了幾條。

“和叔叔阿姨好好談,可以适當地妥協,不要太過強硬。”

“是不是不順利,我現在過來?”

“簡述,接電話。”

中間隔了好一會兒,對方又發過來消息。

“網上的事你不要擔心,我能處理。”

簡述連忙回電話過去,席穆卻沒有接。

他又返回微信列表,看到工作群裏已經刷了上千條的消息。

往上翻了許久,才找到引發讨論的根源——

黎娜發了一個鏈接在群裏,[鏈接:移動篝火計劃驚天騙局,千萬粉絲網紅言而無信]

作者有話說:

其實大家應該發現了,小簡的性格多多少少也是有點問題的,他太習慣一個人面對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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