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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媽媽——”秧寶撇着嘴要哭了。

沐卉忍着笑把草紙遞給她, 順便探頭看了眼:“沒事,離苗苗遠着呢。等會兒,媽媽拿鐵鍁把它鏟走。”

秧寶提上小褲褲, 推開竹筐從裏面走出來, 擔心道:“真的不會燒死嗎?”

“不信問問你曉麗姐。”

于曉麗種水稻, 對這個最有發言權。

秧寶洗洗手, 噠噠跑進屋:“曉麗姐, 苗苗會被我的粑粑燒死嗎?”

不等于曉麗回答,蘇子瑜擡手輕刮了下她的鼻子, 笑道:“秧寶你咋想的,往西瓜苗上拉粑粑哈哈哈……”

秧寶氣得拍開他的手,用小朋友慣用的一句話怼他:“有種你別吃!宋姨的西瓜也上了粑粑。”

老二好奇地看眼蘇子瑜,斬釘截鐵對秧寶道:“他腳沒有紮進地裏, 結不了西瓜,沒有種。”

于曉麗被三人的話逗得拍桌大笑:“哈哈哈……”

蘇子瑜臉一紅, 刷的一下站起來,氣得朝老二吼道:“顏竟革!”

顏懿洋淡淡瞥他一眼,曲指輕敲了老二一記:“怎麽說話呢?他又不是植物科,雙腳肯定紮不進地裏, 自然也就不會開花結果。”

蘇子瑜瞪他。

顏懿洋擡眉,咋哩, 我有說錯嗎?你是植物科?

蘇子瑜自知說不過他, 轉頭看向老二:“顏竟革道歉。”

老二伸手。

蘇子瑜默了默,手往兜裏一摸掏出一塊奶糖給他。

老二糖紙一剝, 塞進嘴裏含糊道:“對不起。”

蘇子瑜瞬間心氣兒順了, 理下衣服,慢條斯理地坐下重新拿起了書本。

顏懿洋嗤笑:裝樣!

秧寶看看三個哥哥, 走到于曉麗身邊:“曉麗姐,你還沒有回答我呢。”

“沒事。”于曉麗摸摸她的小臉,“你要是不放心,給它們澆點水。”

秧寶點點頭,轉身出門,踮腳從竈前的水缸上拿下葫蘆瓢,推開蓋缸的高梁蓋,抓着葫蘆瓢去澆水,咦,沒水了。

旱季,山上水塘的水位下降,直接影響了山下知青院用水,水池上的竹管拔開水塞,只有一股極細的水流出來,接滿一桶要半天,且十分渾濁。

這幾天,家裏用水都是沐卉、顏東铮,或是于曉麗去水潭那兒擔。有時他們忙,顏懿洋和蘇子瑜便會拎着小桶從潭裏打上來,一桶一桶地擡回來。

秧寶看看進屋學習的媽媽,放下葫蘆瓢,拎拎水桶,木頭做的好重。

盆不好拿,碗太小。

看了看,秧寶踮腳從窗臺上将外出裝水用的竹筒抱了兩個下來。

竹筒上綁有帶子,她前背一個,後背一個,一個人到了水潭邊。

潭水下去足有半米,站在岸邊打不到水,秧寶放下一個竹筒,拿着另一個,扒着石頭,探着小腳腳踩着小土坑往下下。

“嗨,你這小娃膽子咋這麽大,家裏大人呢,讓你出來打水?”

秧寶驚了下,擡頭看去,一個老婆婆,挎着個竹籃。

然後,秧寶胳膊一緊,被她提溜着放到了岸上,手裏的竹筒“啪”一聲掉水裏了。

“我的竹筒。”

“等着,我給你撈。”

老人将她和竹籃一起放下,四下看了看,去旁邊林子裏尋樹枝來撈。

秧寶好奇地看向旁邊的竹籃,上面蓋着小毯子,開始她以為婆婆跟她上午一樣,賣冰棍呢,可是……秧寶抽抽鼻子,不是紅豆棒冰的清甜,也不是奶油雪糕的濃香,而是很重的血腥味。

秧寶回頭看了老人一眼,伸手輕輕掀開毯子一角,哇,小寶寶!

秧寶把毯子掀大點,打量籃裏的小家夥:“婆婆,他好小哦。”閉着眼,臉上紅紅白白的,眉毛淡得幾乎看不見,握着小拳頭,時不時地蠕動一下小嘴。

“別動!”老人幾步沖過來,一把拍開她的手,“诶,你這孩子咋這麽沒規矩,你爸媽怎麽教你的,沒經他人同意,就亂翻別人的東西。”

秧寶揉着拍紅的手,雙眼骨碌碌一轉,故作委屈地嘟起嘴:“我聽他哼哼,以為是小貓咪呢。”

老人瞪她一眼,拿樹枝幫她把竹筒撈上來,往她手裏一塞:“行了,趕緊回家。這水潭別看水位不深,下面積着淤泥,掉下去可不得了。”

“謝謝婆婆。”秧寶低頭喃了句,背上竹筒怏怏地往知青所走去,半晌,好奇地轉身朝老人看去。

咦,婆婆出農場了,她不是農場的職工?

“秧寶,”沐卉一個錯眼看不到閨女,又見家裏的竹筒少了倆,忙急急地尋了出來,“你要用水跟媽媽說呀,怎麽能一個人跑出來打水,多危險!再出門拉上你小哥。”兩個人,有個照應,真要出事了,另一個人最起碼知道跑回來求救。

秧寶“嗯”了聲,伸手朝老人一指:“媽媽,婆婆籃子裏裝了個寶寶。”

沐卉疑惑地朝她指的方向看去,是有一個婦人挎着籃子。

秧寶:“媽媽,你說她會不會是特務啊?”

沐卉噗呲一樂,取下她肩上背的竹筒拎在手裏,牽着她向家走道:“秧寶,有一種帶孩子的工具叫搖籃。”

“不是,不是搖籃,是籃子,跟我賣冰棍一樣的籃子,寶寶被小毯子蓋着,小小的、醜醜的,臉上紅紅白白的,一股血腥味。”

“什麽!”聽女兒的描述,那孩子分明是剛出生,誰家剛出生的孩子往外抱?沐卉大驚,瞅了眼越走越快,已出農場一大截的婆子,一把抱起閨女将人送回家,“曉麗、懿洋,看着秧寶,我出去一下。”

說罷,放下閨女,竹筒往她手裏一塞,回卧室拿上弓/弩,騎上車子就走。

顏懿洋書一撂,疾步出來,人已經走遠了。

“秧寶,”顏懿洋伸手抱起有些呆怔的妹妹,一下一下安撫地順着她的脊背,“發生什麽事了?”

“大哥,”秧寶雙眼陡然一亮,“有特務!”

跟出來的于曉麗、蘇子瑜:“……真有特務?”哦呼,電影照進了現實。

老二興奮地撒開腳丫子,嗅着沐卉留下的氣味追了出去。

于曉麗四下看了看,抓起鐵鍁往肩上一扛,跟着往外跑道:“懿洋,子瑜,你們帶着秧寶好好地待在家裏,我去看看。”

“诶,你去添什麽亂?”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真遇到特務,媽媽、竟革哪個沒有自保能力。倒是于曉麗,一把鐵鍁能幹啥?

顏懿洋急得直叫。

于曉麗邊跑邊回頭拍拍手裏的鐵鍁把:“放心吧,我手勁大着哩,看我一鐵鍁不把他打爬下。”

顏懿洋抽抽嘴角,幾個特務?是男是女?手裏有沒有家夥什?

什麽都沒弄清楚,就敢往上沖!只能說,這個年代的人們普遍對打特務有一種莫名的自信和激情。

“子瑜,你去拿袖箭,順便把門鎖上。”顏懿洋吩咐了聲,取下秧寶手裏的竹筒往窗臺上一放,問懷中的妹妹,“秧寶你在哪遇到特務的?”

“水潭邊……”秧寶把兩人相遇的經過一說,顏懿洋納悶道,“你怎麽知道對方是特務?”

“她跟電影裏的女特務一樣都是老婆婆呀,”秧寶相當理直氣壯,“她還賣冰棍!不是,她拎着一個跟我賣冰棍一樣的竹籃,籃裏裝着小毯子。”

“就憑這?”顏懿洋想笑。

“我以為她是賣冰棍的。結果,小毯子一掀開露出了一個寶寶。”

“寶寶!”蘇子瑜抱着三個袖箭,鎖上門過來道,“那應該不是特務。拐子嗎?”

顏懿洋冷靜道:“單憑這一點,哪能就将人定義為拐子。也有可能是孩子的外婆、奶奶……”

“不對,”秧寶比劃道,“他的臉就比我的手大一點點,這麽小的寶寶,要是奶奶、外婆,怎麽會把他裝進籃子裏拎出門。”

顏懿洋若有所思:“還有什麽特點?”

秧寶把孩子的特征一說,顏懿洋立馬道:“走,去連長伯伯家。這事得宋姨出面。”

“為什麽?”蘇子瑜不解道。

顏懿洋瞥他一眼:“知青若在當地成家,回城名額會自動取消。”所以,為了回城,戀愛的情侶會分開,成家的會離婚,可這時若是懷孕了呢?

打孩子是有危險的,而且很多人還不敢去醫院打胎,未婚的怕傳出去丢人,更怕人舉報。

顏懿洋、蘇子瑜和秧寶随宋嫂子匆匆趕到,那婆子已被沐卉拿藤繩綁住審完了,跟顏懿洋猜測的差不多。

未婚先孕,要考試,就托人給孩子尋了戶人家。

婆子是接生婆,也是中間人。

咋辦?

宋嫂子接過于曉麗手裏的竹籃撩起小毯子看了看,是個小男孩。

“幫孩子尋的人家,是哪村哪寨的?”她問婆子。

“大妹子,我是良心人,這孩子我給找的人家……其實,也不算是我找的,是這孩子的生母自己打聽清楚了人家的情況,托我上門說和的。是誰,我一說,你們八成也都認識。這十裏八鄉的,真是沒有比這一戶更好的人家了……”

沐卉脾氣急,直接打斷道:“別這麽多廢話,你就說是誰吧?”這老婆子嘴緊的狠,問了好一會兒,始終不肯吐露給孩子尋的是哪戶人家,女知青是誰也不說。

老婆子嘆了聲:“這倆口子呀,男人是公社的幹部,早年幫戰士們帶路進山,傷了身子……”

不等她把話說完,宋嫂子就知道是誰了:“沐卉、于知青,你們先帶孩子們回去,這事交給我吧。”

沐卉點點頭,要不是擔心是拐子,她還真不想管這閑事呢。接過老大懷裏的秧寶往自行車前扛上一放,又抱起老二跟秧寶擠坐在一起,随之拍拍後座:“子瑜、懿洋上來。”

兩人确實累得不輕,一個爬上車座,一個坐在了後面。

于曉麗扛着鐵鍁,幫忙在後扶着,一行人回家繼續上課學習。

秧寶也被媽媽塞了畫板在手,對着一支插在竹筒裏的山茶花練粉彩。

晚上,宋嫂子來了。

提着一竹籃蔬菜,說是剛看過女知青回來。

“唉,可憐吶,怕人發現,孩子都是在廢棄的茅草屋裏生的,生完孩子下床硬走回來了。那小臉白的,沒有一點血色。”

“肚子大了,沒人發現?”沐卉奇怪道。

“她有一個老鄉是連部醫院的護士,上月給她開了張病例,說是人貧血,幹不得重活。你也知道高考通知下來,有多少知青請假不上工了。老韓只當她跟別人一樣,再加上以往表現好,聽說家庭條件也不錯,小姑娘想考學回城情有可緣,請假就給假呗,只要能尋摸到吃的,不餓着自己就行,誰知道會出這事!孩子出生才七個月,不顯懷,又有同屋的知青幫忙打掩護。事出都出了,我過去還能說啥!”

“唉,”宋嫂子長嘆一聲,又道,“我來一是讓你跟孩子們叮囑一聲,這事別往外傳,小姑娘臉皮薄,還有半月就考試了,可別再出什麽事。二是找你換瓶肉罐頭,那孩子瘦得厲害,抱孩子那家給的東西她也沒要。說是,她沒經孩子的允許,就把他生下來了,一天沒抱,一口奶沒喂,将他送人了,本就對不起他,再收東西跟賣他有什麽區別。唉,也是硬氣!”

“我自己湊了20個雞蛋,兩包紅糖、一瓶蜂蜜,想着再找你換瓶肉罐頭,差不多能讓她在考試前補一補。”

宋嫂子用來換肉罐頭的是一瓶野蜂蜜,韓連長帶人進山坎壩時采的,他總共得了兩瓶,家裏一直沒舍得吃,這一下全拿出來了。

沐卉有心不收,宋嫂差點沒惱,說蜂蜜換肉罐頭本就是她占便宜……

野蜂蜜跟肉罐頭市場價差不多,談不上誰占誰便宜。且,宋嫂子又不是換來自家吃。

沐卉給她拿了瓶肉罐頭,然後打開雲依瑤帶來的紙箱,從中另拿了一瓶麥乳精,一包桃酥給宋嫂子,請她轉交給女知青,一點心意,也算是對下午魯莽參與此事的一種歉意。

送走宋嫂子,顏懿洋帶着蘇子瑜、老二和秧寶整理了下紙箱裏的吃食,罐頭都能放,點心放不久,別看是旱季,山裏住着,屋子裏還是潮,被子、毯子隔天就得曬一回。

點心有26包,顏東铮讓沐卉、于曉麗和孩子們挑出自己喜歡的,剩下的讓顏懿洋帶着蘇子瑜、老二和秧寶跟相熟的人家送去,一家一包。

除了連長、司務長、隔壁陳家,還有先前幫忙進山尋三個孩子的老王、排長、班長、知青,以及醫院裏照顧他們的護士、護士長、方院長等。

他也是聽了今天秧寶在水潭邊差點遇險的事,聯想到近日各州市對他和沐卉的事跡大肆報導,這要是被那些漏網之魚尋上,不說別的,農場裏但凡有人看到告之一聲,這就是天大的恩情。這恩,他顏東铮念一輩子。

怕孩子們心裏有疙瘩,特別是蘇子瑜和竟革,一來東西是蘇子瑜爸媽帶來的,二是竟革護食,顏東铮就把事情掰碎揉開了跟孩子們說。

人情不大,咱也不希望用上。

可事呢,就怕一個萬一。

蘇子瑜聽得若有所思:“顏叔叔,那日後我們身邊的人有困難了,是不是最好像今天沐姨一樣,幫一把。”

“量力而行,今天你沐姨之所以出手大方,那是因為恰巧碰到你媽媽一下子送了這麽多東西過來,咱手裏不缺,你們一時也吃不完,與其放壞或是讓老二把牙吃壞,不如幫一把,讓你們去送是還先前的人情。”

“要是你們幾個孩子都巴巴張着嘴,等着喂食呢,家裏緊巴的吃了上頓沒下頓,或是只能夠溫飽,咱也不富裕,那說什麽,這東西你沐姨也不會送出去。不過,我們可以從別的地方幫一把,比如挑擔水或是砍捆柴。子瑜,你要記住,是人都有難的時候,今天你伸一把手,給人送一捧溫暖,他日,人家也會送你一捧溫暖,幫你一把或是給你一個前行的動力。”

這些,他都是在秧寶身上學到的。

小團子,不知道什麽是投資回報,她有的是一捧熱情,能讓你慢慢把一顆心融化。

為了她,他曾從泥濘的深淵裏爬了出來。

蘇子瑜若有所思地背着半竹簍點心和同樣背着竹簍的顏懿洋、竟革帶着秧寶去給各家各戶送點心。

農場的職工都知道幾次表彰,顏家富裕了。

這幾天也不是沒人對着老王、排長、班長等人說閑話。

看看、看看,同樣忙前忙後進山幫他家找孩子,連長隔天就能收到包吃食或是請了去喝一頓,他們這些人,得了什麽好?也就沐卉從醫院回來那天請了頓,那點酒錢,連因幫他們找孩子缺的一天工都抵不上。

今天再看孩子背着點心一走,有人贊,當然也有人會說,這是沒少得獎勵吧?

還有人就那麽一算,市裏30元,鎮派出20元,營部30元,連部20元,媽啊,一百。

一百啊,這能買多少東西!

還有獎品呢,聽說光暖瓶就有四五個,還有那搪瓷盆,搪瓷缸,一家幾口人人都能配一套。

除此之外,還有糧票、肉票、工業卷,哦,聽說還有一張市裏獎勵的特種票——縫紉機票。

怪不得沐卉傷好了,還不上工,光這些就夠一家人吃喝到年底了。

也有對這些話嗤之以鼻,真當拐子是那麽好捉的!要是人人都有這本事,還留在農場幹嘛,早就憑這回城了。

總之說什麽的都有,稍有些陰陽怪氣、異樣的聲音,很快就被人怼下去了。

蘇子瑜一趟走下來,感觸頗深。

與之同時,女知青周若蕊一看好友打聽消息回來了,忙激動地站了起來:“怎麽樣,有人說什麽嗎?”

陶萄搖搖頭,扶她回床上坐下:“我出去,顏知青家的懿洋正背了竹簍,帶着弟妹們給前段時間進山找他們的人家送點心,現在整個連部都在這說這事,下午……孩子的事,除了宋嫂子,應該沒有什麽人看到。我想就是有人看到,也被宋嫂子壓下去了。”

周若蕊松了口氣,這事要是被人知道舉報,她這一生就完了。

陶萄扶她躺下:“晚上別看書了,好好休息兩天,別還沒考試呢,你先垮了。”

周若蕊一躺下淚就順着鬓角往下淌。

陶萄一時也不知道怎麽安慰她,當時,兩個人多好啊,誰見了不說是郎才女貌,說好的端午結婚,喜糖都買好了。結果,男方家找關系,先一步将人弄回城了。

這一去就再沒了消息。

“別哭了,好好養好身子,努力複習,咱争取考上大學回城。”

周若蕊再也忍不住,一把扯起被子蒙住頭,嚎啕大哭。

陶葡坐在床邊,一下一下隔着被子輕輕地拍着,這時候說什麽都不好使,只能讓她好好地哭一場,把心裏的委屈、怨恨、不甘、心疼,通通釋放出來。

宋嫂子過來,聽着屋裏隐隐的哭聲,沒進去,站在外面等了會兒,眼見下工的都回來了,這才高聲叫了嗓:“若蕊在嗎?”

陶萄一驚,忙隔窗朝外看了眼,見是宋嫂子,松了口氣,扯開被子道:“快別哭了,宋嫂子過來看你了,我看拎着籃子。”

周若蕊抽噎着慢慢止了哭,在陶萄的攙扶下坐起來,拿帕子擦擦臉,又對着鏡子順了順頭發,理了下衣服,這才示意陶萄開門請人進來。

“宋嫂子來了,快進屋,我給你倒杯水。”

“不用忙,”宋嫂子挎着竹籃進屋,看眼雙眼紅腫的周若蕊,“哭過這一回,可別再哭了,對身體不好。我帶了點東西,有雞蛋、紅糖、蜂蜜,”頓了頓,宋嫂子又道,“這瓶麥乳精和一包點心是沐卉讓我捎來的……

“沐知青!”兩人驚訝之餘,臉都白了。

“別怕、別怕,沐卉跟我保證了,這事誰也不說。其實吧,我之所以發現孩子被抱,是懿洋帶着秧寶和子瑜跑到我家……”先前宋嫂子過來,見周若蕊那樣,就沒提沐卉他們,只說是自己上工的路上遇到接生婆,發現了異樣,怕的是周若蕊知道知道的人多了,胡思亂想不好好養身體。

“沐卉以為是拐子,這才将人綁了審問。你也別有什麽心理負擔,該吃吃該喝喝,好好複習,人家倆口子忙着複習考試呢,哪有什麽閑心傳閑話,至于懿洋兄妹,你們就更要放心了,幾個孩子別看小,卻是最信守承諾,答應了不外傳,肯定不外傳。”

不管宋嫂子怎麽保證,這一夜,周若蕊翻來覆去都沒有睡好,陶萄早上起來看她眼下一片青黑,忍不住道:“要不,我去顏家看看。”

周若蕊搖搖頭:“我去!你趕緊背書吧。”說罷,拿着衛生紙去了趟廁所,回來用涼水拍了拍臉,看着沒那麽難看了,開箱拿包幹花生出了住處。

到了秧寶他們住的小院外,周若蕊想到自己還沒出月子,有些地方忌諱這個,又停住了腳步,一時有些猶豫。

這時,天還早呢。

顏東铮在竈下煮粥,蒸茄子。沐卉和于曉麗在院子裏背書,老二蹲在雞窩前,等母雞下蛋,沖雞蛋茶喝。

秧寶出來跟大哥、子瑜去水潭擔水。

周若蕊看有人出來,下意識地身子一轉,面朝牆,留了個側影給秧寶他們。

三人從她身後經過,秧寶鼻子尖,聞到從她身上傳來的汗味、血腥味,遲疑了下,停住了小腳腳,伸手拉了拉她的衣擺:“阿姨,你受傷了嗎?嚴重不?”

周若蕊身子一僵,一時頗是有些手足無措。

顏懿洋和蘇子瑜停下腳步,齊齊看了過來。

“阿姨,我和哥哥陪你去醫院瞧瞧吧?你別怕,要是沒錢,我找媽媽給你拿。”

周若蕊一個沒崩住,回身抱住秧寶小小的身子,抖着身子啪啪直掉眼淚,怕吓着秧寶,也怕哭聲把附近的人引來,她也硬氣,死死咬着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秧寶還是吓了一跳,不過很快反應過來,一只小手從她懷裏探出來,拍着她的背哄道:“不哭、不哭啊,我爸爸說了,天下沒有過不去的坎,咬一咬牙就挺過去了。阿姨你是不是沒錢看病?不怕、不怕,我爸爸有私房錢18塊,媽媽更多,伯伯發的獎勵她都收着呢,你等等啊,我回家給你拿。不過,你要給我寫張借條,等你日後發達了,超有錢了,一定要還我。這是原則問題……”

顏懿洋勾了勾唇。

蘇子瑜則直接背過身,肩膀一聳一聳地偷着笑呢,被秧寶可愛到了。

沐卉跟于曉麗聽到動靜出來,一看這模樣,差不多就猜出來了。

剛生過孩子,身上的味兒,不管怎麽遮還是有些不一樣。

何況一看周若蕊就是個講究、愛潔的,要不是迫不得已,便是那個來了,也不可能讓自己身上留有這麽重的異味。

沖懿洋、子瑜擺擺手,讓兩人去打水,沐卉和于曉麗上前,将周若蕊扶起。

沐卉的原身是認識她的。

“沒吃早飯吧,進來跟我們一起吃點。”沐卉邀請道。

“媽媽,”秧寶拽着沐卉的褲子,仰着小臉道,“姨姨受傷了。”

“好,媽媽知道了。”沐卉彎腰摸摸閨女的小臉,輕聲道,“秧寶幫媽媽去找你青青姐借幾個雞蛋好不好?”

秧寶看看周若蕊蒼白憔悴沒有一點血色的臉,點點頭。

隔壁的陳青青正在做飯,秧寶噠噠先一步跑進院,去陳家廚房找她:“青青姐,你家還有雞蛋嗎?”

陳青青将手中的柴填進竈裏,拍拍手起身道:“秧寶要幾個?”

秧寶跟着她走到放雞蛋的陶罐前,探頭朝裏看了眼:“哇,好多呀!姐姐,你們都不吃的嗎?”

陳青青摸摸她頭上的小揪揪,笑道:“要賣了換鹽巴,醬醋,洋火和棉線。”

秧寶默了默,然後掰着手數自家的人:“七個人,一人要一個,剛來的姨姨要多吃點,媽媽說五個能打一大碗雞蛋茶。青青姐,你給我拿12個吧,等會兒我把錢給你送來。”

“不要錢,”陳青青拿葫蘆瓢給她撿雞蛋,挑鮮新的來,“回頭秧寶幫我抓點蟲子喂雞好不好?”

“好呀。”

“抱得住嗎?”12個加一起,有點重。

秧寶雙手環抱着葫蘆瓢,沖她點點頭:“青青姐你忙吧,等下我把葫蘆瓢給你送來。”

“不用送,我家多,你們留着用吧。”

秧寶擡頭瞟眼她家門外牆上挂的一個個老絲瓜、老葫蘆:“謝謝青青姐。”

老二等了一早上,一個老母雞都沒下蛋,正有點不耐呢,見妹妹端了滿滿一瓢雞蛋過來,忙跳起來,幾步竄到秧寶身前:“我來。”

說着,一把接過了葫蘆瓢。

“小心點!”秧寶怕他把雞蛋打了,忙張了小手在下面護着。

老二一臉焦急,卻很是配和地随妹妹慢慢走回了自家。

顏東铮笑了聲,起身接過葫蘆瓢:“想怎麽吃?”

秧寶舔了下唇,嘴饞道:“糖水蛋。”

老二原是想吃蒸蛋的,聞言瞅了妹妹一眼,對爸爸點點頭。

顏東铮放好雞蛋,給小鍋裏添上水,竈下填上柴,進屋拿紅糖和錢票。

秧寶踮了腳朝屋裏看,媽媽和曉麗姐正跟新姨姨說話。

“爸爸,”秧寶等顏東铮出來,揪了他的褲腿小聲道,“姨姨哭了。”

“她心情不好,哭哭有利于身心健康。”顏東铮将錢票遞給秧寶,拍拍她的頭,“去,帶小哥去食堂買20個饅頭。”家裏這環境,不适合小孩子待。

不等秧寶應聲,老二已經拉着妹妹的手撒腿往院外跑,得快去快回,雞蛋茶一會兒就好。

兩人氣喘籲籲跑進食堂,穿過打飯的人群,直接去後面找司務長。

司務長接過錢票,掃眼兩人,見也沒拿個裝馍的,就找了個竹籃,裏面墊上洗淨晾幹的芭蕉葉,數了20個黑面馍。

昨天殺豬,骨頭他留着熬了鍋湯,讓兄妹倆等會兒,他去後面把自己用的暖瓶拎來,涮涮,盛了一瓶湯給老二提着,交待道:“回去,讓你們媽媽放點蔥花、菜芽。”不然,不夠一人一碗。

兩人點頭。

“司務長爺爺再見。”

走到半路,就遇到了打完水找來的顏懿洋和蘇子瑜。

“大哥、子瑜哥,”秧寶将手裏和小哥共提的竹籃交給顏懿洋,主動拉住大哥的另一只手,“姨姨還哭嗎?”

“不哭了。累不累?”

秧寶其實有點累,但她知道大哥更累,他剛和子瑜哥哥擡完水:“不累。”

說罷,晃晃顏懿洋的手:“大哥我們快回家吧,你看小哥都跑好遠了。”

确實,暖瓶往蘇子瑜手裏一塞,老二就迫不及待撒腿往家跑,糖水蛋該好了。

蘇子瑜好奇地打開暖瓶,熬了一夜的骨頭湯,濃白濃香。

秧寶咕哝咽了下口水。

蘇子瑜蓋上瓶蓋,看着秧寶哈哈大笑:“小饞貓。”

秧寶小手朝他一抓,“啊嗚”叫了聲。

“哈哈秧寶,你叫錯了,應該是‘喵喵……’”蘇子瑜跟她示範。

秧寶下巴一擡,哼了聲,不想理他。

三人到家,飯菜已經擺上桌。

周若蕊面前的粗瓷大碗裏躺着五個糖水蛋,其他人一人一個,外帶一碗雜糧粥。

桌上還擺着兩盤小菜和一碟司務長腌的糖蒜。

這蒜,顏東铮、懿洋和子瑜是一顆都不碰的,秧寶、老二和沐卉卻是非常喜歡,于曉麗偶爾才會吃一顆。

骨頭湯給孩子每人倒點,剩下的沐卉讓周若蕊吃完飯提回去,中午放點青菜下面吃。

孩子的事,沐卉也請她放心,家裏都是嘴緊的,沒人會出門瞎扯。

若是先前還有些将信将疑,那這一頓飯下來,一家人的教養,已讓周若蕊深信不疑。

用完飯,又略坐會兒,相互交流一番複習進度,周若蕊便向一家人提出告辭。

這時顏東铮已騎車上班去了。

沐卉讓秧寶帶着竟革送她回去。

拎着半暖瓶骨頭湯和沐卉在青平街買的一把挂面。

這面沒有沐卉擀的好吃,一家人都不太喜歡。

說來,這還是秧寶第一次去人家住的地方做客呢,很是新奇,牽着周若蕊的一只手,一路上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好不快活。

周若蕊看着看着一片恍惚,若是孩子沒有送走,會不會……她不敢深想,怕自己後悔,忙搖了搖頭,讓自己保持清醒。

“姨姨,你不舒服嗎?”秧寶擔心道。

确實不舒服,手腳冰涼,只腹部因為剛一口氣在沐卉的勸說下吃了五顆糖水蛋有點熱呼:“沒有,姨姨很好,秧寶別擔心。”

“哦,那我給你唱首歌吧,我大哥最喜歡聽我唱它了。”

“好,秧寶唱吧。”周若蕊柔柔地,說話輕聲細語,秧寶好喜歡這個姨姨。

清了清嗓,唱道:“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一曲唱完,周若蕊柔柔笑道:“秧寶唱得好棒哦!你的音質真好!”

秧寶晃晃頭,有點小得意:“嘿嘿,大哥也這麽說。”

周若蕊笑:“秧寶知道這首歌是誰寫的嗎?”

秧寶搖頭,這首歌是她在孤兒院學的,幾世相隔,很多細節早就不記得了。

“《小星星》的原名叫《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是英國有名的兒童歌曲,由著名音樂家莫紮特譜曲,于1806年由英國著名女詩人簡·泰勒填詞。”①

說罷,周若蕊輕聲唱道:“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一閃一閃小星星),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究竟何物現奇景)……”

全英語,更有韻味。

秧寶聽得入迷,等她一曲終唱完,輕聲哼道:“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周若蕊驚訝道:“秧寶你會英文?”

秧寶點頭:“大哥教的。”星際,國文是主流語言,然而那時他們被囚禁的地方,是個多國混雜的三不管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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