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相助
相助
秋日天氣,即便将窗戶都關嚴,屋內也仍有股舒适的涼意。
沈之窈坐在桌前,細細擦拭面上淚痕,時不時瞥眼坐在桌案後的範庭。
“你八百裏加急,送來兩三封家書,讓阿祖查查軍中是否有吃裏扒外的東西。乖乖,你告訴阿祖,你究竟想做些什麽?”
收拾好心情,擡眸對上範庭清亮的眼睛,她知道,外祖父不是輕易能糊弄過去,而她雖已在心中模拟過千萬遍的答案,但一上來挑明,顯然不是合适的法子,只得先避開問題:“阿祖,您查到吃裏扒外的小人了嗎?”
“阿祖暗中清查過幾次,咱們鎮西軍,确實沒有些媚上欺下的小人。”
這就奇怪了,她生在邊關,見過太多戰事,并非不能接受戰場無情,可外祖父作為一軍主帥,戰況大好的情況下,怎會模糊不清地死在宿州?
更何況,回來之後,将軍府立即被不知名的宣撫使以死為鑒,誣告通敵,這是否也太巧了些?
若說軍中無叛徒,她是不信的。
可将軍府對鎮西軍的掌控,她也是有信心。
難不成,軍中小人現在還未被收買?
“篤篤篤”指節敲擊木桌的聲音把她從思緒中拉出,外祖父聲音響起:“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個皮猴打什麽主意,少岔開話題。”
範庭清亮雙目一瞬不眨地緊盯她,神色認真問詢:“講。”
果然不好糊弄,她苦笑聲,随即直起背脊,迎上外祖父視線,正色道:“阿祖,我想讓你助九殿下。”
話落,範庭直勾勾看向她,神色間卻多了幾分審視,未曾答話。
屋內一片沉默,只能聽到計時用的沙漏,落沙“嘩嘩嘩”聲音。
良久,範庭開口:“是九皇子讓你來當說客?”聲音已沉下幾分。
心頭緊了緊,她沉穩地在範庭審視下開口:“不,阿祖,是我為自己,也為将軍府,更是為大慶,來當說客。”
範庭眸地劃過一抹深色,轉眸瞥向緊閉的窗戶,往後一靠:“小丫頭說得怪好聽,還為了大慶。說說看,你準備怎麽說服阿祖?”
穩穩心神,正色開口:“阿祖應知我與九殿下的婚事意味着什麽,陛下想要把将軍府與九殿下捆綁在一起,作為九殿下身後...奪嫡的砝碼。”
“你知道在說什麽嗎!?”
面對範庭急聲厲色,沈之窈卻異常平靜。
要得就是這樣的效果,不下一劑猛藥,外祖父總是以為她在玩笑:“我很清楚在說什麽,外祖父也清楚陛下的目的,不是嗎?”
這次輪到範庭沉默。
“退一萬步講,就算陛下沒有這個意思,将軍府只做純臣,可在外人眼中,只要我與九殿下是夫妻一天,九殿下和将軍府就密不可分。”
“除非...将軍府與我劃清關系。”
她适當停下來,為範庭留下些思考空間。
“嘩嘩”落沙聲音,在靜谧的書房格外清晰。
“子舒長大了。”這句話像是嘆息,範庭直起身子,神色認真,語氣嚴肅:“你在京城,受欺負了。”
這是句肯定。
鼻頭一酸,剛剛壓下去的酸澀,又翻湧而起,她連忙穩住聲音:“人總是要長大的,我現在很滿意自己。”
一聲長長的嘆息,範庭問詢:“那你又是怎麽,覺得九殿下可以擔此重任?”
沉吟片刻,她堅定開口:“與九殿下相處這段時日,發生許多事情...九殿下也不如傳聞中,那般冷漠不近人情。論策論公文,九殿下不輸旁人;論騎射武功,九殿下也絲毫不遜色世家子弟。更為重要的是...”
她頓了頓:“殿下有一顆公允之心。”
許是她少有的認真神色,讓外祖父覺得新奇,打量她兩番之後,眸中漫起絲絲縷縷的笑意:“這段時候發生的事,我也耳聞不少,九殿下行事,确實幹淨,利索,妥當。只是,我沒想到...你這小丫頭,對九殿下的評價,也那麽高。”
略略垂目,她就知道,外祖父回京這些時日,不可能什麽都不做。這些時日,京中大小事,估摸外祖父心中都門兒清。
“唰唰”兩聲,筆鋒劃過紙張,大刀闊斧的“靜”字,躍然于紙上。
“知道阿祖為什麽,不去九皇子府看你嗎?”
除卻出事當天,外祖父确實再來過九皇子府,多是表姐、舅母探望。
不假思索,她回道:“因為阿祖不宜與皇子府交往過密。”
女眷往來尚有托詞,若是鎮國将軍頻繁往來...那就,變成有心人攻讦的把柄。
“子舒聰慧,阿祖此次述職,是打了勝仗,帶着大涼議和的文書回京,看似風頭無量,實則底下有許多雙眼睛盯着。”
“你出事當晚,阿祖本想帶你回将軍府,次日早朝便卸甲跪到金銮殿外,倒是要看看是什麽人,明目張膽在我回京的時候,對我們範家的掌珠動手。”他眼神淩厲起來,提筆又寫下個靜字,筆鋒轉折處,殺意凜然。
“當時,還沒踏進主院,便被九殿下攔下來。”說到這,他擡眸看她一眼:“說實在的,阿祖當時對他沒有半分好顏色,實實在在當衆駁了九殿下面子。但,九殿下的反應卻出乎我意料。”
“他先是當衆向阿祖道歉,又保證十日內給出滿意答複,喚來從宮中請來的太醫,言明當時确實不宜挪動。”
“三兩句話,打消我所有火氣,承諾實現也做得漂亮。更重要的是,子舒,他對你上心。”
對上外祖父認真眉眼,她知曉,杜憬卓無論是從能力,還是态度,都讓外祖父很滿意。
即如此,她何不趁熱打鐵?
“阿祖,我知九殿下雄心壯志,也認得他擔得起這份責任,所以阿祖,咱們...”杜憬卓做事,确實漂亮,前世他稱帝,絕非僥幸,而是必然。
無論如何,都得帶将軍府提前站好隊...
“将軍府只做純臣。”迎上外祖父似笑非笑的視線:“但,有些私心,無可偏頗。”
這句話,是答應了!唇畔的笑意壓都壓不住,原本挺直的背脊朝前探探。
“剛才哭的梨花帶雨,現在笑得像朵花一樣。你啊,阿祖再怎麽樣,都得幫孫女婿啊。”
唇畔笑意漸漸斂去,外祖父同意相助杜憬卓,大部分原因是将軍府和九皇子府,在這一紙婚約上早已綁在一起。
但她...早晚是要和杜憬卓和離的啊。
她更希望外祖父是看好杜憬卓這個人,若不然日後他們和離,外祖父又該如何做想?将軍府又該如何自處?
下颌逐漸收緊。
和離約定,要不要提前同外祖父講?
看着眉眼溫和的外祖父,第一次,她有了些猶豫。
陽光透過窗格落入書房,明亮非常,不知不覺,光線下移,便到黃昏時候。
将軍府門外,範若婉靠近沈之窈,打量圈周圍,小聲問道:“你怎麽惹毛老爺子了?他都沒得送你。”
苦笑聲,她搖搖頭:“你還是去問阿祖吧。”
“那他能告訴我!?”範若婉不過聲音大了些,便引得徐氏往這邊看來,趕忙露出個讨好地笑,又壓低幾分聲音:“那後日娴妃娘娘的賞菊宴,你去不去?”
“今日都來拜訪将軍府,日後交際肯定都會去的。”
“那行,後日咱們一起去啊。”說完,把她往馬車旁一推,笑眯眯地擺手告別。
沈之窈抿唇翻個白眼,轉身借杜憬卓的力,鑽進馬車。
伴随車輪滾動的聲音,迎着晚霞往皇子府行去。
不過眨眼間,一日的功夫早已過去。
皇宮內,熱鬧非凡,娴妃娘娘舉行的賞菊宴,幾乎來了京中大半的貴女。
禦花園中,各色菊花競相綻放,葉綠花嬌,衆多貴女三五成群,語笑盈盈地交談玩樂,風中也夾雜着陣陣香氣。
一時間,裙幄交疊,珠翠環繞,就連深秋沉靜的池塘,映出貴女們的身影,都多幾分生氣。
沈之窈好不容易擺脫幾位王妃的問詢,躲到處角落松口氣。
目光四處搜尋,若婉姐也不知去哪裏,被娴妃娘娘叫走後,便才沒見身影,
“九王妃怎麽在這?”
轉頭望去,柳子妗搖着花扇,睜着雙水靈靈的杏眼,正偏頭瞧着她。
沒有答話,她慢吞吞收回視線,面無表情地繼續搜尋範若婉的身影。
“王妃莫不是自相慚愧?躲在這怕與正主比較?”
啧,又開始了,她都不知道倒地怎麽得罪這小丫頭,老是盯着她不放。
如今外祖父他們已經回京,今時不同往日,她不知道嗎?
冷冷淡淡轉過視線,正要開口,身後卻傳來道悅耳的聲音:“柳子妗,道歉。”
聲音不大不小,恰好周圍的貴女們都能聽見,在同時,衆人視線朝這邊集中而來。
轉身看去,諸多貴女自動讓開條道路,崔可祯緩步而來,儀态萬千,她梳着一個飛天髻,頭上別着一根羊脂,用玉珠寶石攢的珠花別在她的側發,耳上挂着蓮花垂珠耳環,身穿百合色金蓮花紋路交領廣袖裙,腰上別着一個羊脂玉環流蘇禁步。
見她一步一步的走近,頭上的步搖輕微晃動,腰上的禁步發出的聲音,緩急有度,輕重得當。
不由的頭皮發麻,她素來對于禮儀形态所做只到得體,而崔可祯的儀态像是刻進骨子裏,舉手投足眉目流轉間,自成典雅的優美。
面對如此典範,不免有些緊張。
她來做什麽?隐隐升起幾分防備。
只見崔可祯行至她面前站定,行雲流水般行禮,而後目光瞥向柳子妗,聲音淡然:“子妗,道歉。”
“崔姐姐,你...”柳子妗滿臉不可置信,喃喃開口。
“惡意中傷揣度他人,非世家貴女德行,言德有虧。非議王妃,不敬皇室,僅讓你道歉,已是最輕的懲治,難不成還要我上報娴妃娘娘給你懲治嗎?”
話還沒說完,柳子妗眸中已儲滿淚水,大顆淚珠滑落:“崔姐姐...”
這是唱的哪出?沈之窈站在原地,根本不敢出聲。
崔可祯靜靜瞧着柳子妗,視線沒有分毫轉移。
這一幕像極了平日裏杜憬卓壓迫旁人的樣子。
柳子妗哽咽出聲,在崔可祯的目光下,深深行禮:“九王妃,對不住,是我惡意多言,非議您,還請您原諒。”
她有些摸不清狀況,只得愣愣點頭。
在衆人注視下,柳子妗掩面而去,崔可祯卻未有動作,掃視周圍,冷冷說道:“還要繼續看下去?”
只一句,諸位貴女皆收回視線,裝若無事地繼續說笑。
不是,這是什麽情況?她還沒反應過來,崔可祯不贊同的聲音便從身旁傳來:“王妃如此輕易放過子妗,會縱的她更加無法無天。”
那她這不是沒搞清楚情況嗎?柳子妗那麽為你出頭,你們不是一夥兒的?
崔可祯許是猜到她心中所想,淡淡開口:“我在青州這段時間,聽說子妗給王妃找了不少麻煩。賞荷葉那次,王妃做的很對,小懲大誡,只是罰的輕了些。”
“子妗年紀小,我們素來都寵着她,行事難免驕縱莽撞,可這些并不是托詞,也應該讓她長些記性,王妃放心,在沒有下次了。”
轉眸瞧着崔可祯,她難掩眸中驚訝,她本以為崔可祯會像京城諸多貴女一樣,多半瞧不上她。
雖僅僅見過兩次,每一次,崔可祯的行為都出乎她意料。
“你...和我想得不太一樣。”
(尖叫) (扭曲)(陰暗的爬行)(爬行)(扭動)(陰暗地蠕動)(翻滾)(激烈地爬動)(扭曲)(痙攣) (嘶吼) (蠕動) (陰森的低吼) (爬行)(分裂)(走上岸)(扭動)(痙攣) (蠕動)(扭曲的行走) (不分對象奪過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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