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出宮(二)

傅府是武丁欽賜傅說于安陽城中的府邸,下頭的小厮将兩人從驕攆上攙下來,婦好一腳從小厮後背上踩下,擡頭便見得了武丁鳳舞龍飛賜給傅說的牌匾。

兩側凜冽威嚴的石雕麒麟獸,朱門銅釘,婦好覺得這樣的府邸不似傅說的喜好,倒多了些氣勢淩厲的官宦氣派,叫她一眼有些陌生,擡腳方要踏上高階,前頭的朱門從裏頭緩緩拉開,一身白衣勝雪的傅說從裏頭躬身走出來,一路走下來并未擡頭,便下了臺階匐跪與武丁腳下深深叩拜。

婦好站在一旁瞧着傅說一身素白衣裳全然沒有府邸這般奢貴,那股許久未曾迎頭的熟悉感才叫她徹底放松下來,聽他道,“下臣接駕來遲,請大王降罪。”

武丁俯身将地上的人扶起來,“傅愛卿快快起來,你身負重傷即便不曾出來迎接,寡人自然也不會怪罪。”

傅說緩緩站起身來道,“承蒙大王厚愛,下臣惶恐。”

武丁笑着輕聲道,“已然商宮之外,你我兄弟何必如此拘束。”說罷便輕輕拍了拍傅說肩頭,那瘦弱書生才緩緩擡起頭來與武丁淡笑一番,目光才察覺武丁身後早已默默站立許久的婦好,他慌忙後退一步朝婦好行禮,“下臣見過子妃娘娘。”

婦好笑得有些涼,分明夏日風光吹動傅說衣袂的翩風卻有些凄涼哀苦的秋霜滋味,可見祭祀那一劍險些要了他的命,原就堪堪書生,如今滿面蒼白不見血色,束腰的雪白衣衫罩在他身上亦是肥肥大大,婦好心中似是被什麽東西刺上一劍,狠狠痛起來差一點便亂了呼吸,失了分寸,她輕聲道,“傅卿為大王受苦了。”

她原應說的是,‘傅說啊,許久未見了。’出口便成了,‘傅卿啊,你為大王受苦了。’

傅說道,“能為大王受苦是下臣的榮光與本分,娘娘言重了。”說罷,便恭敬着側身為武丁與婦好讓了正門之前的臺階,“寒屋簡陋,委屈大王與娘娘。”

武丁挽着婦好的手臂進了府門,婦好驀然之間有些恍惚,熟悉的青石板路兩側皆是桃枝碧葉,綠地鋪就一眼望去卻是子家的無限風光,她自小便偏愛桃花,哥哥子兮因着多年不見便在子家上下種滿了桃花,恰逢春日之時皆是灼灼桃色,翩翩飄落的桃瓣便鋪撒在青石板路上,染成一片嫣粉。

傅說去過子家一次,便是替武丁迎宮時候,婦好細細想着原來她入宮竟也不過三個月而已,三個月後與她比肩而立緊握雙手的便是另一個人。

武丁見婦好有些出神,便傾身問道,“愛妃怎麽了?”

婦好道,“妾身喜愛着滿園的桃樹,桃花雖不甚香甜,留在記憶之中卻尤為隽永。”

武丁道,“那有何難,愛妃若是喜歡,寡人便将整個殷商種滿桃樹,帶到春風拂面,寡人便如今日一般帶着愛妃一同出游品鑒。”

婦好笑道,“謝大王。”

傅說跟在後邊瞧着兩人牽着手走在石板路上,兩身相似的衣衫似是天成的金童玉女一般,便複而低下頭去,悄悄走在兩人身後。

春日之時的桃花落紅便無聲無息一般在他心中悄然飄落。

武丁自然不會是為着帶婦好出來游玩,傅說命人準備着午膳,這一君一臣便進了書房廳中,婦好與甄意便在傅府的管家帶領下在府中游覽。

到底是傅說居住的宅邸,總是外邊金光萬丈,庭院之中仍是自然之美,一草一木皆是悉心栽種,近些時候天色總是有些陰沉透不過氣,婦好望着雲霧總覺不久便是一場傾盆而下的雨,就猶如着朝局一般詭谲莫辨。

遠處傳來一陣童音,婦好聽得清楚是傅說自作的樂辭《飛鳥》。

她帶着甄意順着管家的指引走了幾個轉彎便見得花木深處一個隐天蔽日的小亭子,幾個稚子正用稚嫩的童音反複誦讀着,其中有幾個小丫頭約莫着五六歲的模樣,高高束起尚且泛黃的頭發,俏麗的粉面看得十分俊俏,婦好問道,“這些稚子是……?”

管家答得恭敬,“回娘娘,這些稚子皆是禮史官從外邊收養的棄子,禮史官閑暇之時便會教他們讀書認字。”

婦好心有所動,便揮手與管家道,“你去給本宮拿些茶水來。”

管家“喏”着一聲便走開了。

婦好方要上前幾步,身旁甄意便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輕聲道,“娘娘可要記得分寸,莫要因着往事忘了身份。”見着她點點頭,甄意才松開了些,随在她身後一同走上去。

有個小女孩見着婦好便也不怕事一般跑到她面前,仰頭拽了拽婦好的衣裙,便仰頭看向她,婦好笑着蹲下身子,“小妹妹找我有事嗎?”

小女孩仔細瞧了瞧她的眉眼,略略想了想,“姐姐,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

“哦?”婦好沒太認真,姿勢與她打趣,“是嗎?在哪裏見過姐姐呢?”

小女孩拉着她的手往前走,甄意跟在兩個人後邊,左轉右轉進了一個掩在草木之中毫不起眼的小房間,小女孩将門推開,對婦好說,“這裏邊都是姐姐。”

“小枳,不許胡鬧,今日的功課完成了嗎?”似是一陣攜着花香的清風從身後吹過,婦好聽見小女孩‘噠噠噠’跑開的聲音,全身的血液像是被千山的雪凍僵了,她聲音有些不自然道,“禮史官不是在與大王議事嗎?”

“事情說完了,大王有些乏便睡下了,吩咐下臣出來照料娘娘。”

婦好仍是背對着他,“你身上的傷好了嗎?”

“之前還有些痛,藥總是苦的,如今僅憑這一劍終于見得娘娘,下臣只覺得饒是如此,再中一劍也是值得的。”

他的聲音那樣輕,仿若水霧一般如光出生便會散去,婦好緩緩轉身仰頭與他笑道,“休要胡說。”

甄意悄悄站在門外,警惕注視着草木周邊的動靜,心中暗暗希望這是最後一次兩人這樣任性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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