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蝶夢生】 主人
第43章 【蝶夢生】 主人
她在說“人”的時候停頓了一下,衆人頓時安靜了下來。
……宋羽寒下意識遮掩了一下袖口,淡淡笑道:“五谷堂總是可以的。”
“啊。”藕蓮驚訝地捂住了嘴,見大家都看向自己,不由得紅了耳朵,連忙解釋道,“不不不,我沒有其他意思,只不過宋師兄,你真的,要進五谷堂嗎?”
“有何不可?”
衆人再次沉默下來,面面相觑,最後還是趙殊錦開口道:“阿寒,雖然我們覺得沒什麽,但它畢竟是妄月狐族,妄月族是如何的,你我都清楚,大家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裏還是有芥蒂的,你有沒有想過,就是……”
她斟酌了一下字句,才道:“将它送回妖族?”
她說的的确很委婉了,妖族的王族血脈延伸開幾脈,其中有幾脈格外特殊,其中就有妄月族。
傳聞中妄月族曾經妄想過要颠覆天道,自己做主,當時神明尚在,見此狂族自然無法袖手旁觀,一出手便雷霆萬鈞,賜下詛咒,妄月族的每一只狐貍,只要膽敢忤逆神,不論生前如何,死後必将萬劫不複,墜入地獄。
因為這個詛咒,妄月一族才徹底被妖族所唾棄,成為地位最低的王族血脈,正因如此,他們的性子極為偏執,行事只為自身,傳到現在更多的版本都是默認他們生性弑殺,殘暴,寧可錯殺,不可放過,像這樣的血脈一般是不能夠輕易留存于世的,更別提斜月閣。
……宋羽寒感受到了手底的小狐貍身體一僵,他起先也是不知它竟是妄月一族,但他更願意相信眼見為實,宋羽寒伸出五指攬住狐貍的身子,借着委地的衣袍的遮掩,輕緩地安撫撫摸着,擡眼道:“此事再議吧,更何況,傳聞只是傳聞,哪裏能當得了真。”
趙殊錦嘆了口氣,道:“好吧。”
氣氛有些沉悶了,身後卻突然響起一道凝霜般清冷的聲音:“宋小友。”
衆人皆是一愣,看向來人,宋羽寒亦是,他本是席地而坐,借着衣袖堆疊撫摸着懷裏的狐貍,此刻下意識回首,自下而上地看到了那雙淩寒的琉璃雪眸,兩相對望之時,對方冰冰冷冷的眼神卻忽然似寒冬回春,絲絲消散化作了淺淡帶着暖意。
“你可願,随我修行?”
……宋羽寒愣住了,一時竟然忘了起身,半晌才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啊?”
赤月仙尊淡淡垂着眸,重複了一句。
衆人也同樣驚住了,畢思墨率先反應過來,他連忙起身行禮,順手将宋羽寒也拉了起來:“尊主安好。”
其餘人亦起身行禮。
赤月仙尊微微颔首。
“這個……”宋羽寒卡了一下,去哪座峰修行且先不說,赤月仙尊屈尊纡貴親自來邀他,旁人來說應有十萬分的願意了,但重要的是小狐貍,他絕不能夠為了修行而擅自抛下它。
斜月閣各座峰修行各有益處,只不過各個長老有各個長老的規矩,宋羽寒說想去五谷堂也不是只說說,自有考量。
五谷堂的食豚長老長得圓圓胖胖,性子也溫吞,特許帶只狐貍進去還是可以的,左右都是修仙,在哪不是修。
于是乎宋羽寒一錘定音:“尊主,弟子想去五谷堂,并非踏雪山。”
“……!”
頓時,仿佛一道驚雷劈到衆人頭頂。
衆人沉默了,驚呆了。
明峽甚至有些感動,他淚眼汪汪望去,師兄,我沒想到你居然是來真的。
宋羽寒自然是沒去看他,對不上他含情脈脈的眼神。
畢思墨等人心裏也是掀起了驚濤駭浪,他們不去踏雪山是覺得自己絕對不會被挑上,能夠去到肅劍峰就已經很不錯了,但宋羽寒居然打算,真的……
一旁的赤月被拒絕了也不惱,只淡淡道:“五谷堂不适合你。”
明峽連連點頭:“是啊是啊,師兄,尊主修為高強,你若是去了踏雪山,肯定會比現在更加出名的!”
只不過不等宋羽寒回應,赤月卻先開口了:“修行在自身,如何能夠成為揚名立萬的借口?”
明峽臉一紅,連忙道:“是,弟子,弟子言錯。”
赤月只做提點,并未多加苛責他,颔首後轉首道:“為何想去五谷堂?”
宋羽寒總不好實情告知,像赤月這種仙風道骨之人,應當是無法容忍妄月族進入踏雪山吧,不過他也曾被人罵作魔,雖閣主常說不必在意,但風言風語多少還是有點的。
因此他心裏卻還是存了點僥幸,道:“弟子,愛玩,愛吃,怕繞了仙尊清淨。”
畢思墨與趙殊錦有些猶疑,喚道:“阿寒……”
他拒絕的意味太濃烈了,赤月凝視了他一會,也不好再多言,淡淡道:“也罷,那便……”
“且慢,且慢!”話音未落,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
趙殊錦眼睛一亮:“爹!”
衆人行禮:“閣主。”
“不必多禮。”來者正是匆匆趕來的閣主,老閣主沖大夥嘿嘿一笑,一把拉過宋羽寒,對赤月仙尊道,“尊主,借人先用用。”
赤月自然是沒什麽意見,宋羽寒被拉到桃樹另一邊時,還有些茫然,還不等他問,閣主卻道:“你得去踏雪山。”
宋羽寒道:“為何?”
“你的身體,只有赤月尊主才能傳你心法,貿然待在其他長老座下,只是虛度光陰罷了。” 說到這裏閣主又有些恨鐵不成鋼,“況且踏雪山你都不願去?我當年,我當年三顧踏雪山也沒求到一招半式,你,哎呀!”
“……我的身體?”宋羽寒只注意到了他前半句話,心頭升起了一陣不好的猜想。
閣主張了張嘴,終是嘆氣道:“你且上山,尊主會将一切告知給你的,至于妄月族的那只小狐貍,既然它尚且沒有構成威脅,尊主也不是那麽頑固不化之人,好好談談總是可以的。”
……
宋羽寒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去的,滿腦子都是閣主的話,一時半刻消化不了,他被閣主稀裏糊塗領去赤月仙尊面前替他應下,赤月問他什麽也只胡亂“嗯”着,以至于只來得及與趙殊錦他們匆匆告別,随赤月而去。
看着赤月仙尊的背影,宋羽寒腦中突然閃過一絲靈光,擡手覆上腰間常挂着的玉佩,心中一驚。
他怎麽把這個忘了,玉佩,母親臨走時給他的玉佩,當時她說什麽來着,叫他,上山尋赤月仙尊。
這麽說來,赤月仙尊,跟母親相識?
突然手腕一緊,宋羽寒陡然回神,只見一截黑紅的狐尾纏上了他的手腕,宋羽寒索性将它抱了出來,借此機會看看赤月對此的反應,顏離初搖了搖身後九條蓬松的狐尾,眯着狐眼鑽進了宋羽寒的懷裏。
赤月腳步一頓,他微微偏首,如水清淡的眸子看了過來,雖然他什麽也沒說,宋羽寒也不由得心裏一咯噔,道:“……尊主?”
赤月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宋羽寒見狀松了口氣,還好,他沒有意見。
赤月揚手展開了傳送陣,淡淡的靈力包裹住了他們,只消一瞬,場景變換,寒氣四溢,只瞧見四周一片白茫茫,晶瑩飛雪,他們身處白雪皚皚的懸崖雪山之上,崖壁上是白雪壓紅梅,凝冰映瓊枝。
這就是踏雪山。
果然名副其實,宋羽寒這麽想着,懷裏的狐貍又往他懷裏鑽了鑽,舒展了狐尾。宋羽寒悄聲道:“沒事,我不冷。”
前面走着的赤月手中一劃,一道淡青色的屏障映着梅花,淩空蓋在了幾人頭上,遮住了簌簌飛雪。
宋羽寒有些訝異:“尊主,這是?”
“結界術,以後我會教你。”說罷,赤月想了想,補充道,“不必叫我尊主。”
這名傳聞中生人勿近的尊主,似乎也沒有這麽不近人情。
他從善如流道:“是,師尊。”
赤月眸中微動,也不知想到了什麽,閉了閉眼:“嗯。”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左右,終于到了山頂,山頂很寬敞,裝潢同樣也是木制的閣樓偏多,因八角屋檐上還挂着晶瑩的冰雪,遠處一瞧,倒有種雕欄玉砌的美感。
赤月道:“用作休憩的房屋已安置好,你跟着它走,今日稍作休整,明日日升時我會在這裏等你。”
說罷,他指尖亮起泛着青玉色的白光,甩出去,宋羽寒動一步,它也動一步,宋羽寒覺得新奇,應道:“多謝師尊!”
“嗯。”
引路的青光緩緩往東游走去,宋羽寒連忙跟上,山頂雖積雪不化,但卻依舊流水潺潺,溪水之中還游走着幾條看不出來品種的游魚,煞是好看。
一炷香後,青光停在了一座竹林苑前,便自行消散了,這座苑建的很是清雅別致,四周應當是設了什麽結界,與外面的寒冬不同,行至往裏,四季如春,最是關鍵的是,此處竟然跟宋羽寒在斜月閣時的住所毫無差別。
宋羽寒心頭湧上一股暖意,他抱着狐貍往裏走,裏面的裝潢同樣也是與在斜月閣的疏林苑無甚差別,只有一點不同,踏雪山常年積雪,又只住了一人,想來也不會專門準備熱水沐浴,多半施個淨身術就完事。
宋羽寒暗道可惜,只不過他也不是上山來享樂的,既來之則安之,将重心放在修行上為妙,他施完淨身術後,替小狐貍也淨了身,天色将暗,宋羽寒抱着淨身完香噴噴的毛茸茸狐貍,扒拉開纏在脖子上的尾巴:“祖宗,松松勁。”
顏離初只得放下了尾巴,宋羽寒放下他後,給它掖了掖被褥,自己也脫了鞋襪,散了發簪,躺下。
滅了燭火後,宋羽寒有些睡不着,他呆愣愣地看着天花板,有些恍然,若是早幾年有人告訴他,會有個快升仙的仙人要收他為徒,自己肯定是不敢相信的,但事實就是如此,即便是現在,也很奇妙啊……
他偏了偏頭,耳邊已經響起了小狐貍均勻的呼吸聲。
睡得真快,臭狐貍。
它的九尾已經恢複,靈力也增長了不少,宋羽寒吃了幻術不精的虧,常常被它用些小幻術戲耍,諸如是瞞着宋羽寒多吃幾只雞,麻痹宋羽寒的神智讓它能夠在他的身上四處蹦跶,溜出去玩,撒野一類的。
長此以往,宋羽寒覺得這樣不行,于是他那段時間開始惡補幻術,不過幻術沒學到多少,如何解除幻術倒是莫名其妙歪打正着精通了。
想着想着,一股睡意襲來,宋羽寒輕輕撫摸着狐貍毛,陷入了睡夢。
……
黑夜中,原本黑了的房內,忽然吹過一陣風,煌煌燭火再次亮起,一只蔥白修長的手輕輕搭在了宋羽寒的臉上,輕輕撫着他皺起的眉頭,形狀姣好的嘴唇微微勾起,輕柔的對着宋羽寒耳邊吹氣。
宋羽寒做了個夢,夢裏雲七火急火燎地向他狂奔而來,身影看不太清,手裏似乎舉着個形狀巨大的玩意,一邊拔腿跑一邊喊道:“師兄師兄!你家狐貍又又又又給你搜羅東西來啦!”
“什麽……?”他茫然地看着雲七越來越近的身影,逐漸看清了他舉着的東西是什麽,悚然制止道:“——等等!”
雲七當然不會等,只見雲七手上舉着個長寬九尺的巨型烤雞腿,咧着個嘴猛地朝他一扔:“接住!”
那巨型雞腿越來越近,宋羽寒只來得及瞪大眼,便感覺胸口一痛,他倒抽一口氣,驀地在黑暗中睜開雙眼,卻對上了一雙眼尾微翹,含情帶笑的狐貍眼。
這個美少年身上只披了一件布帛,黑色的發絲與宋羽寒交纏,結實有力的雙手撐在宋羽寒兩側,背脊往下壓,湊過去近距離地瞧着宋羽寒因震驚而一片空白的臉,漆黑的眸子逐漸漫開血紅,眯着眼展顏笑,鮮紅的唇瓣張張合合,吐出兩個字:
“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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