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第七十八顆星球
第78章 第七十八顆星球
回到懷城, 真正的慶祝才算開始。
萃仁今年整整有三位進入國家集訓隊,這是放在往年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今年卻是确确實實的發生了,這讓萃仁中學總算在競争學校中好生揚眉吐氣了一番, 專門開表彰會, 把喻時他們三好好誇獎了一番, 說他們三平時表現的有多好多好, 讓高一高二的學生們都要向他們學習, 萃仁的明天還要靠他們這些繼續發揚什麽的。
校長說的激情澎湃,還不忘揮動着手臂, 一副要大展宏圖的樣子。
喻時背着手盯着下方烏泱泱的一群學生,忽然沒忍住彎眼笑了下。
旁邊周聿也淡淡丢過來一句:“笑什麽?”
喻時摸了摸鼻頭,小聲說道:“我上次站在這裏,還是挨□□來着。”
陳敘在旁邊聽着,唇角也沒忍住往上掀了掀。
說起來,上次要不時喻時說那麽一通,說不定他們三還真老老實實站在這裏受批評。
眨眼間,已經過去了快兩個月。
時間過起來可真快啊。
陳敘微微擡起眼, 看着遠方有些發灰的天空,幾只大雁并列成一排朝着天際飛去,平靜的目光中緩緩露出幾分悠遠和嘆息。
表彰會結束, 陳敘原本想給家裏面打個電話的, 站在會場邊上,等學生散盡, 他才準備撥出電話。
可還沒打出去, 就看到他媽媽的電話先撥了過來, 陳敘彎了彎唇,接起電話來, 壓着言語下的舒緩笑意輕輕說道:“媽我這次得了……”
“陳敘你聽媽媽說。”
他的話被陳敘母親有些沉重無奈的聲音打斷,戛然而止的,還有陳敘的心跳聲,他嘴邊的笑意緩緩消失。
“你爸他知道你現在住的地方了,這段時間你就先不要回你之前租的那個房子了。”
陳敘猛地重呼吸了下,然後輕輕說了聲:“那我……住哪兒?”
他搭在衣擺處的手也随之緊握,青筋凸顯。
“我已經和你二伯他們家說過了,這段時間你去他家稍微擠一下,正好陳望不是和你也挺親嘛,這幾天兄弟倆住在一起也不算多生分……”
“可媽。”
陳敘輕輕說了聲,眼鏡後透射出來的目光有些悲傷:“那不是我的家。”
“媽知道,可是陳敘,一切都要以你的學習為主,你回到家中,你爸一喝酒就變成那個樣子你怎麽學?!”
陳敘忽然啞了聲音:“那你就不能搬出來和我一起住嗎?”
電話那方突然沒了聲音,過會兒隐隐有哽音透過話筒傳了過來:“陳敘,你好好讀書就行了,其他事情不需要你管,聽見沒?等你高中畢業,我們再談這些,好嗎?”
盡管指甲已經剪到最禿,但還是狠狠用力扣進了手心的軟肉裏。
陳敘閉了閉眼,似将什麽用力壓抑住,然後慢慢籲出一口氣,明明眼底還洶湧着什麽,但語氣已經恢複了平靜:“好,我知道了。”
電話挂點,忽覺這裏已然只剩他一個人,孤廖的身影在路燈的照應下拉的好長,片刻後,少年走過一棵樹前,擡起胳膊猛地攥成拳頭朝樹砸去。
前幾天剛下過雪還未完全消融完的枝頭簌簌抖落幾下,有稀稀落落的雪滴落在了陳敘黑短的頭發上,然後又落在他的臉上,接觸到身體的溫度後,融化為冰涼的水痕,等心情平複後,他才背起書包,朝着陳望家走去。
而同樣冬日的寒夜裏。
喻時剛回到家,就看到了擺在餐桌上豐盛的飯菜,頓時驚喜地張大了嘴巴:“媽,這該不會都是為我準備的吧?!”
唐慧笑着從廚房裏走出來:“不然呢?”
她看了眼喻時被凍的有些發紅的臉,眼裏滿是溫和的笑:“快洗洗手過來吃飯吧,我們的金牌喻選手。”
“哎呀媽——!”
喻時當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自己有些發熱的臉,在原地扭捏了兩下,然後蹦跳着就要跑過來,但突然想到什麽,彎眼朝唐慧說了一聲:“媽,我要不把周爺爺和周聿也也叫上來一起吃飯吧。”
她有些害臊地撓了撓自己的耳朵,小聲說道:“之前周爺爺請我去他家吃了一頓晚飯,而且,周聿也在北市感覺照顧我也挺多的……”
“當然行了,你有小周電話吧,叫他們上來就行了,反正今兒做的菜多,咱們兩個人也吃不完。”
唐慧今天難得的好脾氣,應當也是知道喻時一舉闖進國訓隊,獲得保送資格這個好消息終于讓操心了這麽多年的唐慧放下點心來,這一晚上,整個人都是樂呵呵的。
“好嘞,媽。”
喻時頓時眉開眼笑,轉過身吧嗒吧嗒跑下了樓,朝着小賣部那邊跑去。
唐慧有些無奈:“這孩子,都說讓她打電話叫了,還專門出去跑一趟,這麽冷的天……”
直到吃飯進入尾聲。
看着飯桌對面的那相談甚歡的兩個人,喻時咬着筷子,沒忍住對旁邊的男生小聲說了句:“我已經很久沒看見我媽有這麽開心的時候了……”
周聿也悠悠瞥她一眼,沒出聲,只嘴角往裏勾了勾。
這些大一輩的,老一輩的,談論起來無非就是自家孩子那點事。
唐慧和周爺爺說高興了,說完現在就開始說過去的事情,唐慧笑着說喻時小時候那些趣事,說她小時候怎麽一本正經地以那些無賴要求拒絕掉想和她交朋友的小孩子們,周爺爺也不時笑着跟上附和幾句。
這一趟下來,說的喻時一張臉紅撲撲的,實在有些沒耳聽下去了,再一轉眼,卻看到坐在自己旁邊的男生,因為屋內熱把外面的羽絨服脫去,裏面就剩一件黑色的衛衣,身形清瘦板正,微屈着胳膊,靠在椅背上,頭微微偏向唐慧那邊,沉黑的眉眼擡起,神情專注,看上去聽的正入迷認真。
喻時頓時臉上更熱了,扯了下他的衣袖,飛速小聲說道:“你聽那麽認真幹嘛呀?”
周聿也偏過眼來,沉靜的目光從她飽滿小巧此刻染了血暈一般的耳垂漫不經心地掠過,然後停留在她泛着紅暈的透白臉頰上,他露出了一抹慵懶不着調的笑,學着她剛剛的語氣,稍稍拉長音調說道:“為了更了解你呀……”
他輕輕漫漫的嗓音飄過來,喻時只感覺自己腦子裏熱氣也跟着一蒸騰,在她滾燙的臉頰上放個雞蛋可能直接能給蒸熟,當下捂住臉,有些羞忿地朝他瞪過去一眼:“不許學我說話。”
可她的心裏早已如糾纏的毛線亂成一團。
喻時想立刻逃離的心都有了,屁股在凳子上碾來碾去。
她媽怎麽就抓着她小時候那點事一直說啊啊啊。
但幸好,唐慧說了一會兒,周爺爺也跟着說了些周聿也小時候的事,這下角色調換,喻時揚眉吐氣地直起腰來,朝旁邊被她這副樣子抖的失聲啞笑的男生輕蔑地投過去一眼,然後就認真去聽周爺爺說周聿也小時候的事情。
周聿也小時候在他身邊待着不長,但聽周爺爺說周聿也小學的時候之前也來懷城讀過書。
當周爺爺無心說出那個小學名字的時候,喻時吃了一驚,忍不住出聲說了一句:“這不是和我一個學校嗎?”
周爺爺一頓,随後笑了笑,語氣長嘆了一聲:“是啊,當初要不是因為他媽的緣故,阿聿沒念多長時間就轉走了,說不準這麽多年下來,你也能和他一塊念書了哈哈哈……”
喻時也跟着笑了笑,但心裏卻不知被塞進了什麽,鼓鼓脹脹的,滋味實在算不上好受。
原來,他倆也有差點成為青梅竹馬的機會啊……
喻時苦澀地勾了勾唇角,卻半點提不起積極的情緒來,她垂下眼來,盯着眼前搭在碗上的筷子。
她在想,小時候的周聿也,過的是多麽漂泊無定的生活啊。
心思正一番浮沉時,她的手腕處卻忽然搭上一只溫厚的手掌來,她一怔,擡起一雙水潤的黑眸朝他看去,周聿也朝她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拉住她的手腕,站了起來,微微低下頭隊飯桌那兩個說的正起勁兒的大人招呼了一句:“阿姨,爺爺,屋子裏有些悶,我帶喻時出去逛逛。”
周廣平當下手一揮,笑呵呵地說了聲:“去吧去吧,別着涼了,早點回來。”
唐慧也跟着點了點頭,看着周聿也和喻時離開的背影,還不忘有些感慨地說了一句:“突然感覺喻時要是有個哥哥也挺好,年齡相近些,能說的話也更多點。”
“這有什麽難的,往後就讓周聿也那小子護着喻時,往後他就是她哥……”
她媽和周爺爺的聲音逐漸消失在門後。
周聿也沒有出聲,而是一路拉着她,回到了小賣部裏面,摁開燈。
燈光要大亮的那一刻,喻時的眼前先覆蓋住上了一片陰影,她纖長的睫毛在他溫熱的掌心輕輕掃了掃。
等燈亮後,他才緩緩放下來,喻時逐漸接受到光亮,眼睛全部睜開,就對上了周聿也那一雙純黑的瞳仁。
“你……”
他轉過身,從書桌下方,取出了一個看上去比較舊的筆記本,然後拉着她坐在了書桌前的椅子上,然後自己又扯了個椅子坐在她跟前,兩條腿有些無拘無束地敞開,而靠裏一些,是女孩穿着牛仔褲的纖細雙腿。
他把那個筆記本遞給了喻時。
喻時微微一愣,筆記本封皮那,還是少年比較青澀笨拙的筆跡,但還是方方正正地寫着“周聿也”三個字。
她擡起手,輕輕撫過那三個字,頭頂周聿也的聲音傳下來:“這是老周送給我的第一個筆記本,我一直保留在現在。”
喻時眼皮一顫,手上動作停頓,嘴唇輕抿。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提及他的父親。
“其實對于我來說,老周不單單是我的父親。”
周聿也微微躬着身子,雙手交叉,平沉的目光垂落下來,安靜地看向前方。
“他是我的數學啓蒙導師,正因為我見過他真正熱愛數學為數學奉獻的樣子,所以也給了我力量,夢想去做他那樣的人,甚至想過把我這一生奉獻給數壇也未嘗不可,可連老周那樣天才的人,也會因為一道題的結果,一個理論而糾結的幾天幾夜不睡覺,而當時的我什麽都不懂,只能在他身邊幹看着,一點忙也幫不上。”
他耷拉下眼皮,嗓音越發的淡:“所以那時候的我就一直玩了命地開始學習數學,我開始不斷地去參加各類的數學競賽,逐漸拿到了各種名次,從小獎到後面的次次冠軍,他也不吝對我的誇獎,那時候我就在想,這麽學下去,我一定可以到他那個水平,或許長大後,我就可以和他站在一起,共同攻克難題,所以當時外界的那些人總說啊……”
周聿也沒有溫度地笑了一下,語氣淡漠:“周家又出個數學天才,說不定比他老子周樹南還要厲害。”
“可是。”
說到這裏,他嘴角笑意陡失,面無表情,交叉住的手緩緩收緊,重重地按在了指背處,發出關節咔嘣的聲音。
“老周不知什麽時候做不出來題了,那段時間他把自己關在房裏,一直都在反反複複算那些題,草稿紙不夠用,他直接寫在了牆上。”
周聿也微微閉了閉眼,一張俊臉上是罕見的黯淡和頹廢。
他想,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天偷偷打開周樹南房間的房間,他走進去看到的光景。
随地可見的草稿紙扔到了地板的各處,上面的字跡從工整逐漸變得潦草,到後面根本看不出寫的是什麽,而轉過身,就看到當時被刷的粉白的牆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計算公式,鋪天蓋地的,朝當時剛滿十歲的男孩湧去。
周聿也遲遲反應不過來,有些呆滞地看着那滿牆的公式,才慢慢吞了吞口水,擡起腳來,朝着那個一直伏在桌子邊奮筆疾書的男人背影輕輕拍去。
“老周……”
就在這時,凳子突然往後一推,發出刺耳的“刺啦——”一聲,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猛地起身,幾天的不出門早就讓他渾身變得邋遢不堪,頭發潦草,眼裏血絲遍布,衣服法皺,早已沒有了之前的儒雅平和,此刻瞳孔死死睜着,用力捏着手裏面的紙張,有些失神地反複喃着那幾句話。
“算出來了,終于算出來了,得交給他們,交給他們……”
“他們在哪兒呢……怎麽沒人找我來拿東西啊……”
因為周樹南的動作太過突然,小周聿也躲避不及,被帶倒在地,手後撐在地上,有些艱難地掙紮了幾下,看着周樹南明顯有些不對勁的神情,周聿也當時畢竟年紀小,還是有些害怕,從地上爬起來後,皺着一張臉,拉着周樹南的衣角脆生生地低喊了一聲:“爸……”
周樹南聽見這一聲,看上去這才終于回過了神,後知後覺地盯着這周圍的遍地狼藉,身子踉跄了一下,然後又擡起頭不可思議地盯着那滿牆的公式,然後意識到什麽,連忙丢掉手中的那一摞紙,蹲下身子去抱周聿也的小小身子。
“寶貝,剛剛爸爸不是故意的,沒事吧……”
周樹南用力抱緊小周聿也,輕輕拍着他的背,不斷低聲安慰着。
直到一只小小的手搭上他的大手,周樹南一愣,低下頭去找自家兒子的目光,這才看到小男孩那一雙瑩黑濕潤的瞳仁認真執着地看着他。
“沒關系的老周,算不出來沒關系。”
他伸出手,勾住了周樹南的小拇指,語氣堅定道:“等我長大後,一定會成為超級厲害的數學家,幫你解很多很多難解的題。”
這樣,他就再也不用把自己關進房間裏算那麽長時間的題了。
可盡管他已經這樣懂事地說了,周樹南還是能感覺到,小周聿也的身體微微發抖着,明顯還有點害怕。
他把自己的兒子吓到了。
但周聿也還是執着地和自己拉勾發誓。
周樹南臉色動容之色盡顯,還帶了幾分深深地悔歉,他把臉上的眼鏡摘去,用力抱了下自己的兒子,閉上了眼睛,遮掩住自己微紅的眼圈。
“爸爸知道了,阿聿答應爸爸,好好學習,無論到時候發生什麽,得先拿到奧林匹克數競的冠軍給爸爸看,好不好?”
他摸了摸小周聿也的腦袋,臉上笑容很緩和,但眼角處卻微微濕了。
小孩子不會察言觀色,只知道爸爸答應了他的承諾,當下高興地勾住自己父親的小拇指,語氣稚嫩道:“那一言為定,我一定會拿到高聯數競的冠軍,給老周看!”
周樹南眼眶發熱,喉間似被什麽堵上一樣,反複張了幾下嘴,還是沒能說出什麽,只用力抱着他的孩子,感覺下一秒他就會消失一樣。
然後就那樣平靜地過了一段時間。
在那段時間裏,棠冉破天荒地的,回來待了很長時間,經常和周樹南待在一起,一待就是很長時間。
再然後,到了暑假。
周聿也出去參加一個學校的夏令營,短時間內回不來,所以也失去了與外界的聯系,只憑借着電話得知家裏的情況。
只到夏令營結束,他拖着行李回到家裏,卻發現,家裏空空如也。
再然後,棠冉回來了。
而周樹南,卻再也沒有回來。
自那之後,他的父親,就失蹤了。
“所以你這麽多年,都沒有放棄數競,就是當年答應了周叔叔,一定要拿到這次決賽的冠軍?”
喻時微微張大了嘴巴,有些意外地看向眼前神色有些懶散發怠的少年,只感覺手心慢慢滲出了汗,心中的酸楚也跟着越來越重,胸腔的起伏越來越重,
她沒想到,一貫被別人貫于天才少年的名號的男生,這麽多年居然是這樣過來的。
明明出生于那麽優越的家庭,母親是大名鼎鼎的頂流女明星,而父親是擁負盛名的數學教授,本該是一個很完美的家庭。
可是……
可是為什麽偏偏會是這樣……
他甚至都沒有感受過一次,真正的父母齊聚,家和安樂究竟是什麽樣子。
一想到這裏,喻時就感覺自己鼻子就被什麽死死堵住一樣,眼圈止不住地發着紅,扁着嘴巴,有些手足無措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然後又指尖發涼地去攥周聿也的手,很難受地反複低喃道:“周聿也,周聿也……”
她明明有很多話想對他說的,可到了嘴邊,她卻什麽話都說不出來,只知道不停地去叫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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