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名作家19

名作家19

氣氛變得更加奇怪了。

不知道為什麽,完全沒辦法回到之前的狀态,陸離翻來覆去睡不着。腦海裏滿是他們倆相顧無言的場景。

啊啊啊……

怎麽會這樣啊。

陸離在床上翻騰,柔軟的床褥彈起。坐在床邊緣的超大毛絨娃娃簡直不勝其擾,直接撲倒在地,趴在地上,眼不見心不煩。

“不要不理我啊,娃娃。”

陸離神色恹恹地趴在床沿,像融化的液體一樣滑下地毯,一把箍住毛絨娃娃的大腦袋。

雜亂的卷發垂落。

他蹭了蹭毛絨娃娃軟綿綿的身體,帶着陽光氣息湧入鼻尖,像很久以前那樣,向他的小夥伴傾訴,亦或者,自言自語。“他好像不喜歡我親近他。”

陸離有些沮喪。

他抱着毛絨熊仔在地上滾了好幾個圈。

也不能這麽說……

他冥思苦想,終于勉強找到了支撐自己的理由,雖然被抱住的時候有點僵硬,但是,但是季辰沒有推開他。

要是讨厭的話,一分一秒都沒辦法待下去吧。

心中振奮,灰蒙蒙的眼睛登時亮了起來,陸離猛地跳起來,抓着小熊的兩只小粗手,轉了兩圈。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嘴裏哼着歌,清冷的聲音帶着幾分久違的歡快,身姿颀長的男人翩翩起舞,發絲紛飛,修長的脖頸若隐若現。

最後一圈,陸離帶着毛絨熊撲倒在床上,壓住了毛絨娃娃敦實的身子。

大的像條抱枕的毛絨公仔靜靜地躺在那裏,承受着不該承受的重量,胖乎乎的身體被擠得變形,亘古不變的豆豆眼括弧笑,仿若訴說着被迫營業的痛苦。

陸離罕見在夜裏說了那麽多話,鬧騰了一陣,他終于累了,眼皮耷拉下來,他打了個哈欠,将小夥伴安置在他的旁邊,細致地給毛絨娃娃蓋上被子。

蒼白纖細的手指拍了拍毛茸茸的腦袋,“晚安,傑克。”

【“媽,媽媽。”男孩怯生生地從房間裏探出一個頭,“我的……”被女人冷厲的目光刺到,他瑟縮着腦袋,抓住門框的手煞白。

但是,傑克,很重要。

他飛快地低頭,閉上眼睛,一股腦地說了出來,“您有看到我的毛絨熊嗎?”

“毛絨熊?”女人倚着書櫃,手裏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妝容精致的臉上染上一層薄霧,狹長的雙眼微眯,帶着一絲風情。

然而,年紀尚小的男孩,心心念念着他的小夥伴,那是他去年參加小學作文比賽得到的獎勵。雖然……

“一個季軍獎勵。你竟然還當個寶。”女人發出短促的笑聲,尖銳諷刺,烈焰紅唇裂開誇張的弧度。

突然,“哐當。”她反手一敲,砸碎了酒瓶。男孩下意識一抖。玻璃四濺,劣質的酒液灑落在地上,一片狼藉。

被突如其來的響聲吓到,陸離身體顫抖,“媽,媽媽。”

“你不是想找你的娃娃嗎?來啊!”

女人的力氣很大,像鉗子一樣抓住了他的手,“媽媽。”他下意識地掙紮,雙腳蹬地,尖銳的玻璃碎片劃破了腳趾頭,鮮血淋漓。

“媽媽,我好痛。”

誰來救救我。劇烈的疼痛讓他忍不住哭了起來。

救救我。

弱小的身體無法抵抗成人的體力,手腕被箍的青腫,男孩踉跄着,被拖行了數米。

“不要……”

女人充耳不聞,聽着男孩的尖叫,心裏暢快。

“媽媽……”

他惶恐地看着蜿蜒的血跡,牙齒戰戰。

我會死嗎?

那麽一瞬間,他後悔了自己的決定。

只是一個毛絨……

不,不是的,取了名字,那就是他的東西,不一樣的,我,也不能抛棄他。我什麽都沒有,只有他,我只有他了。

他強忍着疼痛,踉跄地跟上了女人的的腳步。

沒辦法反抗。沒,沒關系。

不痛,不痛,不痛……

媽媽不是故意的,我愛她,她愛我,她,她只是脾氣不太好。

這世界上怎麽會有媽媽不愛孩子的呢?

媽媽只是,只是太着急了。

她只是想……

“看,你的寶貝。”後腦勺被粗暴地摁了下去,瘦弱的臉被迫貼在鋼絲網上,變形,多餘的軟肉從鋼絲網漏了出去,帶着酒氣的鼻息噴灑在耳邊,仿若惡魔的低喃。

“你覺得珍貴的東西,不過是別人随意就能毀掉的垃圾。”

“不要!”

躺在床上的男人猛地睜開眼,房間裏黑漆漆的,往日裏給予他的安全感,如今全都變成了恐怖感,仿若深陷在無邊的黑洞中,無形的眼睛在看着他。

冷汗浸濕了襯衫,背脊發涼。

陸離摸索着下了床,腳下一絆,慌亂間還摔在了地上。

不怕不怕。

一聲悶響,感應燈開了。

不怕不怕。

他低着頭爬了起來,踉踉跄跄地趿着拖鞋,跑到了洗漱間,反鎖。

沒事的,沒事的,她不在這裏,她不在……

男人背靠着玻璃門,躬身,捂臉,淩亂的頭發垂落,眼前的視線有些模糊。

耳邊充斥着他自己的呼吸聲。

呼呼呼……

陸離覺得,自己,好像更加嚴重了。

頭頂的燈光打在他的頭上,陸離低垂着頭,看着燈光投影在洗漱臺上的黑影,張牙舞爪的,像揮舞着細長步足的蜘蛛,濃密的毛發分毫畢現。

陸離擰開水龍頭,潑了一臉水。

雙眼下意識地閉上,失去了視覺,豐富的想象力瞬間切斷,嘩嘩水聲響起,流水穿過指縫,陸離微微低頭,再掬起一捧水。

我可以嗎?

殘留的水珠流劃過額頭,眉眼,臉頰,像那個女人一寸一寸地撫摸着他的臉,笑着一摁,呼嚕嚕,耳膜蒙上了一層雜音,整個人被水浸透,窒息。

“呼呼呼。”陸離單手撐着洗漱臺,另一只手慌亂地關掉水龍頭,掬着的水從手心墜落,濺在了洗漱盆裏。

他劇烈地喘息着,安靜的洗漱間裏,只有他喘息的聲音。

半晌,陸離擡頭,望向梳妝鏡裏的倒影。

蒼白的臉色因劇烈喘息而染上了淺淺的紅,柔和了眉眼間天生帶着的冷傲孤高,眼窩深邃,鼻梁高挺,一縷卷發自額角垂落,徒增幾分脆弱的美麗。

他長得,越來越像那個女人了。

陸離有些惶恐。

慢慢的,鏡子裏的倒影變了,棱角分明的臉變得柔和,上挑的眉眼帶着尖銳,“他”下巴微擡,自然的唇色變得鮮豔如血,唇角微勾,帶着輕蔑。

像所有母親一樣,她親昵地貼着他的臉,像惡魔引誘着世人,在他耳邊低聲述說,“受人追捧的感覺很棒吧,別人的崇拜和喜歡,有沒有充盈你的內心?”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有多高興。”

略帶薄繭的手撫摸着他的臉,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剝皮拆骨。

“既然你已經掌握體驗派的入門技巧,接下來,也該進入到下一階段的練習。”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只有讀透了競争對手的書,你才能永遠立足于不敗之地。”

“寫書就是在寫自己。”陸離不自覺地咬着手指,剪的圓潤的手指被啃的鮮血淋漓,他像完全感覺不到痛一樣,喃喃自語,無處不在的女聲,在這一瞬間,和他的聲音重疊,“書,就是作家的弱點。”

是這樣啊。

比愛上紙片人更可怕的是……

我愛上了別人的愛情故事。

如果我愛他,我能愛他嗎?

我真的愛他嗎?

我……我能保護他嗎?

【有人說,愛情是投入越多,就越沒辦法放下的事情。

付出越多,就越希望得到回應。

但,像世間所有事一樣,努力不總會有結果。

更何況……

那不是愛情。

只有一個人的妄想,那就不是愛情,而是自我感動。

我從不涉足這種危險的感情。

因為,我知道,我連開始的勇氣都沒有。】

我什麽也做不到。

季辰自然是早早的醒了,正想上個廁所,發現門給鎖了,裏邊傳來嘩嘩水聲,估計是陸離在裏邊解決生理問題。

雖然他也有點感覺,但不是很強烈。到底是人在屋檐下,就算是同居舍友,也得分個先來後到。

季辰忍着,去書房寫點東西分散一下注意力,誰知道,這感覺越來越強烈,他忍不住跑了幾趟,結果每次門都是關着的,擰門,裏邊反鎖了。

第八次,這都第八次了!

“嘶。”季辰撐着牆壁,面容扭曲,強烈的膨脹感讓他忍不住跺腳,按在牆邊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他額頭青筋暴起,忍不住想罵人。

“啪啪啪。”季辰閉着眼,臉色漲紅,揪着衣服強忍,最後,還是忍不住,輕輕的夾腿,快要爆炸的膨脹感稍微減弱了一點,做出這個動作,季辰快被內心的羞恥給淹沒。

踏馬的,季辰瘋狂敲門,怒罵,“陸離,你趕緊出來。你踏馬一大早在裏面幹什麽?!搞來搞去都一個小時,快點快點,我快急死了。”

他險些沒給跪了,要不是僅存的男性尊嚴在支撐,他真就給尿到礦泉水瓶裏了!不行不行,不能浪費。從垃圾桶裏翻昨天扔掉的空瓶子嗎?

我踏馬……

啊啊啊,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一貫自诩文藝青年的講究人快要瘋了。

“陸……”

門猛地被打開了,拍門的手落空,溫熱的掌心似乎,“啪。”拍到了軟綿綿的胸膛。陸離紅着眼,愣愣地看着摁在胸膛的手,似乎被人盯着有點害羞,膚色稍深的手指,忍不住蜷縮着指尖,白襯衫被揪出了褶皺。

陸離遲鈍地睜眼。

操,季辰臉色通紅,羞恥,尴尬,急,他目瞪欲裂,強烈的炸裂感襲來,他忍不住原地小碎步跺腳,一手撥開擋路的家夥,“讓開讓開。”

“砰。”

額前的碎發飄起,緩緩落下。

緊閉的玻璃門隔絕了他的視線。

陸離吸了吸鼻子,紅着眼,失魂落魄地走到大廳。

漫長又響亮的水聲,伴随着暢快的順暢感,被生理支配的大腦慢慢回籠,季辰表情一僵,後知後覺的感覺到了不對勁。

就算大學時候兄弟玩的好的,也會注意那兩個地方,他剛剛竟然下意識的……

心煩意亂的踩下沖水閥,洗手,洗手液在手指的摩擦下,冒出細膩的泡泡,柔軟滑膩的觸感,就像那襯衫……

“啪。”季辰忍不住拍了拍臉,“你踏馬在想什麽啊季辰。”嘩嘩的流水沖掉了那點莫名其妙的想法。

反手擦掉臉上的水珠,季辰打開洗漱間門,“喂,你可以繼……”門外空無一人。

季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還沒到陸離定下的點,早餐也還沒送來,猶豫着到底是自己先随便做點吃的,還是去書房繼續寫小說,到點再吃飯。

餘光卻見到一坨黑色的影子從沙發邊上伸出了出來。

???

早晨的陽光透過落地玻璃窗,灑落在大廳裏,衣衫單薄的年輕人背靠着沙發後板,蜷縮着身體,下颌抵着膝蓋,一米八幾的個子團成球球,坐在毛絨地毯上,盯着地毯上的毛毛發呆。

突然,頭頂一暗。

陸離緩緩眨眼,後知後覺地擡頭,卻見一個長了胡茬的下巴,麥色的膚色,棱角分明,但見男人垂眼看他,雙唇緊抿,眉頭緊皺,有點不太高興的樣子。

陸離沒有說話,情緒低落,他垂下頭,埋首膝蓋,沉浸在無言的悲傷中,把自己縮的更小了。

這什麽反應?季辰表情一言難盡,本以為會被怼一頓,結果無事發生,反倒變成他在針對人了。

最近陸離沒對他冷嘲熱諷,他都還有點不習慣。

半晌,眼見着陸離也沒起來的意思,季辰幹脆蹲了下來。

“喂,你……”本以為是陸離脾氣上頭,覺得他搶了廁所還襲胸,氣的自閉,走近了一看,才發現那家夥的手在流血。季辰回屋拿了藥箱,還好他之前打工受傷都是家常便飯,包裏常備。

看不慣別人受傷,倒不如說,稍微有點良心的人都不會眼睜睜看着有點交情的舍友搞成這樣,“手。”季辰擰開消毒水,抽出一根棉簽,沾了點消毒水,空着的左手攤開。

不要。陸離看了眼前人一樣,默默地扭了個身,側對着男人,身體力行地表示拒絕。

這人,怎麽就,不知道保護自己?!

季辰一把抓住蜷縮在膝蓋邊上的小手,頗有些恨鐵不成鋼,感覺到手心裏微弱的掙紮力道,他一棉簽怼了上去,“滋。”雙氧水碰上傷口,冒出小小的泡泡。

“痛。”陸離別過臉,低垂着眼,小心翼翼地說道。

額頭挂滿黑線,雞皮疙瘩狂飙,季辰無言以對,“你還是個小孩子嗎?”擦幹手指的血跡,能清晰地看見咬痕,刻在骨子裏的說教因子被激發,“小孩子都知道不能随便啃手。”

“你壓力大,買個咬棒磨牙也行啊,再不濟,還能買多幾包蝦條,啃手指幹嘛,不想更文找借口啊,啧,真要那樣,你這波操作在大氣層。”

季辰默默吐槽。

最後,他撕開一個創可貼。

耳邊回響起男人小聲的抱怨。男人低垂着頭,蓬松的卷發耷拉在頭上,沒精打采的模樣看起來還挺可憐。

季辰動作一頓,猶帶濕潤的兩只手交疊,指腹間的薄繭相觸,有點癢,像被毛茸茸的爪子輕輕撓了一把。心裏一軟。

真是麻煩,他別過雙眼,低頭。

面容端正的青年低垂着眼,湊近指尖,嘴唇微努。“呼。”細碎的陽光忽明忽暗,模糊了他的眉眼,顯得有些溫柔。

微弱的氣息掠過濕潤的指尖,輕飄飄地拂過側臉。

貧瘠的土壤裏掙脫出鮮紅的花。

陸離蜷縮着指尖。

【以後,或許會有很多人愛我。

但是啊,現在出現在我面前的,是他。】

就算和毛絨熊一樣,永遠無法給予我回應。

在這一瞬間,我鼓起了所有勇氣。

就算是一場夢。

就算是別人的愛情故事。

我想,我是真的有點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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