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章
第 5 章
少年時期的沈郁,莽撞,無畏,喜歡一個人赤誠熱烈,追的急不可耐,看上了恨不得立刻就能占為己有,動辄任性妄為,蠻橫無理,因此時常用不對正确的方法,追人追的異常艱難。
如今已經二十七歲,歷經十年歲月磋磨,少年稚氣褪去,也成長了不少,雖說那仿佛是刻在骨子裏的執拗沒什麽改變,但性格裏其他方面的優秀品質還是磨出了一些的。
最起碼,知道聽勸了。
同一個問題,單個人勸可能引不起太多在意,但好幾個人都給出同樣的建議,那就說明的确有一定道理。
琢磨了一整晚之後,第二天早上收拾了收拾,沈郁就離開了邢延租的房子。
蔬果配送站在距離邢延家第二個路口的位置,正常情況下,開車必定會經過,但今天開到第一個路口的時候沈郁就轉了彎,很顯然沒打算再去跟邢延碰一面。
然而好巧不巧,剛轉過彎繼續開了不到一百米,前方非機動車道上出現了一個黑衣外賣小哥的背影。
路上行人不多,邢延電瓶車騎的很快,風把他的外套吹的鼓鼓的,顯得他整個人更加單薄。
下個路口正好紅燈,停下來之後,他立刻劃開車把固定支架上的手機,緊接着傾身過去湊到屏幕前,抿着個嘴,皺着個眉,在上面點來點去的只用一根手指,眼神裏還時不時閃過疑惑和迷茫,很顯然操作的很不熟練。
趴在那裏擺弄了好半天,好不容易研究明白什麽,他擡起頭盯着前面還剩30多秒的紅燈,臉上表情是肉眼可見的在着急,大概是外賣又要超時了。
數秒數的太專注,完全沒注意到一直跟在他後面的車,更沒注意到旁邊站那兒已經盯上了他的老頭兒。
老話講,相由心生,經常幹壞事兒的人是會挂相的,那老頭兒長的尖嘴猴腮,賊眉鼠目,看起來是在等紅燈,其實眼睛餘光一直緊緊瞄着邢延握着電瓶車閘的手,心裏劈哩叭啦打小算盤的動靜從臉上都能溢出來。
注意到那人之後,沈郁立刻靠邊停車,解開安全帶就要過去。
然而,打開車門的瞬間,他頓了頓,随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眯了眯眼睛,勾了下嘴角,又把車門關上,坐了回去。
對面路口的紅燈在某人焦急的等待下終于是變綠了,邢延一直在盯着數秒,燈變換之後他立刻轉動車把啓動車子。
與此同時,旁邊的老頭也瞅準了時機,在邢延電瓶車動彈的瞬間,他直接撲過去,先是大喊了一聲“哎呦”,緊接着應聲倒地,開始了他精彩的表演。
“哎呦!摔死我了!我的腿!腿不能動了!”
“哎呦我的腰!腰也不能動了!”
“哎呦疼啊,疼死我了啊…”
“…”
在碰瓷兒這方面,老頭兒大概經驗非常豐富,撲上去的時機把握的剛剛好,嚴絲合縫兒,他甚至提前準備了血包刷,倒下去的時候還在臉上抹了下,給自己快速上了個擦傷妝。
老頭兒就那麽頂着一張帶“血”的臉,抱着自己一條腿在地上打着滾兒又哭又喊,場面看起來确實很慘烈。
反正邢延是懵了,立刻停了車,兩條長腿叉開原地站起來,人直接愣在那兒了。
老頭兒自己在那打了會滾兒,左等右等不見有人過來扶他,回頭發現對方吓傻了,于是繼續嚎叫了兩聲,自行開啓下一個環節。
“小夥子!你怎麽回事啊,怎麽騎車的啊!怎麽這麽不小心,騎車不知道看路啊,不知道看人啊!你看你把我給撞的,我的腿肯定斷了,哎呀,疼啊,肯定斷了!”
老頭兒聲情并茂的罵了能有五分鐘,邢延懵了的神才終于回來了一些似的趕緊扔下手裏的電瓶車,過去去扶人。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剛才沒看見您,是我的錯。”
老頭兒見他挺上道兒,就沒再繼續罵,被扶着坐起來之後,改為哭慘數落。“ 你說你這麽大個小夥子,騎車怎麽能不看路呢,我這把年紀摔斷了腿,動也動不了,你叫我以後可怎麽活啊…”
“對不起…”
邢延的自責和內疚可謂很直白的寫在了臉上,他接連重複了幾次對不起,又忙掏出手機打120 。
不過沒等他號碼撥出去,老頭兒直接奪過他的手機又給挂斷了。“ 不用不用,別叫救護車,那費用我付不起,去醫院看病也看不起。”
“ 不用您。” 邢延立刻說:“這是我的錯誤,我會承擔。”
“啊。” 大概是很少遇到這種肯老老實實任人宰割的人,老頭兒看起來非常滿意,見事情順利,直接省略中間步驟進入了最終環節。“ 哎呀,小夥子啊,我看你這送外賣也挺不容易的,我也不為難你,這樣吧,你就給我轉三千塊錢,我回家自己養養就行了。”
“ 不行。” 邢延立刻說:“還是去醫院吧,費用不用擔心,我會想辦法。”
“不用不用。” 老頭說:“小夥子,這年頭賺點錢都不容易,你看你這整天風餐露宿的送個外賣能掙幾個錢,去趟醫院好幾個月工資就沒了,我可不忍心讓你這麽為難,不用去醫院,你就轉我點錢,我自己去買點藥就行。”
這尴尬的臺詞,是正常人聽了都能笑出來的程度,但邢延聽後臉上表情卻更加沉重了,很顯然他當了真,認為自己遇到了善良大叔,被世界溫柔以待了。
而一看他那表情,老頭兒就知道事兒成了,又繼續鬼扯了兩句,然後拿出了收款碼。
只不過,邢延卻遲遲沒有掃碼去付。
作為一個才工作了半個月的人,平時租房和吃飯的錢都是魏強破例提前預支給他的工資,他現在根本沒有三千塊。
遇上這麽善解人意的溫暖大叔,害人家摔斷了腿,結果卻不能立刻給錢讓人家去買藥…
只見邢延原地站在那裏,擰着眉頭,躊躊躇躇,整個人是肉眼可見的無助。
便是這時,坐車裏看熱鬧看了個過瘾的沈郁重新打開車門,走了過來。
“出什麽事了?”
作為一個真正的演員,沈郁的表演功底從來不容置疑,他下車時帶上了口罩和帽子,沒有用到表情,只用一句臺詞就把“我什麽都不知道”表達到位了。
說起來,人在很無助的情況下,心裏的某些支點都會不自覺的被動搖,只見邢延聞聲回頭,看到他之後,擰緊的眉心先是立刻松了下,緊接着便迎着他走過來的方向挪了兩步。
這兩個動作幾乎是下意識的,是未經思考,源于本能的。
沈郁看到了,但沒動聲色,走到他身邊站下來,目光掃過地上的老頭,看向他。“別着急,人沒事就好。 ”
安慰的也很純粹,沒帶任何其他多餘的情緒。
邢延和他對視片刻,移開目光,垂下了眸子。
沈郁也沒繼續看他,回頭蹲下來,問地上的老頭兒。“大叔,傷哪了,嚴重嗎?”
看的出來他倆認識,老頭兒指責和哭慘的臺詞又來一遍,甚至見沈郁穿着講究,開着好車,直接把剛才的數額從三千改成了五千。
沈郁沒立刻拆穿,象征性查看了下老頭兒的腿,對他說:“ 大叔,您這腿沒摔斷,疼可能是磕的,我給您點藥,也不用去醫院。”
“別。”老頭兒立刻擺擺手。“我這腿就是斷了,很嚴重,沒有個三個月根本好不了。”
沈郁沒理會,只是回頭把車鑰匙遞向邢延。“我車上的急救箱裏有專治跌打損傷的藥,去幫我拿一下?”
邢延聽後半點沒遲疑,拿了鑰匙立刻就去了。
而目送他離開,再回過頭來,沈郁的眼眸直接沉了下去。“ 這位大叔,演技挺好啊。”
老頭兒愣了愣,立刻就要狡辯,不過沈郁沒給他這個機會。“我的行車記錄儀已經拍下了剛才整個經過,敲詐勒索,五千塊,刑拘七天起步。”
這一聽就是碰上有經驗的了,老頭兒的底氣瞬間消失了大半,但他仍然試圖掙紮,指着自己臉上的“傷”:“我沒有,我真摔了,你看我的臉,這都流血了。”
沈郁直接冷笑了一聲,懶得跟他廢話。“給你三秒鐘,自己站起來,否則我不保證會打斷你幾條腿!”
沈郁很少只是威脅人,話一旦說出來,事兒就一定會幹,老頭兒常年混跡街頭,識人無數,知道這是碰到硬茬了。
如是,等邢延回來的時候,老頭兒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了,正向沈郁出示收款碼。
大概是覺得尴尬,走過來的時候,邢延低着頭,所以沒注意到沈郁掃碼轉了個二百五。
老頭兒迫于威脅,臉上的痛苦不是演的所以更加真實,又繼續不得不安慰了邢延好幾句,離開的時候走路也仍然保持一瘸一拐。
弄的邢延那腦袋就一直沒能擡起來。
沈郁去把歪倒的電瓶車扶起來,把散落在地上的打包帶撿起來放回外賣箱,整理好,回頭對邢延說。“整天在路上跑,出點意外很正常,別太過心,以後注意點兒就是了。”
邢延低着頭沉默了會兒。“謝謝,這五千塊我會盡快還你的。”
“不用吧。”沈郁說。“以前我打架打傷了人,都是你幫我付醫藥費,我也從來沒還你。”
邢延皺皺眉,沒說話。
沈郁又說。“邢延,我們十年沒見,太久了,你出來之後我一直沒緩過來,所以這段時間行為确實有點偏激,對不起,但我保證,以後不會這樣了。”
只見聽了這話,邢延擡眸看了他一眼,很明顯是對他的表現有所疑惑,并且,持懷疑态度。
沈郁略顯苦澀的笑了下。“我現在也是奔三的人了,不再是那個十七八歲的叛逆小子,沒那麽不懂事。”
邢延盯着他看了會兒,移開了目光。
“邢延,當初出事之後咱們就分開了,這些年稀裏糊塗走過來,很多事其實都是不清不楚的,我一直覺得我們應該坐下來好好談談。”
邢延沒吱聲,他的手機搶先發出了外賣即将超時的提示音。
沈郁眯着眼睛琢磨了下。“這樣,為了節省時間,我陪你去送外賣,路上順便聊一聊,之後你該幹嘛幹嘛,我也踏實回去工作,也算了了這個心結。”
說完,沒等邢延說什麽,他把電瓶車放路邊鎖上,取下上面的外送箱,搬着就去了自己車那邊。
剛剛經歷一場“車禍”,心理防線還沒來得及修複,還欠上了五千塊的債,并且這五千塊還不同于前些天離譜的兩千萬,是被承認的,是實實在在欠上了。
這時候,別人提出的要求就很難再開口拒絕。
如是,邢延皺着眉頭站那兒看着沈郁的背影看了會兒,垂下眸子,擡腿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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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