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戮龍之相

第41章 戮龍之相

蒼烨見他轉下頭,喜道:“你聽見了!沒事吧!對不起,我來遲了!”

……不,你來早了。

只要再晚來一步,他就跳進去了,所以,你為什麽要來……

黑曼巴舌根有些發苦,你究竟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鑽你的空子,想讓你死……

他嘶啞道:“……你為什麽來了。”你不是,都同意了讓我被獻祭嗎。

蒼烨微微一怔,随即斂下了些笑意,飛揚的風吹起了他額間的碎發,褪下那身黃袍,此刻的他更像一名意氣風發,朗風明月的少年郎。

黑曼巴聽見他說:“我來接你回家,阿若,我們逃走吧。”

他怔住了。

逃走……

逃到任何人都抓不到的地方……

任何人都找不到。

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麽用。

他想這麽說,卻怎麽也開不了口。明明都已經下定了決心,這一刻,卻還是會被少年的承諾擊敗的潰不成聲。

黑曼巴眼眶紅了,低聲道:“……好。”

“咕嚕嚕……”

蒼烨瞳孔一縮,幾步邁上去将他拉進自己的懷裏:“小心!”

兩人旋身退開了幾步,轉頭望去,只見方才有異動的符文大鼎忽然開始劇烈搖晃,熔漿炸騰,霎時風雲大作,烏雲蓋頂。

而方才被震飛的臣子們也紛紛休整過來,“哎喲哎喲”地扶着腰互相攙扶着起來。

臣子們見此天降異象,還有些茫然又帶點驚恐:“這,這是怎麽一回事……”

有眼尖的一眼認出了高臺上的兩人,喊道:“陛下!是陛下!”

“陛下!陛下萬歲!”

“陛下來劫法場了!”

“這,這該如何是好啊……”

……蒼烨充耳不聞,正欲對黑曼巴說些什麽,身後突然響起一道冷冷的稚童音:“陛下。”

蒼烨回頭,只見出聲的小童站在昏暗的天穹之下,黑雲欲摧 ,背後是依舊滾滾炸響的漆黑大鼎。

小童展開一個蒼白的笑,視若無睹:“好久沒見了。”

蒼烨下意識道:“阿钰!危險,你別站在那!”

小童并未理會他,反而轉身看向那口大鼎,墨黑色的瞳孔涼薄,道:“這座鼎,名叫噬魂鼎,相傳是一名仙人反噬成魔而練,鼎如起名,噬魂鼎一旦開啓,如果它飲不到鮮血,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天罰一旦降下,在場的所有人,都得死。”

蒼烨用一種陌生的眼光看向他,道:“你在說什麽?”

小童抿唇一笑:“我在說呢,陛下,你不要急。”

“你是天子,天子之命何其寶貴,但昭儀娘娘又是你的心上人,所以你要做出什麽選擇?”

小童天真的笑容裏摻着毒:“怎麽辦,在場的人,你要獻祭誰?”

蒼烨有些不可置信,這孩子乃是雲皇後私自領養回來,此事除了蒼烨知,也只有身處九泉之下的雲皇後了。

滿朝文武逼的緊迫,他只得承認了這個孩子的存在乃是少不更事時胡亂誕下的,雖令人不齒,但好歹也有了子嗣,皇家有了血脈,至少能夠舒緩一下黑曼巴與朝廷的争鋒相對。

“ ——轟!”

天穹再次炸響,烏雲已然積壓重疊,焦雷掙脫束縛,轟隆隆劈斬蒼穹!

臺下的朝臣們隔了太遠,都沒有聽見小童這一番詭異的話語,紛紛被雷雲驚得抱頭鼠竄。

眼見着暴雨将至,有臣子佝偻着身子,朝對峙的幾人嚷嚷道:“——天降異象!天降異象啊陛下!天災将至,需盡快誅殺禍蛇!以保國之太平!”

……他們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再也沒了半點平日耀武揚威的模樣,對着一個什麽也沒做過的人不加吝啬的口誅筆伐,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來粉墨修飾自己內心恐慌。

蒼烨突然覺得無比荒謬,裕國百年基業,全部都是在供養着這群只會紙上談兵的蛀蟲。

不由得深覺迷惘,耳朵裏的耳鳴聲轟轟作響,分明隔着百節臺階,但蒼烨只能看到無數張不斷吐着惡毒詛咒的嘴,張張合合。

“災害……其罪……當……”

……閉嘴吧,真他媽能說。蒼烨頭痛欲裂,無端地想着。

“死……禍……”

還在說。

他們看不到幾人的異樣,也不知事情輕重,依舊喋喋不休地叫喚,混着混亂的嘈雜聲,蒼烨終于難以忍受,振袖怒喝道:“都他媽說夠了沒有!!”

……一片寂靜。

蒼烨素日從不發火,哪怕朝堂之上被人言語相逼,也不曾發火,一時間全場都停下了喋喋不止的嘈雜,就連黑曼巴也有些意外看着眼前這個因為氣憤而口不擇言的男人。

還有人不死心,向前幾步:“陛下,你難道還要包庇……”

“李尚書。”蒼烨突然開口。

方才做聲的老人一怔,只聽見蒼烨冷冷道:“每年孤派發下去的赈災糧為何少了兩成,此事孤還沒有下罪呢。”

李尚書一驚,躲閃着耷拉着眼,不再說話了。

有名校尉看着正直,義正言辭道:“陛下,李尚書所言非虛,若是……”

蒼烨見他一臉正派地侃侃而談,胸有成竹的模樣不由覺得可笑:“周校尉,你當什麽出頭鳥,你那個賭鬼兒子,軍糧還夠不夠扣的?”

周校尉喉嚨一卡,臉漲成了豬肝色。

蒼烨只是還未來得及讨回,但不是他會遺忘這些事,于是在這雷雨交加之下,他站在祭臺之中,華貴的衣袍盡數被狼狽打濕,眼神卻格外明亮。身後是要保護的人,所以才一句一句擊退着這群只會逞口舌之快的宵小之徒。

他沒有得天獨厚的臂膀,因此武術不精,也沒有修習的天賦,因此拜不了山門,除了皇子血脈,充其量也不過是一個會念些文绉绉的詩詞歌賦的普通人罷了。

……黑曼巴靜靜地看着眼前這個沒了青澀之氣,君威肅立的蒼烨,瞳中光影攢動,幾次張張合合欲說些什麽,最後還是抿了嘴,垂下了長睫,劃開了一個淺淡的笑意。

蒼烨背對着他,并沒有看見這個含着無數情緒的淺笑,但黑曼巴卻如釋重負。

這樣的話,他也就放心了。

他默默回了頭,盡量放輕了能驚擾到蒼烨的步子,輕緩地走着,有些眷戀,帶着不舍。

但一旁默不作聲的孩童卻突然開口: “陛下,容我打斷你的豪情壯志,你不妨花點時間回頭看看?”

蒼烨聞言回首,只見滾燙碩大的漆黑噬魂鼎一旁,雷雲遍布,昏黑沉暗的天穹之下,高臺之上,立着一名衣着單薄,手帶鐐铐之人,他的身形在疾風驟雨之下顯得那樣蒼白無力,明明是風一吹就好像能夠折斷的單薄身子,站上去的動作卻毫不猶豫。

他瞳孔猛縮,臉色唰地變得雪白,失控喊道:“不要!”

黑曼巴充耳不聞,他靜靜聽着百階下因震驚又慶幸的鼓動聲,自己也一樣慶幸着,幸而他們聲音足夠小,幸而蒼烨只是個人類,聽不清這些令人不快的閑言碎語。

……君主與貢品,也許最後的結局就是這樣了,也許從一開始,不這麽經常見面,就好了,就不難受了。

黑曼巴紅了眼眶,他立在鼎邊,鼎內是烈火在灼燒,滾燙的溫度幾乎要刺穿皮肉,淺淡一笑,往前邁了一步,身體傾落。

“不……”

時間仿佛定格了,每一幀每一個動作都在蒼烨的瞳孔裏不斷放慢,就連自己的聲音好像也被模糊了,身後的竊竊私語像是掉入清水的墨汁,攪渾散開,聽不真切。

這須臾之間蒼烨甚至不知道該先殺了這群鼓動的人,還是先阻止黑曼巴。

可是,來不及了。

他來劫法場之前,曾遇那個曾經教養他長大的宦官,李元成,蒼烨本就心急如焚,對上這個兩鬓蒼白的老東西還依舊不知死活的阻攔他,蒼烨恨不得立馬一紙令下将他賜死,最終還是壓抑着聲音道:“你做什麽,還想阻攔我嗎。”

李元成卻只是靜靜看着他,也不知透過他在看誰,半晌後突然答非所問道:“先帝還在世時,頗為寵愛你的母妃娴妃,而立之年前,他也像你一般莽撞,沖動,但過了年紀,他也真正成為了一位會體恤民情的君王,所以我一直在等,等您也能真正明白虛懷若谷,君聖臣賢。”

蒼烨冷冷的:“很遺憾,我不是。”

李元成眼睛有些渾濁了,聞言并不惱,反而笑了:“您是,奴才從前生了一雙不辨是非的眼,總拿陛下與先帝作比,如今想來,您跟陛下多像啊,有過之而無不及。”

蒼烨有些遲疑:“你什麽意思。”

李元成道:“外面早就被禦史大夫他們安排了重兵把守,您插翅難飛,但請您跟我來。”

蒼烨聞言連忙支開了寝宮一葉窗棂,果然看見了滿廊來回走動的守衛,神情複雜。

李元成的聲音在一旁響起:“陛下,奴才不敢欺瞞您。”

蒼烨冰冷道:“孤要殺了你們。”

“事後任憑處置。”李元成笑了笑,他按開一道暗門,像是沒有注意到蒼烨驚疑的神色,繼續道,“這道門也是先帝留下來事出突然用來救命的,沒想到先帝沒有機會用上,您用上了。”

……蒼烨雖然滿腹疑慮,但也知道刻不容緩,只能随着李元成進入密道。

兩人走過狹窄逼仄的通道,直通光亮時,李元成道:“這裏直通官道,您請去國師府,找到國師,他會幫您的。”

蒼烨步伐有些遲疑,眸中閃着複雜的神色。

“就當是奴才,為這些年對您疾言厲色,藐視君恩的抱歉。”李元成舒展了那道素日總是肅然蹙起的眉,看向迎着光亮的少年君主,仿佛明白了一切,展顏笑了笑,“去吧,陛下。”

……

……蒼烨濕了眼眶,閉上了眼。

所以啊,為什麽他們要因為一句句謠言,就能輕易割舍掉性命,因為莫須有的陷害,就要遭受千夫所指。

他的脊背仿佛被千斤壓彎,狼狽地往前蹒跚着腳步,內心強撐着的那一絲慶幸也快要土崩瓦解。

烏雲已至,暴雨降臨,噼裏啪啦打落下來,髒污的雨水順着臉頰滑下,分不清是淚還是雨,蒼烨渾身發顫,嘴唇發着抖,他深感自己的無力,短短一瞬,他的腦海裏忽然摘葉飛花般飄過父皇曾經跟他說過的話。

“若想庇佑天下人,首先得能護住自己身邊之人。”

我護不住啊,我誰也護不住。

蒼烨想嚎啕大哭,聲音先哽咽了,他在這裏像個丢盔卸甲的小醜,既護不住身邊之人,也庇佑不了天下之人,他什麽也做不好,什麽也做不到。

父皇,你從來都,選錯了人。

“那究竟還要不要做了?”

一道清淡如清風朗月的溫和聲響起,似是有人在徐徐詢問,蒼烨瞳孔猛縮成一個點,腦中突然閃過一道靈光。

還有辦法。

細細麻麻發着抖,黑曼巴已經快要落入鼎中,他眸中卻閃着異樣的光亮,腦中無比清晰,他突然想到國師曾經教過他的一個術法。

當時他尚還年幼,國師也不過才十七,蒼烨喜歡扔蹴鞠,但技術不精,老是扔到樹上,因此國師被鬧得沒辦法了,曾經教過他一個術法,可以将自身與蹴鞠調換位置,然後自己再跳下來。

他笨拙,學了好多次也學不會,國師只得無奈說:“這已經是消耗靈力最小的一個法訣了。”

小蒼烨嘟着嘴:“即便如此那也很難了。”

皎若明月的國師更加無奈了:“又想要蹴鞠,又想不練法訣,奴才們也不能日日兼顧你的蹴鞠,該怎麽辦呢,殿下,那究竟還做不做了。”

……當然要做,他肯定了。

蒼烨還有個值得誇贊之處,他認準了一件事,便要費盡心思把它鑽研透徹,于是乎日日練,夜夜練,到了一種廢寝忘食的地步,為此父皇還說教過他,說這種咒沒用,簡直就是在虛度時光。

但此刻他無比慶幸自己曾經這份執着。

多謝你,國師,我已經學會了。

這一刻,他的耳邊再次響起那道蒼老卻溫和的聲音:“去吧,陛下。”

蒼烨嘴唇抖了抖,喃喃念出了那句口訣:“移形換物,易。”

“轟!”

言出法随,空中突然卷起一道巨大的飓風,噬魂鼎轟隆作響,随着他的口訣,地裂天崩,一道巨大的鴻溝從祭臺開始,蜿蜒錯亂裂開來,速度之快讓人難以反應,地面的石塊不斷顫抖着滾落裂縫之下。

“救——”衆朝臣甚至來不及恐慌,地裂太快了,踩空跌落至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之下,只剩幾個尚且站遠了些的瘋狂往一旁奔逃着。

“……救命啊!救命!”

驚慌的叫喊聲,奔逃聲不絕于耳,蒼烨眼前一黑,一股灼熱滾燙的氣流奔來,首先是最易燃火的錦緞,接着是肌膚,最後連骨頭也發出了難以承受的哀嚎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風雨雷電交加,天穹被白光撕裂,有人立在高臺上,揚手接住漫天的暴雨,接受風雨的沖刷與洗禮,他狀似癫狂,仰天大笑。

……黑曼巴被雨水凍得冰冷,身體僵住,像是一具石像般直挺挺跪了下來。

這才是傳說中真正的,戮龍之相。

事情的經過到此結束,宋羽寒看向這條靜靜陳述着的黑蛇,無法想象他當時親眼見到所愛之人代替自己死去是怎樣的一種痛楚。

千年的時光,他蹉跎于此,與他比起來,也許自己還是幸運的,尚且還活着,還有機會查清楚真相。

鳳,龍,虎皆已經死去,只剩下玄武了,若是玄武死相呈現,究竟會發生什麽,或者他想知道,對方究竟想幹什麽,皆不得而知。

黑曼巴繼續陳述着,聲音有些無力:“後來的事,想必也不用我多說了,人族一口咬定這一切都是我的陰謀,将我圍攻,我拼着最後一口力氣跳進裂縫之中,醒來後,便到了這裏,說到底,若不是我的血脈,也許我也不會有機會認識他。”

……宋羽寒本想問王族血脈究竟算什麽,但當看到他此時的情況時,卻說不出口了。

黑曼巴的身體有些将行就木,即便宋羽寒想施以援手也無可奈何,困在這裏無法修煉,壽元也有了終點,已經無力回天。

黑曼巴道:“不必這樣看着我,與其讓我渾渾噩噩的活着,還不如就此薨去——我等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了。”

話至過後,他驀地笑了,眼眶有些微紅,錯覺之間,仿佛又見到了那個樹下折梅花的少年君王,肆意風發,待他卻珍重至極。

他突然道:“你想恢複記憶嗎。”

宋羽寒動作一頓,內心掀起驚濤駭浪,黑曼巴擅操縱夢境,回憶,他若是說這種話,分明是看見了什麽。

黑曼巴的聲音有些急促了:“快點……我沒多少時間了……”

宋羽寒這才注意到,他的蛇身鱗片之中,又重新亮起了那種詭異的光,黑曼巴細細麻麻地微微發着抖,像是在隐忍着什麽巨大的痛苦。

說不想是不可能的,那一場場光怪陸離的幻境與夢境,從第一次開始,就如同跗骨之蛆般緊緊跟随着他,也許只要回憶起了,一切都将真相大白。

可他……

宋羽寒握緊了五指,黑曼巴看出了他的猶豫,只不過他自己也是急性子,根本學不來溫聲細語那一套,更何況他現在痛得快死了:“婆婆媽媽的幹什麽,想讓我白痛嗎!”

這一聲仿佛驚雷般劈碎了他的遲疑。

宋羽寒閉了閉眼,徹底想好了。

“嗯。”

黑曼巴松了口氣,道:“先說好,一旦入了幻境,這裏的時間不會有變化,但會失去在這裏所有的記憶,跟着幻境裏走,但如果在幻境結束之前,你還是醒不過來,就永遠醒不過來了。”

宋羽寒淺淡一笑:“我知道了。”

黑曼巴額間突然亮起一道刀鋒般的黃色印記,靈氣互渡,漸漸的,宋羽寒光潔的額頭上也浮現出一道一模一樣的印記。

在陷入深淵之時,宋羽寒聽見了黑曼巴如釋重負的一道聲音:“記得給我折梅花,還有,小心……邊人……”

後半句話已經模糊,宋羽寒只能心裏默默記下前半句。

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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