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眷戀
夜色深沉,庭院裏不知什麽地方傳來宿鳥的啾鳴, 低低的, 像喚着歸家的人。
三層客舍的最華麗的一間上房裏暈出昏黃的光, 柳卿卿攏着肩上披風,走到貴妃榻旁, 垂眸看着榻上的人。
曹幼祺算不上一等一的美人, 至少單輪美貌,她還及不上柳卿卿,但是興許因為自小習武,她的眉宇間有一縷尋常閨閣所沒有的英氣,這一點,和蘇哲很像。又因着她是君山派裏最小的一個孩子,師兄師姐們一貫寵愛, 她沒受過太多挫折,于是心境平和,望着這世間,總是美好的。
這份美好顯露在她待人處事中, 也顯露在姣好的容貌裏。
燈燭的映照下曹幼祺睡得香甜, 薄唇微微的翹着, 呼吸平緩。方才拿巾帕給她擦拭手臉時略松了襟口,秀發滑落在肩旁,露出一段潔白的皓頸,弧線優美矯健。
廣平城那一場較藝,曹幼祺輸了。原因不言而喻。于曹幼祺而言, 琵琶是所愛之物,于柳卿卿而已,那是傍身的技藝。她若不能練到最好,便只能出賣自己。唯有一技之長旁人皆不能及,她才能保全自身。
柳卿卿的思緒飄得有些遠,回神時發覺自己已坐在榻旁,指尖輕輕的滑過眼前人的臉龐。帶了一點兒不自覺的眷戀。
曹幼祺的肌膚生得極好,細膩白淨,當得上膚若凝脂,摸在手裏就跟剛蒸出來的牛乳糕一般,掐一下,還能彈回來。柳卿卿愛不釋手,在廣平城就已捏過她好幾回,有一回是在暖帳裏,曹幼祺邊躲邊笑,一下子撞進她懷裏,她從她眼中看到一片閃爍星光。
此時仗着曹幼祺睡着了無知無覺,她用青蔥指頭點點她的鼻尖,嗔怪道:“竟敢一個人偷偷喝酒,這麽不乖,罰你明日給我描眉,給我绾發,給我做牛做馬。”她說着指尖下滑,觸到軟軟的唇瓣,緩緩的,摩挲了一下。
曹幼祺攢着眉,不經意的抿了抿唇,就像在她指尖上輕輕一吻。
溫熱軟膩的觸覺在指尖一晃而過,柳卿卿臉上微微的發燙,她咬着唇,收回了手。
曹幼祺半夜被渴醒,揉着眼睛起來找水,她迷瞪着看到桌案上有茶,倒了一盞,飲下去,通體暢快。
陪都近西北,酒醇而後勁足,她沒睡夠,額上突突的疼。飲過茶,她放下杯盞往回走,珠簾撩起來,看到一張奢靡華麗的大床。真是想睡覺就有人遞枕頭!曹幼祺很開心。裏屋比外間熱,她解了外衣蜷到床上,床上有暖玉生香。
柳卿卿睡得迷迷糊糊的,莫名覺得有個人影壓了下來。她在舞風樓雖守身如玉,可打她主意的着實不少,時刻都要警惕着,睡夢都不得安心。此時察覺到了危險,自然而然的生出抵抗,她眼睛還未睜開,人已開始掙紮。
曹幼祺好不容易撈到個暖枕,怎容得她躲避,長腿一探,雙臂一收,把她更緊的擁住了,抱着不夠還把臉蛋粘到她頸脖處,甜膩膩的蹭了蹭。
柳卿卿給她鬧醒了,鳳眼一睜就明白了處境,好你個曹幼祺,我好心收留你你竟敢給我演一出引狼入室!她推搡着她的肩,低聲喝道:“曹幼祺,你松開!”
“唔……”曹幼祺的補眠被打擾到,萬分不高興,眉頭都擰成了小疙瘩,她惺忪的睜開眼,有些迷糊的望着眼前人:“柳姐姐,你怎麽在我懷裏?”
“你在做夢呢!”柳卿卿氣得臉色微紅,柳眉輕挑繼續斥她:“還不松手!”
“我在做夢嗎?”曹幼祺喃喃的。
裏屋只留了一盞夜燈,光線透過珠簾遙遙的流瀉進來,映在柳卿卿的美豔娉婷的側臉上,憑添一段妩媚風流。
她帶着困倦,便沒留意到曹幼祺眼裏潋滟的水光,只急着哄她松手,她好繼續春秋大夢,于是柔和了聲音:“是啦。你在做夢,繼續睡吧。松手,我們睡覺覺。”
曹幼祺笑了,眼眸彎彎的,像終于得到了糖果的小孩兒:“原來我真的在做夢。太好了。柳姐姐。我一直想這樣夢到你。”
她說着迷蒙着雙眼,探指勾起柳卿卿的下巴,水眸深深的望進她眼裏,在柳卿卿還沒讀懂她眸中的情緒時,她的唇輕輕的,觸到了她的唇邊。柳卿卿心中一顫,聽到唇間的聲線溫柔而渺遠,曹幼祺含着她的唇,柔柔軟軟的說:“我一直想,這樣親親你啊……”
入夜時分下了場雨,天沒亮就停了。薛挽香當先醒了過來,發現自己被擁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裏,懷抱很熟悉,這大半年來,有許許多多的清晨,她都是在這個懷抱中醒來。
蘇哲已換了一身月白色的中衣,沉睡中胸口微微起伏着,薛挽香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剛睡醒時不經意的擡手,碰到她綿軟的胸前,薛挽香低下頭,漂亮的臉蛋上染了一抹緋色。
“醒了?”蘇哲含糊的嗓音從發頂傳來,薛挽香擡頭看她,蘇哲收緊臂彎,在她額上親了一下。
“蘇哲。”薛挽香望着她。
“嗯?”蘇哲懶懶的,手心貼着薛挽香的背脊自上而下順着撫了一下。
薛挽香擡眸看了她一會,忽而啓唇在她的下巴上咬了一口,不重,卻也不輕。
潔白光潤的下巴上很快現出幾粒細細的牙印,蘇哲吃痛,摟着薛挽香問她為什麽咬她。薛挽香瞥她一眼不說話。蘇哲表示自己怒了!按着她就要咬回去!
可是她沒咬她下巴,而是攏着她的腰一口咬在了薄唇上,薛挽香笑着推她:“不許鬧!我還沒洗漱呢。”
“不怕。我也沒洗。”蘇哲叼着她下唇,說話含含糊糊的。
薛挽香的手抵在她肩窩上,一面笑着一面躲,實在躲不過索性擡手捂住了蘇哲的使壞的小嘴。
蘇哲由着她,只眼睛一眨一眨的,表示着無辜。過了一會,薛挽香感到手心被一個小小軟軟的東西舔了一下。
“!!!”
她紅着臉收回手,蘇哲湊上前,還沒親呢,薛挽香便捏住了她秀挺的鼻尖。“不許再鬧了!”
“薛挽香,你這是只準州官放火,不準百姓點燈啊!你看,我下巴上還有印子!”蘇哲不依,在被窩裏蜷來蜷去,就差摟着她打滾了。
倆人鬧了一會,蘇哲顧着她手上還有傷,在臉蛋上偷香了好幾口之後,終于乖乖收手。她環着她的腰,追根究底:“方才為什麽咬我?”
咬得有些疼,證明她心裏藏着事,依着薛挽香的性子,只怕事情還不小。
薛挽香被她擁着,浮躁的心事得到了安撫,她撫着蘇哲領口的暗紋,低聲道:“你和柳卿卿……你們倆……”
“我們倆……什麽?”蘇哲用額頭抵着她額頭,語音調侃,明知故問。
薛挽香眄她一眼,垂下眼睫,不肯說了。
蘇哲平躺回來,一手摟着她的腰,讓她側倚在身邊,一手摩挲着她的手臂,柔聲道:“我和她什麽都沒有。她是來找曹小槑的。前兩日就到了。恰逢玄武祭結束,地方裏派了人來賀,有個官家公子看上了她,聽說來頭還不小。她不想惹事,就說已經許了人家。官家公子不信,她把君山派搬出來,曹小槑不在,她就逮着我了。”
“她為什麽就逮着你了?你不是五六七八個師兄在這兒杵着嗎。”
“因為我好看呀!”
“你!”薛挽香好生氣,背過身不理她!
蘇哲笑嘻嘻的從她身後環着她,在她小小的耳朵尖上輕咬一口:“她真的是來找曹小槑的。何況,她逮着誰都不要緊,我只被你逮着就好啦!”
可憐的小耳朵飛快的紅了起來,那紅痕一路蔓延,很快整張臉蛋都染上了緋緋之色。薛挽香藏在蘇哲的懷裏,唇畔,彎起清淺的弧度。
天色大亮時倆人才從榻上起身,蘇哲取了熱水與薛挽香梳洗。喜兒被安排在陳皓原先住的屋裏,陳皓被扔去了哪個師兄那兒蘇哲已經懶得管了,總之今兒個早上,她要伺候她的蘇夫人更衣。
薛挽香紅着臉推拒:“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你手上還傷着呢。怎會跌得這般嚴重?在哪兒跌的?”蘇哲已經問第二次了,無奈薛挽香就是咬定了不說。
她将幹淨的衣裙擇了出來,讓薛挽香展着手,她給她更衣。
好在天時冷,不用将中衣脫下來,否則薛挽香定是寧死不從的。
蘇哲挑的是去年在鄢州城購置的茉莉色錦繡衣裙,繁複的花紋流蘇的絲縧,襯着薛挽香嬌豔純美的臉龐,實在是說不出的好看。
薛挽香等她理好了衣裝,擡頭看到她只離着一兩步的距離柔柔的望着自己,目光癡情而眷戀。
一顆心,暖到發燙。
薛挽香輕移蓮步,走到蘇哲面前,拉着蘇哲的手腕踮起腳尖,主動的,在她臉頰上,印上輕輕一吻。
蘇哲望着她的眸光閃爍,在她一吻将退時忽而伸手撈住她,在她桃紅色的雙唇上飛快的啄了一下。
臉蛋,又燒起來了!
磨(纏)蹭(綿)的時光總是飛逝,待得倆人都打理清楚要下樓時,沙漏都要滴到巳時了。
将要走出房門時蘇哲垂下手,與薛挽香兩手相牽,薛挽香擡眸一笑,忽然微帶了詫異道:“蘇哲,你是不是長高了?”
從前初相識時,蘇哲比她高出半個頭,現在仔細一看,她的額頭只勉強夠到蘇哲的下巴了。
蘇哲點頭道:“是呀。往後你親我都要踮着腳尖啦!”
薛挽香呼吸一窒,真想甩手不理她。蘇哲早料到了,捉緊她的手,臉上笑眯眯的。薛挽香岔開話題道:“那我怎麽不長高呢?”
蘇哲側着腦袋,目光往她胸前轉一圈,一本正經的道:“因為你長大了啊。”
薛挽香:……
“唉,你等等我呀!”
薛挽香努力甩開蘇哲的手,轉身就往門外走,蘇哲趕緊掩上房門在後頭追。
倆人邊走邊鬧騰,全沒留意大堂裏已坐了好幾桌人。陳皓眼尖,見她倆從樓上下來,忙揚着手叫:“蘇小滿,這裏呀!”
蘇哲順着聲音望去,幾個師兄都坐在臨窗的桌子邊。薛挽香面上一紅,抽回手,蘇哲笑着握緊了不動,等她松勁了,才拉着她走到衆人面前。
“師兄們好。怎麽這麽早?”蘇哲挨着薛挽香坐下。
桌上擺着幾道點心,多半是油炸小食,店小二打着白布巾跑過來,蘇哲自顧自的點了清淡的粥羹和小菜。
薛挽香随着她問好,在赤龍江畔的客棧裏都曾見過面用過飯的,衆人也沒多客氣。
不一會廚下送了膳食來,果然都遷就着薛挽香的口味。蘇哲盛了半碗粥,先用勺子攪拌一會,散了熱,才放到薛挽香面前。
陳皓和幾個師兄眨巴着眼睛看她們,薛挽香見她在師兄弟面前也絲毫不收斂,不由得又有些臉熱,纖足在桌下悄悄踢她一下。
蘇哲擡起頭,不明所以。薛挽香眸光旋了半圈,蘇哲心領神會,低笑着故意打趣:“你手上傷了沒好,我給你盛粥。他們,”她說着語音一轉,作怪道:“都是手長腳長的,要吃自己會盛,你莫理他們!”
師兄弟幾個聽了才哈哈大笑,陳皓舉箸夾起小菜吃着玩。薛挽香問怎的不見喜兒,陳皓說昨兒個把房間讓給喜兒姑娘了,這會兒恐怕還在睡,奔波了這麽久,她年紀小,貪睡些也使得。
氣氛很快活躍起來,蘇哲陪着薛挽香用了一碗粥,忽見陳皓這不消停的又揮舞着爪子喊:“曹小槑!這裏這裏!快過來!”
蘇哲和薛挽香一齊回頭看,明亮的晨光中曹幼祺神清氣爽的下樓,一手還牽着曾經的花魁,狐貍精柳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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