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章

第 35 章

暮色染空,殘陽頹然漸落。

掌燈時分,亦到了晚膳時。

秦榮在殿外踱步不安,這阮翛然入殿近一個時辰了。

起初聽到瓷器碎裂聲,後隐隐約約聞見阮翛然的哭聲。

這會哭聲沒了,像是痛極了的悶哼。

怎麽說阮翛然與秦榮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他怎能袖手旁觀。

秦榮壯了膽,叩門谄媚笑道:“殿下,該用晚膳了,殿下。”

秦榮喚了兩聲,等來冷冰冰兩字:“等着。”

秦榮豁出去了再次叩門,捏着嗓子喊道:“殿下,饒過阮內人吧,殿下,怎麽說,阮內人也是您的舊相識,殿下,你倒是說句話啊!”

殿內暖帳中,蕭莫言寒着一張臉,眸中有幾近噴發的烈火。

阮翛然玉容煞白,哼哼唧唧道:“蕭莫言,能不能尋太醫來,為我診脈開藥。”

蕭莫言壓着欲~火,怎麽偏偏這時阮翛然來了月事。

他對于女子此事不甚明了,卻也聽聞過有人腹痛難忍,宛如剝膚之痛。

蕭莫言慌慌張張下了床榻,厲聲道:“秦榮,去傳何太醫過來,還有陳司閨。”

秦榮應聲而去,一路嘀咕。不想一向謙遜和氣的太子殿下,竟将人折磨到要尋太醫來醫治。

蕭莫言更好衣衫,連同錦被将阮翛然抱起。

暗門便是他殿中的書架,他扭動架上擺放的玉雕麒麟。

書架一分為二,分開露出一扇小門。

蕭莫言擡足踢開門,彎腰而入。

原來這道門,便是偏殿的衣匣後壁。将衣匣後壁推開,便是所謂的暗道。

蕭莫言将人輕柔放在床榻上,只聽阮翛然低哼道:“月事帶在衣匣裏。”

蕭莫言驀然面上發燙,顧不得什麽羞恥。去衣匣取來她的貼身寝衣,以及一條月事帶。

他只敢幫她更了上衫,猶豫不決中,被阮翛然羞澀催道:“你還不回避,待會那些人該來了。”

蕭莫言應了一聲,從衣匣原路返回了寝殿。

阮翛然慌張收拾好一切,窩在錦被裏縮卷成一團。

從前偶爾有過這般痛楚,她月事一向不準時,這次大概隔了兩月之久。

少傾,陳司閨先到了偏殿。

陳司閨拿了手爐與她,好讓她先緩解舒服些。

何太醫來後搭了脈,說她是陽虛內寒之症。喝上一段日子的溫經湯,便可調理好。

何太醫開了方子,讓秦榮随他去太醫院拿藥。

方出了偏殿門,碰上包凝月身旁的姜兒,驚慌失措疾奔過來。

姜兒心急如焚:“何太醫,快去看看側妃,側妃她腹痛不止。”

何太醫見怪不怪未說什麽,這女子十之七八皆有腹痛之症。

秦榮想着待為側妃開了方子,一并去太醫院拿藥不遲。

姜兒領着何太醫與秦榮,趕去了朝華閣。

朝華閣,其餘侍女皆在房外侯着。

姜兒折返回來,見房內緊閉焦灼不安,叩門求道:“側妃,太醫來了,您開開門啊!”

房內床榻上,包凝月玉容慘白。冷眼瞧着白色胫衣,染上的殷紅血跡。

姜兒在外不斷叩門,包凝月一咬牙似乎下定某種決心,回道:“速去請,太子殿下過來。”

何太醫沖秦榮道:“快去請,太子殿下吧!”

秦榮看這架勢只怕是太子不來,包側妃絕不會讓太醫醫治,不敢耽擱趕去請太子。

何太醫只道是宮中女子争寵的手段,耐着性子等待。

此時,蕭莫言正在寝殿,想通過暗道到偏殿去看阮翛然。

他方到書架前,秦榮一驚一乍闖進來:“殿下,不好了。”

秦榮只嚷嚷了半句,蕭莫言只道說的是阮翛然,不由心驚肉跳忙追問:“快說,如何不好了?”

秦榮将方才何太醫為阮翛然開的方子,揣進懷裏,心急催道:“包側妃身子不适,吵着要見您,您快些去瞧瞧吧!”

不是阮翛然,蕭莫言神色立時松懈,裝作漫不經心道:“阮內人,身子不适,太醫如何說了?”

秦榮打起小算盤,這太子殿下不會得知只是來了月事,便要重新折磨于人。

于是,秦榮一臉肅然,煞有介事道:“阮內人不大好,太醫說要卧床修養些日子。”他想着太子一向寬厚,拖延些日子氣消了,阮翛然便可安然如故。

這話驚得蕭莫言心口一緊,竟嚴重到要卧床修養。

蕭莫言攥緊拳頭,克制情緒冷淡道:“随本宮,去看看包側妃。”

他與包凝月相識三載,她絕不是無事生非之人。一反常态鬧着見他,決計是有要事。

夜色濃郁,寒風陰沉作響。

蕭莫言叩門片刻,包凝月只開了半扇門讓其進入。待蕭莫言入內,重新将房門闩上。

這還是蕭莫言頭一回到朝華閣,房內香爐中熏的是艾草。

蕭莫言蹙眉皺鼻,隐隐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之味。

包凝月似乎難受至極,托着腹間,艱難行到了床榻前。

她半伏在軟枕上,仍舊捂着下腹,聲嘶力竭虛弱道:“殿下,有一事,凝月瞞了您許久。隔牆有耳,請,殿下上前一步敘話。”

蕭莫言一言不發,到了包凝月身前。見她額間冷汗吟吟,不禁擔憂道:“還是先讓,何太醫為你診治吧!”

包凝月撐着一口氣,搖首道:“殿下,凝月素來性子執拗,明人不說暗話。妾身懷了沈子夜的孽種,眼下怕是要滑胎了。求,殿下看在妾身兄長的面上,幫妾身遮掩過去……”

一股血水湧出,包凝月痛得牙齒發顫,言語不得。

蕭莫言立時寒目陰森,徑直回身開門喚進何太醫。

包凝月眼見阻止不得,面如死灰閉上眼眸,她有何顏面見人。

何太醫一入內,便發覺不對。急忙上前在其手腕上,搭上羅帕診脈。

摸脈一夕,何太醫眉毛驚跳,心切萬分問道:“何時開始出血的?”

包凝月羞愧難當,閉目不語。

何太醫不再追問,迅速取出銀針,準備施針止血。

蕭莫言喚進姜兒入內,為何太醫打下手。

包凝月如同一具行屍走肉,任人擺布。

片刻後,她的百會穴,足三裏,內關穴,七八處穴位被灸上銀針。

何太醫速速開了保胎的方子,姜兒接了方子趕去太醫院抓藥。

包凝月感到如墜冰窖的下腹有了暖意,力氣似乎也一絲絲恢複。

蕭莫言見包凝月唇色泛了血色,向何太醫詢問:“側妃的胎,是否能确保無恙?”

何太醫直言正色道:“回殿下,下官尚不能打包票,若過了今夜,不再出血,或許保得住。”

蕭莫言聲色凝重命道:“何太醫,這是東宮第一個孩子,務必要保住。”

包凝月聞此驚愕,難以置信擡起眼眸望向蕭莫言。

她是求蕭莫言将這孽種去除,不然她何苦,每日發瘋一般舞刀弄棒。

何太醫心如明鏡,即便沒有太子的命令。陛下那邊知曉,依舊會下令力保。

“下官明白。”何太醫拘禮後,針灸時候到了,為包凝月拔了銀針。

何太醫背上藥箱,自覺退到房外。待姜兒抓藥回來,他得親自看着煎藥。

房內,蕭莫言為包凝月蓋好錦被。坐至床沿,沉聲道:“是何時,有了此事?”

包凝月不敢與蕭莫言對視,垂眸羞愧道:“他與我長姐成婚那日。”

蕭莫言眼色陰寒,切齒低語:“記住,這個孩子,是本宮與你的。是沈子夜成婚那日,本宮在宮外臨幸了你。本宮不是為了你,是為了你兄長明悟,亦是為了年邁的長寧侯。”

包凝月搖首,斷然拒絕:“如何能瞞得住沈子夜?殿下,凝月罪不可赦,請殿下将凝月打入冷宮。”

蕭莫言聲色俱厲,不容反駁道:“你沒得選,即便沈子夜心如明鏡,量他也不敢去陛下面前承認此事。禍亂宮闱,那是死罪一條。莫非你想要殃及池魚,誅你九族,讓整個包家,為你與沈子夜之事陪葬。”

包凝月身抖如篩糠,終究是她一念糊塗,犯下如此滔天大禍。

蕭莫言深知包凝月聽進幾分,趁熱打鐵盛氣淩人道:“從今日起,你務必一切,聽從本宮的命令行事。”

包凝月的眼神,一瞬從混沌到清明,咧嘴悲嗆笑道:“殿下,讓凝月做您的棋子吧,凝月要親眼,看着沈子夜是何下場。”

蕭莫言自然不會輕易相信包凝月,畢竟二人有私情。如今又有孩子相連,難免其半路倒戈相向,暗算于他。

如今只能賭一把,包家滿族的身家性命,皆在她一念之間。

蕭莫言不動聲色,勸道:“先莫要胡思亂想,保住腹中胎兒要緊。”

包凝月心亂如麻何以安歇,她恨沈子夜的薄情寡義,更恨她那日的愚蠢。

“側妃,藥好了。”姜兒端着湯藥,在房門口通禀。

蕭莫言起身行向房外,囑咐何太醫有任何異樣立即來報。

秦榮方才與姜兒一道去太醫院抓藥,聽聞是保胎之藥樂不可支。元德帝交代的任務,終于可交差了。

秦榮拎着為阮翛然抓好的藥包,喜不自勝随在蕭莫言身旁回寝殿。

蕭莫言發覺秦榮手中的藥包,催促道:“還不快去熬藥。”

寒風飛掠,呼嘯之聲如同鬼魅低吟。

青石宮燈不安搖曳,幾欲被之吹滅。

新月殘缺暗淡,萬縷愁緒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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