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否認
第15章 否認
誰有男朋友了?!
他的男朋友又是誰?!
突然無痛結束了十七年單身生活的江序, 仰頭看着自己跟前的陸濯,震撼地愣在了原地。
而那個立誓不加到江序微信不罷休的白襪黑皮體育生也看着自己眼前的陸濯, 震驚地愣在了原地。
所以這個帥哥和那個帥哥……
艹。
他就知道,在這個遍地是Gay且如狼似虎的南霧,就不可能還有單身的帥哥留給他!
恨只恨他晚來了一步。
然而他也有他最後的倔強:“行,加你的就加你的,這樣你們分手後你還可以第一時間通知我,到時候我必定馬不停蹄地趕來!”
說着,還真的掏出手機就對準了陸濯屏幕上的二維碼。
叮。
好友申請:[本人裴泰, 你未來情敵, 麻煩通過一下]
陸濯看着手機屏幕上突然彈出的消息:“……”
還挺有毅力。
但那個叫做裴泰的男生顯然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有什麽問題,只是理直氣壯道:“怎麽了!你倆是結婚了還是生娃了?我還不能當個備胎和你公平雄競一下嗎!而且你不覺得他特別可愛嗎, 是那種普通人都沒有的賊幹淨的那種可愛, 這種稀有寶貝, 我努力争取一下, 怎麽了!”
裴泰說得過于振振有詞,義憤填膺。
以至于陸濯忍不住回頭, 看向了江序。
江序明顯是被他剛才說出的那句話給驚傻了, 這會兒正懵懵地坐在小馬紮上,眼睛微眨, 金棕色的瞳孔透着夜市燈串的晶亮, 臉頰還抹上了一點兒色調活潑的粉彩。
的确可愛。
而且是絕大多數人都無法擁有的那種從內到外還不自知的幹淨清澈的可愛。
而這種可愛對于繁城之下,污泥之中的人來說, 有種額外的不一樣的吸引力。
就好像長坡臺階石板縫裏的那些青苔, 總是想拼了命地掙紮出來看一眼太陽一樣。
也難怪會招惹得別人這麽有執念。
陸濯突然覺得或許也不能全怪叫做裴泰的男生不識好歹。
畢竟這麽執着地掙紮着想看一眼太陽的人, 從來也不止他一個。
想着,陸濯回過頭:“嗯, 确實可愛。”
然後順手一點,通過了對方的好友申請:“如果哪天分手了,我一定第一時間通知你,不過你放心,我覺得這輩子應該都不會有這麽一天。”
說完,垂下手臂,問:“那你可以走了嗎。”
他的每一個字都說得冷靜平淡,但身上的每一分氣質又都透着一種強勢而從容的保護性。
盡管裴泰還有萬分不甘,但也不可能真的在衆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地當男小三,于是只能對着江序,含淚深情說了一句:“我一定會等你的!”
就一個扭頭,含恨離去。
剩下還在一臉懵逼中的江序,看着陸濯坦然自若地拈起一根粉筆,随手在畫攤旁的那塊小黑板上落下了一行字“本人非單身”,然後緩緩地打出了一串問號:“???”
誰不是單身了?!
終于反應過來的江序,當即氣紅了臉:“陸濯!你個王八蛋!”
對于江序的反應,陸濯倒也不意外,撚了兩下指尖的粉塵,側過身,正準備解釋。
江序就憤慨激昂地扔出一句:“你不就是怕被我的美色搶了生意,所以才故意來誤我好事的嗎!有本事你就來公平競争啊!”
陸濯:“。”
未曾設想過的回答方式。
而江序顯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解題思路有什麽問題,只是繼續生氣喊道:“我不就是搶了你幾個觀衆嘛,又沒搶你客人!而且掙的錢還不是幫你掙,你至于這麽小心眼地嫉妒嘛!”
陸濯:“……”
但凡江序的生氣程度再減一分,他都會懷疑對方是在裝傻充楞。
可是江序實在是生氣得太過認真。
認真到陸濯完全可以确認,某人的的确确是覺得他之所以會這麽做,是因為怕被某人搶了生意。
也行。
還替他省下了許多口是心非的解釋。
陸濯也就沒有反駁,只是低聲道:“你要是覺得不公平的話,也可以在我衣服上寫一句。”
“想得美!你影響我掙錢就算了,別想再污我清白!”江序擺出一副誓死不從的架勢。
陸濯垂下眼眸,問得散漫:“那你說你為什麽擺攤掙錢。”
江序想都沒想:“廢話!那還不是為了……”
你。
喊到一半,才猛然意識到不對,當即卡住。”
陸濯撥正他額頂的一縷亂發,落出疏懶低沉的一聲笑意:“所以你看,我也不算完全污你清白。還有五六臺就打完了,你在這兒乖乖等我,待會兒帶你回家吃飯。”
說完,側頭叮囑了花哥幾句,就慢條斯理地走回了球臺。
餘下滿地的圍觀群衆,齊齊睜大眼睛,發出了無比做作的一聲:“哇哦~”
完全能夠猜到他們在想什麽的江序:“……”
陸濯就是只大臭狗!
明明平時在學校裏還是一副酷哥樣,一出來就變成了這麽個悶騷樣,擺明了就是故意的!
不就是嫉妒他生意好嘛。
行,那他偏偏就要好給他看!
江序蓬勃的事業心在被挑釁後的惱羞成怒下,突然就被激發了出來,一咬牙,坐直身子,迅速地往畫架上壓好一張紙,就大聲喊道:“下一位!”
下一位正好是一位挑染着霧霾藍的小姐姐,聽見叫到自己的號,連忙道:“來了來了。”
然後一坐上座位,就雙手扒着畫架,朝江序擠眉弄眼地八卦起來:“剛才那真是你男朋友啊。”
一心只想搞事業的江序:“……”
這種問題還用問?!
“當然不是!”
他脫口而出,答得想都沒想。
小姐姐立馬道:“哎呀哎呀,是就是嘛,這都什麽年代了,別害羞呀!而且咱南霧啥都缺,就不缺Gay,那簡直遍地飄0,無1無靠,所以你怎麽找到這麽帥一個1的?”
江序:“……”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他剛剛回答的好像是“不是”。
所以既然你心裏都有答案了,那你還問什麽問!
江序心裏瘋狂吐槽,面上卻驀然紅了耳根,攥緊筆,低下頭,強裝淡定地岔開話題:“那個,就是,你想畫什麽樣的。”
來這種地方的大多都是小小年紀就出身社會的人,一個比一個混得開,一個比一個玩得花,什麽時候見過這麽純的小孩兒了。
對方原本五分八卦的心思瞬間就漲成了九分故意的調侃:“哎呀,畫什麽樣的無所謂,主要就是想知道你倆是怎麽認識的?迪廳,酒吧,還是ktv?”
“……”
江序咬牙,“同學。”
“哦,原來還是純純的校園戀愛啊,怪不得。”女生恍然大悟,“不過我看你男朋友在這兒打好久球了,一直生人勿近的,這種拽哥,你是怎麽追到他的啊?或者他是怎麽追到你的?”
江序:“……”
他都說了不是男朋友了!
然而他耳根越紅,牙咬得越緊,筆握得越狠,對方就問得越來勁。
“所以你倆談多久啦?”
“談到哪一步啦?”
“親沒親過?”
“聽說看上去越禁欲的人吻技越好,你男朋友長得那麽高冷,對你占有欲又那麽強,平時是不是會把你按在牆上親?”
“按在桌上親?”
“按在黑板上親?”
“而且你男朋友鼻子也挺高挺的,我聽說鼻子大的人,一般那個也很大,所以你們那個的時候……”
“夠了!”
江序從小到大的生活環境都單純又無害,什麽時候見過這種架勢,對方問一句,他就臉紅一分,問一句,他就臉紅一分。
問到最後,眼看對方就要吐出明顯十八禁的虎狼之言,江序終于忍無可忍地喊出了這麽一句。
喊完,又覺得好像對女生實在太不尊重,連忙放軟語氣,倉皇地把畫往對方手裏一塞,說:“那個,給你畫完了,因為畫得比較潦草,就不收你錢了。”
然後一邊收拾着東西,一邊對花哥飛快道:“那什麽,花哥,我還有事,先走了,你幫我把東西還回去一下吧,謝了!”
說完,就背起書包,火速逃之夭夭。
他覺得他哪怕再多留一秒,就會被這個恐怖如斯的地方給生吞活剝了。
所以敢情陸濯不是唐僧,他才是那個唐僧。
可是自己明明是在幫陸濯賺錢,陸濯又擱這兒添什麽亂啊!
還說自己是他男朋友?
男朋友個屁,他不要太直好不好!
但為什麽那個女生問出那些問題的時候,他腦子裏總是忍不住想象出相應的畫面,然後還會臉紅心跳呢?
還有陸濯真的有必要因為嫉妒他的生意,就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嗎?
陸濯這麽不介意別人的眼光?
江序越想越想不明白,越想越想不明白,并且抓着書包帶子越跑越遠,越跑越遠,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逐漸偏離主幹線。
直到“啪嗒”一聲,一滴水珠砸到他的睫毛上,再順勢滴落到手背碎開。
他才從思緒裏恍然回神,擡起了頭。
然後下一秒,傾盆的雨幕就從南霧漫天的霓虹燈中歇斯底裏地砸了下來,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江序知道南霧的夏日總是會有許多突如其來的大雨,但卻沒想到能來的這麽突然這麽急。
果然,天氣預報就和男人的嘴一樣不可信。
江序手忙腳亂地把書包舉到頭頂,正準備找個地方躲雨,刺眼的白色燈光和摩托的轟鳴聲就劃破雨幕從斜後方馳掠而來。
江序本能地閉上眼,側過頭。
緊接着,下一秒,摩托車就在他身旁一個剎停,響起無比熟悉的一道淡沉嗓音:“不是讓你等我嗎?”
江序緩緩睜眼,才發現陸濯已經騎着摩托停在了他的身側,長腿懶散支着地,大雨從車燈裏瓢潑落下,很快浸透了少年的衣。
他的語氣卻依舊平淡溫和,沒有任何一絲指責的意思。
江序一下就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錯事:“那個,我……”
“先上車。”
陸濯像是并不需要他的解釋,只是下巴微指了一下後座。
江序也意識到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連忙輕車熟路地拿出備用頭盔戴好,再翻上後座,一把摟緊了陸濯的腰。
車輛轟鳴離去。
大雨很快就浸透了兩人的T恤。
夏日衣衫單薄的布料濕噠噠地黏膩在一起,讓兩具年輕的身體之間變得幾乎沒有隔閡,江序手掌下的肌肉紋理和身體溫度也變得愈發清晰可觸。
清晰到江序突然覺得自己的屁股也變得有點坐不住,好像怎麽坐,怎麽抱,怎麽摟,都透着一種奇怪的別扭。
為了減少這種別扭,他開始不停調整自己坐着的位置和抱着陸濯的手勢,以試圖找到一個盡量舒服的姿勢。
然而還沒等他調整到一個讓他感覺到完全舒服的姿勢,身下的摩托車就突然一個漂移,轉過拐角,“刺啦”一聲,靠着街道邊沿有雨棚的地帶,急剎了下來。
江序猝不及防地一頭撞上了陸濯的背,疼得倒吸了口冷氣:“陸濯,你幹嘛!”
陸濯輕描淡寫地熄了火,問:“你說我幹嘛。”
江序:“?我怎麽知道你幹嘛?”
陸濯回過頭,好整以暇地對上頭盔裏露出的那兩只清澈漂亮的眼睛,說:“江序。”
“昂?”
“你知不知道調戲騷擾駕駛員也屬于違反了道路交通安全法。”
“……???”
“不是!誰調戲騷擾你了!”江序見過倒打一耙的,沒見過這麽倒打一耙的,“你在大庭廣衆之下污蔑我是你男朋友,我還沒找你算賬呢,你現在居然好意思說我騷擾你?!”
江序覺得自己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憤而反抗。
陸濯卻答得淡然:“那剛剛是誰的手一直在我腰上摸來摸去?”
在陸濯腰上摸了半天也沒摸到個舒服位置的江序本序:“……”
“那又是誰的胸口一直在我後背蹭來蹭去?”
還是江序本序:“……”
“那還是誰的腦袋一直在我肩上轉來轉去,把熱氣全吐在了我後脖子裏?”
依舊是那個江序本序:“……”
江序的視線在陸濯的層層盤問之下,不自覺地就落在了自己圈住陸濯腰腹的那雙手上。
白色的T恤布料被雨水浸濕,變得略微有些透明,再緊緊地貼上少年的肌膚,就勾勒得腰腹的肌肉輪廓尤為清晰明顯。
而他那的十根靈巧無比的珍貴手指,則正正好地放在了那八塊溝壑縱橫的腹肌之間,甚至還因為過于用力而壓出了一些紅印。
看上去确實不怎麽正經。
“……”
但那有如何!
“我們兩個大男人,我抱你一下,摸你一下,怎麽了?你又不是女孩子,我出于安全起見,抱緊點有什麽問題嗎?!”
江序這回是真的覺得自己理又直氣也壯。
陸濯卻只是問:“那你覺得我剛才為什麽會對那個男生說我是你男朋友?”
江序想都沒想:“因為你嫉妒我生意好,而且怕我這種一看就是好學生的人,如果沒個罩着撐腰的人,在那種地方會被騷擾欺負呗。”
江序說得坦然又正義。
像是根本不覺得還可能存在任何別的原因。
陸濯:“……”
也行。
好歹後半段原因,某人還算勉強領略到了自己的良苦用心。
至于前半段……
算了。
小孩子一般好勝心都比較強。
他和一個七竅只通了六竅的小朋友,說這些做什麽。
陸濯也就回過頭,重新發動摩托:“嗯,你說得對,确實沒什麽問題,所以你最好再抱緊點。”
摩托再次轟鳴啓動。
江序嘟哝了點兒嘴。
奇奇怪怪。
但抱着陸濯的兩只手,到底還是老實了點。
等到了雜貨店的時候,陸濯停下車,說:“你先上去洗澡,換洗衣服我給你放到浴室門口。”
江序擡起頭:“你不直接送我回家?”
“你覺得你每次從我這兒回去都是深更半夜,渾身濕透的,你爸會怎麽想。”陸濯散漫地下了車,“我還不想讓你爸覺得你一天到晚是在和一些社會閑雜人員鬼混。”
江序:“……”
也對。
雖然他家江大林思想開放又民主,但是能不讓老頭子擔心還是不讓老頭子擔心的好。
想着,江序熟門熟路地蹿進了二樓閣樓的浴室。
熱水嘩啦湧出,緩解了他一身的疲憊,也掩蓋了樓下鍋碗瓢盆的碰撞聲。
等到江序洗完澡,擦着頭發出來的時候,他才發現桌上已經擺好了一碗香氣撲鼻的西紅柿雞蛋面以及一盞熱氣騰騰的姜茶,還有兩片白色的小藥片。
江序擦着頭發的動作微頓:“這是……”
“先把姜湯喝了,暖微去寒,再把面吃了,墊下肚子,最後吃那兩粒藥,預防感冒。”
陸濯邊說着,邊打開了衣櫃。
道理他都懂。
可是為什麽只有一碗面。
江序擡起頭:“那你呢?”
“我先洗澡。”
陸濯說完,進了浴室。
江序這才反應過來明明大家一起淋了雨,可是陸濯卻先讓他洗了澡,他還洗得這麽慢,慢到等他出來的時候,陸濯已經把一切照顧得這麽周到。
江序心裏突然就湧起一種飽含愧疚的不是滋味。
這人幹嘛每次都對他這麽好。
他發脾氣,要受着,他社死害羞,要哄着,他到處亂跑,要找回來,就連因為他淋了雨,都要先把他照顧好。
可明明他從來沒有為陸濯做過什麽,兩個人還剛認識不久,陸濯怎麽就這麽照顧他呢。
江序攪着碗裏的西紅柿雞蛋面,越想心裏越不好受。
不過好在他今天也掙了不少錢,多少應該能夠幫上點陸濯的忙。
畢竟他不好意思拿着父母的錢到處去慷慨解囊,可是自己親手掙的錢,那就完全可以給的理直氣壯!
想着,江序立馬放下筷子,從書包側兜裏掏出一疊錢,認真數了起來。
一,二,三,四,五……
一共八張二十,那就是一百六。
又點開手機收款記錄。
一,二,三,四,五……
一共十六次收款記錄,那就是三百二。
三百二再加一百六……
“陸濯!陸濯!”這輩子從來沒有自己掙過錢的江序,在那一刻突然感受到了無與倫比的興奮,激動地直接從椅子上跳了下來,然後一把就拉開了浴室門,“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掙了四百……”
“……八。”
塊腹肌。
“八”字還沒落地,八塊腹肌就先赤/裸裸地出現在了江序面前。
然後是漂亮的人魚線。
再然後是……
“啪——”
浴室門在江序面前重重被拍上,并且傳來了江序認識陸濯以來,陸濯所發出的第一道幾近咬牙切齒又無奈頭疼的聲音:“江序,知不知道進別人浴室前,要,先,敲,門。”
江序:“……”
知道。
但被金錢沖昏了頭腦。
“唰——”
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麽的江序,立馬通紅了整張臉:“那個,什麽,我以前在寄宿制學校,兩個寝室共用個公用浴室,所以習慣了,一下沒想起來,不是故意的,還有那個,就是,我今天擺攤畫畫掙了四百八,現金給你留桌上了,剩下的我回頭轉給你,沒其他事的話,我就先回家了,明天早上九點,記得來我家補習!”
說完,抄起牆角的傘,就飛快地跑下了樓。
等陸濯圍了條浴巾走出來的時候,透過閣樓窗戶看見的就是某人撐着傘,背着雙肩包,頭也不敢回地朝臺階上跑去的狼狽身影。
就連桌上的那碗西紅柿雞蛋面都沒吃完。
不是兩個大男人無所謂的嗎,這時候怎麽又知道害了羞。
陸濯看着煤油燈下那幾張零零散散的鈔票,垂下了眼眸。
·
江序則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次這麽超負荷運動是什麽時候了,只知道當他一路跑回家後,剛才的那個澡算是白洗了。
他把自己整個兒埋進浴缸,燙紅着整個耳根,感受着自己加速的心跳,開始反思起自己剛才為什麽要跑。
好像是因為看到了陸濯的八塊腹肌和人魚線?
可是為什麽看到這個就要跑呢?
難道是因為害羞?
不應該啊。
他在北京上的國際學校,周一到周五強制住宿,一群青春期的男生聚在一起,赤身裸/體是很常見的事情,他又不是沒看過。
而且今天那個來找他畫畫的體育生,畫畫的時候還特地脫了衣服,拉低了褲腰,內褲邊都露出來了,他當時也沒覺得不好意思啊。
所以肯定不是因為這個。
那到底是因為什麽呢?
因為今天陸濯說了是他男朋友?
但他問心無愧,不太可能。
那是因為小姐姐的那些虎狼之詞?
蘇幕平時更過,所以也不至于。
那就是因為他和陸濯不熟?
有點可能。
還有就是陸濯今天對于自己摸了他腹肌這件事表現得很小氣,所以自己才會突然很在意這件事。
對,就是這樣。
肯定是因為陸濯龜毛小氣臭講究,所以才把氣氛弄得這麽詭異。
反正肯定不是他的問題!
想通了這一點的江序,終于長呼出一口氣,然後鑽出浴缸,倒頭就睡。
因為過于沒有心事,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
他揉着眼睑,沒太睡醒地下了樓,江自林已經吃完早飯,坐在沙發上看起了報紙。
江序含糊着問了句:“你今天不加班啊。”
江自林把報紙翻了個面:“你今天不也不學習。”
“誰不學習了,我今天還約了陸濯……”
等等,江序突然想到什麽,擡頭一看,客廳的落地大鐘上,時針已經赫然指過了十。
不對啊。
他和陸濯明明約好了今天早上九點來他家補習,地址在之前讓他幫忙叫小三輪的時候也給過他了。
怎麽現在都快十點半了,陸濯還沒來?
江序第一反應就是掏出手機,想問一下到底怎麽回事。
然而等掏出手機後才忽然想起,他似乎并沒有陸濯的聯系方式。
短暫的停滞。
他回過頭,問他爸:“你有樓下雜貨店的聯系方式嗎?”
他爸抖了下報紙說:“你要不考慮去二樓陽臺上點個狼煙?”
江序:“……”
好像也不是不行。
看到自家兒子似乎真的在思考這件事情的可行性,江自林實在沒忍住,問道:“你跟陸濯你倆關系這麽好,你就真沒跟他留個聯系方式?”
“誰跟他關系好了。”江序說完,又有點心虛,“也就一般好。”
“一般好你不留人家聯系方式?”
“那不是沒機會嘛。”
江序嘟囔了一句。
但以陸濯那種靠譜的性格,如果沒有突發狀況,絕對不可能無緣無故缺席爽約。
江序心裏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連忙跑到二樓書房,費勁吧啦地把他爹那個天文望遠鏡,扛到自己卧室的陽臺上,朝山下看了過去。
他和陸濯家一個在山頂,一個在山腳,中間也沒什麽遮擋物,所以整個棚戶區的狀況基本都能被看得一清二楚。
果然江序很快就轉動角度看見了大門緊閉的雜貨店。
“?”
雜貨店沒開門?
難道陸濯有事出了門。
不應該啊,如果出門了,那摩托車肯定也被騎走了,不會還和昨天晚上一樣原封不動地停在門口。
江序又把角度一調,鏡頭放大,然後頓住。
因為他清楚地透過陸濯閣樓的窗簾縫裏,看見陸濯的一只手臂無力地垂下了床沿,而且慘白慘白,看上去像是已經走了很多年。
而書桌上還有兩片零散的藥片,以及一瓶打翻的水。
“……”
艹!
意識到大事不妙,江序頓時睡衣也來不及換,抄起手機,趿着拖鞋就往樓下跑去:“爸!讓王叔開車送我下去一趟!”
“怎麽了?王叔今天有事,我讓他放假了。”
“那你開車送我一趟!”
“嘿,真當你把我吃幹飯的啊,再過十分鐘我就要去開視頻越洋會議了,哪兒有功夫送你下去。”
“哎呀!養你到底有什麽用!”
江序一時半會兒跟他爸說不清楚,又生怕耽誤了時間,只能慌裏慌張地扔下一句,就換好鞋,朝門外飛奔而去。
剩下江自林在他身後不服氣地大喊道:“臭小子!咱倆到底誰養誰!你別有了homie就忘了爹!”
江序滿腦子都是陸濯到底死沒死,哪裏還顧得上他爹,只顧得上朝山下跑得飛快。
等好不容易跑到了,才發現雜貨店的門他根本打不開。
好在山腳的店鋪大多依山而建,地勢有高有低,江序穿過一片灌木後,踩着一顆年邁的桂花樹,扒着石岩,一個借力,翻上了陸濯家二樓的露臺。
長年未得修葺的石板在風雨中被歷練得過于粗粝,江序皮膚又薄,往上一蹬的時候,膝蓋直接被剮蹭得滲出了血。
江序卻全然沒有留意,連氣都沒喘一口地就扯開了露臺的木門。
門後的陸濯果然還在昏睡,手臂無力垂下,原本冷白的皮膚已經幾近蒼白,嘴唇更是沒有一點血色。
江序連忙跑過去,半跪在床邊,伸出一根手指,探向他的鼻尖。
等感受到流動的氣體時,才終于松了口氣。
還好,還在喘氣兒,人看上去也是囫囵的,沒缺胳膊少腿。
江序總算放了一半的心。
只是這氣兒怎麽有些燙?
江序皺起眉,伸手搭上陸濯的額頭,果然燙得驚人。
看來是因為昨天晚上淋了雨,又沒有及時換衣服洗澡,弄得感冒發燒了。
所以這人矯情什麽矯情,明明兩個人一起進浴室把熱水澡洗了,也不至于就捱到發燒了。
江序心裏又氣又急又後悔愧疚,卻根本不知道該怎麽照顧病人,還是一個感冒發燒的病人。
他只能連忙撥通電話給他媽:“喂,媽,如果有人感冒發燒了,我該怎麽辦啊?”
“怎麽了,是你發燒了嗎?”
“沒,是我一個朋友,他現在感冒發燒不醒,家裏又沒大人,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聽出江序語氣裏的着急,他媽也沒有再多問,只是溫聲道:“寶貝,你先別急,一步一步來,先找找他們家有沒有體溫計和退燒藥。”
“哦,好。”
江序見陸濯拿過藥,所以知道他們家放藥箱的地方,果然很快就翻出了一個水銀體溫計,卻怎麽也沒找到退燒藥。
“沒有退燒藥的話,你就先用體溫計給他量一□□溫,如果溫度超過39攝氏度,立馬送醫院,如果沒有超過39攝氏度,可以先叫一個退燒藥的外賣,再試一下物理降溫。”
“好。”江序一邊肩膀夾着手機,一邊把體溫計塞進了陸濯的胳膊下,“可是怎麽物理降溫啊?”
“你打一盆溫水,用一塊毛巾打濕水,放到他額頭上,再用另一塊給他反複擦拭身體降溫,主要是頸部,大腿根,腋肘部和腹股溝,如果長時間,還是退不下去,就盡快送醫院。”
“好,媽,那我先去弄了,如果有不懂的地方,我再打電話給你。”
說着,江序就挂了電話。
一看體溫,38.9,差點就到了蘇菲女士說的标準線。
江序頓時也顧不上其他,趕緊用外賣平臺叫了一大堆退燒藥感冒藥止疼藥和退燒貼後,就去浴室打了整整一大盆溫水,放到陸濯的床邊。
緊接着就伸手去解陸濯的睡衣扣子。
他從來沒有幹過照顧人的事,生怕自己照顧不好,讓對方病情加重,忍不住就緊抿起唇,整個人又小心,又緊張,又鄭重。
于是當陸濯感受到動靜,從頭疼欲裂中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時,看見的就是他在夢裏思念了好多年的人,正半跪在他床邊,發梢和眼睫都沾滿了清晨的露水,面頰也暈着潮熱的紅,然後微抿着那兩片飽滿紅潤的唇,正認真地解着他的衣扣。
一粒,一粒。
微涼的指腹不經意地掠過灼熱的身體。
雨後涼白的光線把昏暗的閣樓撕開一到裂口,細小的灰塵在空氣裏慢慢浮游,托起少年的眼角眉梢,像他年少時在陰暗角落裏瘋狂滋長的那個夢。
陸濯雙唇微動,啞着嗓子,像從前那樣叫了聲:“序序。”
江序擡頭,微怔。
因為這個久遠到他有些想不起來是什麽時候的稱呼,也因為叫出了這個稱呼的陸濯。
而他的這一微怔,則讓陸濯稍醒了神。
這不是夢。
因為夢裏的那人會在每次自己這樣叫他的時候,天真地擡起眼,然後就越來越遠,消失不見。
可是眼前的這人還在他的眼前,在短暫的微怔之後,也立馬露出了驚喜的表情:“陸濯,你醒啦!太好了,我今天早上還差點以為你死了!”
陸濯已經沒有了輕笑的力氣,只是溫和了神色,問:“你在幹嘛。”
“給你物理降溫啊。”江序說着不等陸濯阻止,就一把扯開了他的睡衣。
眼看還要去扒陸濯的睡褲,陸濯忙一把摁住他的手腕,啞聲道:“你要幹嘛。”
“說了給你物理降溫啊。”江序覺得陸濯是不是發燒發傻了。
陸濯則迎着他那雙渾然不覺得有什麽不對的單純眼睛:“……”
短暫的沉默,他問:“你不覺得不合适嗎?”
“啊?”
江序眨了下眼,他沒覺得啊。
“而且我媽說了,物理降溫就要擦腹股溝,你不脫褲子我怎麽給你擦。”
江序說完,就要繼續去脫陸濯的睡褲。
陸濯只能一把鉗住他的手腕,加重了語氣:“江序!”
“幹嘛!”江序被他這麽一喊,也急了,“我知道你龜毛小氣舍不得給別人看腹肌也不喜歡別人碰你,但你現在還發着燒呢,是計較這個的時候嗎!”
“……”
他是因為舍不得給別人看腹肌,也不喜歡別人碰自己嗎。
這人是不是真的還沒長大。
看着江序喊得是真着了急,也是真的有點生了氣,陸濯無奈地閉上眼,喉頭一滾,耐心地扔出兩個字:“江序。”
“幹嘛!”
“這是早上,我剛醒。”
“對啊,怎麽了?”
“并且我是個十八歲的已經發育成熟了的健康男性。”
“對啊,我知道啊,所以嘞?”
聽着江序似乎還不明白的語氣,陸濯終于睜開眼,看向了他,問:“所以你每天早上起來會有什麽反應,難道你不清楚嗎?”
“……”
陸濯說得無比冷淡平靜,就仿佛只是陳述一個客觀存在的學術事實。
而終于意識到陸濯是在表達什麽的江序,視線往下一移,然後瞬間像觸電一般猛地收回手,通紅着臉,心虛喊道:“那又怎麽樣,我們兩個大男人,又不是沒接受過生理衛生教育,這有什麽好怕的,我們又不是Gay!”
他慌張地想要掩飾找補什麽。
然而陸濯只是更加平靜地問出了一句:“你怎麽知道我不是。”
江序一愣。
陸濯淡而坦然地看着他的眼睛,說:“我記得我應該從來沒有否認過我是G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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