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母親

第35章 母親

朱洛白此人,宋羽寒雖與他交情不深,但也未曾聽說他什麽風言風語,只道是個皎皎君子,沒想到胡鬧來真是半點不輸他們那個妹妹。

宋羽寒走在前面,直到走到自己的疏林苑,顏離初依舊墜在他的身後。

宋羽寒怕他再生疑,只得旁敲側擊道:“你今日,要何時睡?”

顏離初渾然不覺道:“稍後就睡。”

不等他多問,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清冽柔水的聲音,引得兩人側目。

“阿寒。”

出聲之人乃是一名白衣道人,束着銀白色發冠,發絲間垂下兩條銀絲縧,氣質淩冽,端的一副高山流水,雪中淩霜之勢。

這人有點眼熟,宋羽寒一時沒有想起來,但他也不漏破綻地微微颔首,裝裝樣子。

索性這人也沒起疑,他道:“你來一下,為師有事同你說。”

話畢他就轉過身翩然離去,示意宋羽寒跟上。

看着這挺拔如松霜的背影,宋羽寒腦中靈閃一過,恍然大悟。

難怪會覺得眼熟,卻想不起來,原來這人竟是上次幻境之中,憑空多出的那位師尊!

不過這樣一說來,豈非兩者竟是奇異般地聯系起來了!莫非這其中,真的有什麽玄機可言,難道他果真是缺失了些記憶,再詭異一點的話……

宋羽寒腦中不由自主,無可控地冒出一個荒唐至極的猜測。

他沒有立馬追上去,而是趁着這個時候立馬反過身來問顏離初,道:“我們認識多久了?”

顏離初神情微怔,眯眼道:“十年了,師哥,為什麽問這個?”

霎時間仿佛一道驚雷轟然落下,宋羽寒臉上一片空白,他跟顏離初,哪裏有相處十年之久……

他繼續問道:“你為何會在這裏?為何不回妖族?”

宋羽寒絲毫不加避諱地追問,也不在意究竟是否會惹人懷疑,他死死盯着顏離初,打定主意要問個究竟。

因為如果真的是他所猜測的那樣,那他,那……

真不該如何是好了。

他有些茫然無措。

顏離初緩緩道:“……我為何要回妖族?”

宋羽寒道:“因為你……”

因為你原本應當不在這,不是嗎。

你應當在妖族,被我放回了妖族,不是嗎。

顏離初冷冷道:“我至少,要殺了他。”

宋羽寒一頭霧水:“……誰……?”

顏離初卻不再回答了,只是靜靜看了他一會,突然道:“……君心尚未歸,再逢伊面不相識。”

宋羽寒瞳孔微微睜大,喃喃道:“什麽,什麽不相識……”

顏離初臉上所有的笑意全部褪了下去,并不接話,黑眸深邃流轉,道:“師哥,你要跟赤月仙尊去哪裏。”

“赤月仙尊……?”

宋羽寒嚼着這四個字,他太想知道自己究竟忘了些什麽了,以至于思緒紊亂,剎那間,神情一晃,他仿佛回到了與趙殊錦談論長輩之時,那個沐浴着夕陽的下午。

宋羽寒挑了根草在嘴邊,悠哉悠哉地走着,趙殊錦爽朗的笑聲響徹耳邊:“赤月仙尊呀!就是那個斜月閣的開山老祖。”

思緒流轉回,宋羽寒不由得有些齒寒。

斜月閣的老祖,那個宣告天下永生避世不出,無一人見過之人,是他的師尊……?

宋羽寒越來越心慌。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像是抓住了一點緩緩拉下的帷幕垂下的流蘇,卻依舊只能看着它被幕後之人一點一點拉下。

……不。

也是有的。

就像是,弱水河底,那場荒誕不羁,那場他自認為是虛假的幻境。

幻境,是幻境嗎。

……宋羽寒也不知自己是如何離開的,突如其來的迷惘襲來,讓他好像變成了一個畏光的小醜,他突然很害怕,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只是趁着還濃烈的夜色,連淺淡的月光也不肯披在身上,小心翼翼地扶着樹蔭遠去。

但他又能去哪裏呢。

宋羽寒心中空蕩冷寂。

天下之大,居然沒有他的容身之所。

“你來了。”

宋羽寒擡頭,白衣道人向前幾步。

而宋羽寒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後退,出自本能就警惕地看向這名傳說中的赤月仙尊。

赤月一愣,随即苦笑道:“你還是怨我。”

“……怨你?”宋羽寒攥緊了拳頭,他腦子裏根本不知為何會與赤月起争執,像是本能般的,說出來了,“師尊來做什麽?又要勸我?”

赤月道:“你我之間,難道就不能坐下好好談了嗎。”

宋羽寒道:“我不知要談些什麽。”

“他根本沒有你所想的那麽簡單,妄月族的狐貍狡詐,陰險,而且血脈純正,妖族血脈純正就意味着他根本沒有任何辦法可以精進人族的修為,他不過是在利用你罷了。”赤月眉心微蹙,琉璃眸中盛滿了擔憂,“阿寒,你自入踏雪山起,我便潛心教導你,你如今,如今已被蒙蔽心智了。”

宋羽寒閉了閉眼,道:“自他幼年起,我将他從心狠手辣的韻音宗手下救出,吃穿用度無不是不離我半步,他是怎麽樣的人,我很清楚。”

赤月道:“……可除了你親近的幾人外,其餘人知道他是妄月族後,都是什麽反應,你也看到了,難道這樣,你還要自欺欺人嗎?”

宋羽寒睜眼,眼底滿是複雜的情緒道:“我從不知師尊還是這樣的人,因為一個傳聞,天下人就聞風喪膽,師弟師妹們為何會對他避如蛇蠍,犯了錯去記事堂領罰時,為何他受的戒鞭最重,就連平日裏走路,路過,只要我不在,他就要受一頓诟病!”

“師尊,你告訴我,這是對的嗎?你教我普度衆生,可我們也是衆生,若是你我遭受這樣的生活,長此以往,能夠維持他那樣的本心而不變的又有幾人?”

他的語氣頗為激烈,有咄咄逼人之勢,赤月雙眸微張,語氣也有些重了:“這怎麽能與之相比!”

宋羽寒道:“天下有你,有我,也有他,如何不能與之相比?我三歲前,不也是過得這樣的日子?幸而當時有師尊與師兄師姐的照顧與庇護才能有如今,可小顏他若是沒了我,就真的,真的一無所有了。”

“阿寒……”

說至後話,宋羽寒的嗓門倒逐漸放輕了,他眼尾微微有些紅,上前一步道:“師尊,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向你證明妄月族并非全是如此。”

赤月:“……”

他沉默良久,最終還是擡手撫了撫宋羽寒的鬓角,溫聲道:“你還真是一直都這個性子,又倔又耿直,從小就這樣,好了,是師父的錯。”

悄悄躲在樹後的顏離初也垂下了眼,緊緊握住了另外一只手手腕上歪七扭八綁着的粉色香囊編織繩,悄無聲息離去了。

……宋羽寒反應過來時已經被赤月仙尊給攬在了懷裏,鼻腔內全是那股松冽的氣息,他原以為是又像上次一樣,意識無法操控,但他試着動了動手指,卻毫無阻礙。

原來那番氣悶的話均是心之所向,情至濃時脫口而出。

是啊,他性子太倔了,從小便這樣,三歲前是這樣,三歲後入斜月閣也這樣,他說的沒錯。

宋羽寒垂眸。

在入斜月閣之前,也曾有個這樣的人曾攬着自己,只是她太過孱弱,走兩步路就要咳三聲,走三步路要咳五聲,在這芸芸衆生中,也只不過是渺渺蝼蟻,滄海一粟,根本不值一提。

他眸中微光撲朔,好像又回到了那間曾經承載了一切的小木屋裏。

他還記得母親十裏八鄉無不誇贊,躍然絹布之上的游魚飛鶴,山川景色。

也記得纏着母親蹭着腦袋撒嬌:“阿娘,繡一朵梅花吧,梅花好看。”

手帕角上一朵栩栩如生的紅梅,這是獨屬于他自己內心的密匣。

日子也還算過得有滋有味。

那究竟是從什麽時候家裏才開始發生變故的呢。

好像是母親患了痨病開始。

不,是隔壁地主家的大兒子開始撺掇父親開始染上賭博開始。

風平浪靜了幾天,殘破的木屋突然來一堆人,像是一群強盜,于是房子被抵押出去給地主家當豬圈,為了償還父親欠下的賭債。

也許事事皆是天注定,母親身患重病,眼下早已一片烏青,卻也不生記恨,只是哭着喊着求他們不要這麽做,當然,這也是無濟于事的。

至此,他常常會在各種角落,看到滄桑,雙眼無神看着遠處的天穹的母親,時不時嘴裏會哼着幾句詞。

“……我盼君心似我心,再逢伊面不相識……”

又或是一些不成調的凄慘小曲:“鳳凰飛,鳳凰飛,深鎖宮闕,迎風朱光動,斬羽碾作泥……”

宋羽寒當時不過一歲半,他聽不懂這些悲傷春秋的曲子,也不明白母親在唱着誰,大冬天裏,他只穿了一件破破爛爛的襖子,凍得通紅的鼻子與腳趾露在外面,靜靜地看着這一切。

他的內心居然沒有什麽波瀾,可能從父親染上賭博,母親患上絕症開始,今後的生活就已經是一眼就能望到頭。

……他是不是有點太涼薄了?他原來是這樣的人嗎?

雖然這麽想有些不對,但事實真的就像是宋羽寒所預料的一樣,原來還算得上和睦的家庭,早就支離破碎。

三人被迫流浪,每日只能讨些零散的吃食,父親雖然依舊改不了嗜賭成性的本性,但好在還沒有混賬到要将他們棄如敝履,每次得了餅啊粥的,都是率先拿給他們。

不過宋羽寒心中毫無觸動,這就好像一個人,将你蔽體禦寒的衣物撕碎,然後又可憐你,給你遞了杯熱湯,大發慈悲地說:“不要客氣!快快喝了它。”

毫無分別,虛僞至極。

原本他以為,自己這短暫而虛無的一生,都将在此蹉跎,然後與枯死的草木一般,死的悄無聲息。

但直到那一天到來。

母親咳嗽愈發嚴重,咳到宋羽寒以為他下一秒就要離去,她悄悄将一枚巴掌大的玉佩拿給宋羽寒,宋羽寒古井無波的雙眼第一次露出了些茫然震驚的神色。

自從父親染上賭瘾開始,家裏,身上,沒有一個值錢的東西是能活過三天的,他簡直不能夠想象母親究竟是如何将這一枚碩大,白潤無瑕,一眼就能看出價值不菲的玉佩藏于如今的。

母親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咳了兩聲,淡淡的血溢出嘴角,宋羽寒連忙上前:“母親……”

母親搖搖頭,也不知在否認些什麽,将玉佩塞到他的手裏,嘶啞着聲音道:“……帶着這枚玉佩,去斜月閣,找赤月仙尊,就說我時日無多,已然難以支撐,我夫賭瘾成性,我亦是病入膏肓,有心無力了。”

說罷母親眼含熱淚,裏面閃着宋羽寒看不懂的光,憐惜地伸出枯瘦的五指摸了摸宋羽寒的鬓角,哽咽道:“……孩子,是我讓你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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