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試探

第七十四章試探

有那麽一瞬間,薛蘭澤被不知名的沖動驅使着,怔怔走上前,兩條胳膊不知不覺地擡起半寸——

陸臨淵就在這時回過頭,對她微微一笑:“打完了?”

薛蘭澤激靈了下,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忙将兩條手臂欲蓋彌彰地收回背後:“嗯……這是土豆炖牛腩?好香啊!”

陸臨淵沒察覺不對,往開水鍋裏下了一把挂面,用筷子劃拉開:“去洗洗手,馬上吃飯了。”

薛蘭澤“哦”了一聲,轉身鑽進洗浴間。

她打開流洗臺上的水龍頭,将腦袋紮進蓄滿冷水的洗面池,冰涼的觸感仿佛迎面而來的耳刮,暫時鎮壓了焦灼的渴望——可能是氣氛太安寧、太靜谧,也可能是站在竈前的陸臨淵顯得柔軟又無害,薛蘭澤剛才竟有種沒來由的渴望,想要不管不顧地做出一些出格的事。

比方說,摟住陸臨淵,給他一個裹挾着人間煙火的擁抱。

但是很快,這股無端而起的沖動就被自己強壓下去。

“……還不是時候,”她想,“蕭氏的問題還沒解決,十六年前的沉冤也沒洗雪,現在攤牌只會把他牽扯進來……太着急了!”

薛蘭澤甩去頭發上的水珠,簡單擦了把臉,趿着拖鞋進了客廳。陸臨淵已經把飯菜端上桌,牛腩面搭配兩個炒菜,西紅柿炒雞蛋鮮香誘人,雞毛菜翠綠欲滴,無論是色香味都在挑逗食客的欲望。

薛蘭澤拖過椅子坐下,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今天是什麽特別的日子嗎?怎麽做這麽多菜?”

陸臨淵往她碗裏夾了塊牛腩:“嗯,确實挺特別的……至少對我而言是這樣。”

薛蘭澤嘴裏塞滿牛腩,兩只腮幫鼓鼓囊囊,用撲閃的眼神做出“你繼續說,我聽着呢”的示意。

陸臨淵啞然失笑,有兩三秒的光景,忽然很想上手捏一把:“十多年前,我被綁匪劫持,帶到了西塘村……”

薛蘭澤不由一愣。

那畢竟是許多年前的往事,即便是當事人之一,也很難記住具體日期,只依稀記得當時已經入秋——臨江市的初秋并不冷,門口的梧桐樹葉子剛開始變黃,一陣風吹過,青青黃黃的樹葉沙沙作響,仿佛一只悠揚悅耳的小調。

陸臨淵露出些許懷念的神色:“雖然遭人綁架不是什麽令人愉快的回憶,但對我來說,也絕不是什麽苦難……”

薛蘭澤突然心口發熱,她明知此時此刻,任何一絲異樣都逃不過陸臨淵的眼睛,依然控制不住地別開視線:“我記得你說過,後來被人救了?”

“嗯,”陸臨淵将一口面條送進嘴裏,慢慢咽下才續道,“是個比我小一點的小姑娘,看着瘦瘦小小,身手卻相當不錯……可能是年紀小的緣故,她貪玩得很,總拉着我偷跑出去,有時天黑了都不回家,被駱伯伯逮住,難免挨一頓打罵。”

“每到這時,她就躲在我身後,用可憐巴巴的眼神望着我,我沒辦法,只能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薛蘭澤捂住額頭,借着手掌的遮擋,無聲微笑起來——她當然記得這一段,其實那時的陸臨淵不過比薛蘭澤大一兩歲,說話做事卻老氣橫秋的,而且已經顯露出“君子人”的苗頭。比方說,他認定薛蘭澤對自己有救命之恩,就将“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原則貫徹到底,不管薛蘭澤提出多過分的要求、闖出再大的禍,他都義無反顧地頂在前面。

其實,現在也一樣。

可能是過往的回憶太寧和、太美好,薛大律師難得卸下心防,所以她沒發現,陸臨淵正不着痕跡地看過來,目光多了幾分隐晦的審視。

“是她嗎?”前刑偵支隊長難掩忐忑地想,“她會是我找了那麽多年的人嗎?”

當年駱家出事,駱靖葬身火海,被他收養的小姑娘也下落不明。作為曾經的刑偵專家,陸臨淵非常清楚前七十二小時是找回孩子的黃金時間,一旦超過這個時限,再想從茫茫人海中找到某個走失的孩子,和大海撈針基本沒區別。

陸臨淵從來冷靜又專業,鮮少出現感性壓倒理智的情況,但是這一刻,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薛蘭澤,試圖從那張成熟又精致的面孔上找到一點似曾相識的影子。

“我記得,她是從東江福利院出來的,”陸臨淵低頭吃面,心裏暗自盤算,“什麽時候有空,我得親自趕去一趟。

陸臨淵盤算得很好,可惜計劃趕不上變化,第二天清早,當他打算跟平時一樣蹭車趕往律所時,卻被薛蘭澤當頭丢了一串車鑰匙。

“我今天要趟世鈞,你開我的車去律所吧,”薛蘭澤說,“我中午未必趕得回去,你不用給我點外賣,管好自己就行。”

陸臨淵這才想起從今天開始,薛大律師多了一重身份——世鈞集團的法律顧問,眼神微乎其微地一沉:“我跟你一起去。”

薛蘭澤用“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的眼神盯着前刑偵支隊長:“陸隊,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上回因為什麽進的看守所?跟我一起去……你是想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還是想再灌一杯烈酒?”

陸臨淵:“……”

無言以對。

事實證明,經濟地位确實決定了家庭話語權,盡管陸支隊據理力争,架不住薛蘭澤握着經濟大權,輕而易舉鎮壓了“無産階級”的反抗,将人打包塞進Taycan 4S。

“路上小心點,寧可開慢些,反正你的考勤表是我簽字,大不了就算出外勤,”薛蘭澤對他擺擺手,用實際行動诠釋了什麽叫“以權謀私”,“我這陣子會比較忙,阿珏那邊你多盯着點兒,凡事求穩,別鬧出什麽亂子。”

陸臨淵實在想不明白,某位見天捅婁子的薛律師到底哪來的臉讓別人“別鬧出亂子”,眼看薛蘭澤上了專車,他只得默嘆一聲,一腳油門竄了出去。

薛蘭澤的笑容在專車發動後就消失了,她閉上眼,默默數着呼吸,用最擅長的方式平複過份急促的心緒,等到專車停在世鈞大廈門前時,薛律師的脈搏和心跳已經恢複正常。

她推門下車,五公分高的鞋跟踩出行雲流水的氣勢,毫不猶豫地走進世鈞。

世鈞董事長辦公室位于頂層,靠陽一排落地玻璃窗,視野開闊、景致絕佳。蕭淩端着紅酒杯,懶洋洋地靠在窗口,聽到敲門聲,頭也不擡地一擺手:“進來吧。”

薛蘭澤推開虛掩着的門,緩步走到近前:“蕭總。”

蕭淩做了個“噓”的手勢,頭也不回地盯着窗外:“仔細聽。”

薛蘭澤于是不吭聲了,眼觀鼻鼻觀心地裝了一會兒雕塑,就聽蕭淩嘆息着問道:“聽到什麽了嗎?”

薛蘭澤實在不明白這位手握世鈞大權的太子爺在裝什麽鬼,只得配合做出認真聆聽的模樣:“好像有風聲?”

蕭淩勾起嘴角:“這就是高處的風景……這樣徑直絕佳的位子,卻被王世钊占據了這麽多年,可惜了。”

薛蘭澤當然明白他指的不只是區區一間辦公室,在摸清蕭淩心思前,不敢随意發揮:“蕭總說的是,畢竟高處不勝寒。”

蕭淩終于回頭看了她一眼,用贊許的眼神傳遞出“我就喜歡跟聰明人說話”的意味:“薛律是第一次來世鈞吧?感覺如何?”

薛蘭澤笑了笑,意有所指道:“寬敞,透亮,看着就大氣。”

這是實話,畢竟世鈞集團是長三角數得着的跨國企業,手筆闊綽非一般企業可比,連薛蘭澤腳下的大廈都是世鈞的資産,想不大氣都難。

聞言,蕭淩露出饒有興味的笑意,踱到辦公桌後坐下:“薛律品味不錯,想必是家教使然?”

這話有點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意思,因為薛蘭澤出身福利院,家庭背景先天缺失,更別提“家教”。

薛蘭澤不相信蕭淩對此一無所知,但大boss要裝傻,她也只能陪着演戲:“蕭總過譽了……我從小沒爸沒媽,是在福利院長大的,哪來的家教?”

蕭淩露出足以以假亂真的驚訝:“原來如此,是我冒昧了……其實世鈞集團也給不少慈善機構捐過款,不知薛律師長大的福利院是?”

薛蘭澤坦然道:“東江福利院。”

說話的同時,她不着痕跡地擡起眼,将辦公室全貌收入眼底——只見蕭淩身後是排滿整面牆的書架,上頭擺得滿滿當當,從孤本古籍到精裝典藏,堪比一間小型圖書館。

不過蕭淩最常翻閱的書就擺在他手邊——邊角泛黃發卷,扉頁印出大片星雲和僅露一線的旭日,最頂端是“宇宙簡史”四個大字。

薛蘭澤心頭忽然“咯噔”一下,只覺得記憶的一角被喚醒了。

“如果我沒記錯,當初明華醫院病房裏,錢思穎手裏捧着的也是一本《宇宙簡史》,”她驚疑不定地想,“我當時就覺得奇怪,哪有年輕女孩喜歡看這種東西?現在回想起來……難道是因為喜歡這玩意兒的另有其人?”

類似的念頭閃電般劃過腦海,但在外人看來,薛蘭澤不過是安靜地垂下眼,露出謙和卻不卑微的笑意。見狀,蕭淩對她的評價又高了幾分,屈指在桌面上輕敲了敲:“我請薛律來的用意,你應該心知肚明……”

薛蘭澤心知這是“切入正題”的信號,忙把跑到天邊的思緒拖回來,端出“洗耳恭聽”的架勢。

蕭淩掀起眼簾,語氣還算平和,暗藏的鋒芒卻不容忽略:“世鈞集團能有現在的規模不容易,家業大了,難免惹人眼紅,之前鬧出不少岔子,白白讓人看笑話……其實誰家沒點擺不上臺面的事?總歸是媒體和警方少見多怪。”

他說得輕描淡寫,薛蘭澤卻覺得心口一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得淡淡笑道:“蕭總說的是。”

蕭淩打量着她,目光堪比手術刀鋒,從薛蘭澤臉上一分一寸拖過,仿佛要将每顆細胞扒出來審視:“我聽說,薛律跟那個姓陸的警察住在一起?”

薛蘭澤一凜,臉上卻要做出蠻不在乎的神氣:“是啊,畢竟是我助理,總不能看他露宿街頭吧?再說,家裏擺個花瓶,沒事洗洗眼睛也挺好。”

饒是蕭淩城府不淺,聽了姓薛的大放的厥詞,也有點忍俊不禁:“用前刑偵支隊長洗眼?也就只有薛律敢這麽說了……”

他收斂笑意,擡頭沉吟片刻:“雖說你那位助理已經離開公安系統,但畢竟是曾經的刑偵支隊長,和警方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咱們做的是正經生意,身正固然不怕影子斜,可有些家務事還是不方便讓警察摻和進來,你說呢?”

薛蘭澤皺了皺眉,就聽蕭淩悠悠道:“這也是為陸先生着想,萬一他聽到什麽不該聽的,回頭再來一出“葉炳森案”,恐怕……薛律就沒那麽好的運氣,把他從被告席上拖回來了吧?”

薛蘭澤耳聰目明,當然聽得懂他引而不發的威脅,那一刻,她感受到比面對陸臨淵時更大的壓迫感,靈魂仿佛飄出身體,懸浮在虛空中,以一個抽身事外的視角,将自己的每一處細微表情和每句話的語氣都打磨完美——

“臨淵終究太耿直了些,有時難免不知變通,”她嘴角含着微微的笑意,毫不閃躲地直視蕭淩,“我也一直很頭疼這點,希望上次的事能讓他變聰明些。”

蕭淩滿意地點點頭,擡手撥通內線電話,半分鐘後,一個打扮時髦、相貌清秀的年輕女人走進來:“蕭總。”

蕭淩淡淡道:“小宋,帶薛律師去她辦公室瞧瞧。”

女助理點頭答應,引着薛蘭澤往外走去。

直到遠離蕭淩的視線範圍,薛蘭澤梗在胸臆的那口氣才無聲無息吐出。她活動了下脖頸,像是啓動了某個不知名的開關,整個人又活泛起來,甚至能跟帶路的女助理随口玩笑:“宋助理是新來的嗎?怎麽沒在蕭總身邊見過你?”

宋助理人長得不錯,只是表情冷漠了些,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活像個機械又木讷的AI機器人:“我是三個月前到蕭總身邊工作的。”

薛蘭澤直覺有異,又說不清這份異樣感是從何而來——如果她沒記錯,蕭淩的前任女助理跟了他三四年,每天鞍前馬後、勤勤懇懇,怎麽會突然離職?

薛蘭澤想了想,還是試探了一句:“你的前任呢?升職了嗎?”

女助理面無表情,連語氣起伏都無限趨近于一條直線:“聽說做錯了事,被蕭總開了。”

薛蘭澤微愕,到底沒繼續問下去。

蕭淩為薛蘭澤安排的辦公室就在下一層,同樣是向陽靠窗,通透敞亮。辦公用品都是嶄新的,桌上擺了個水晶花瓶,清水裏插了一束鮮豔欲滴的紅玫瑰。

宋助理站在門口,恭敬客氣地說道:“辦公室的布置是我安排的,不知道薛律師是否滿意……如果有什麽需要,您可以随時告訴我。”

薛蘭澤飛快掃視周遭,笑了笑:“其他都挺好,就是我不喜歡紅玫瑰,麻煩換幾盆綠植過來。”

宋助理欲言又止:“其實,紅玫瑰是……”

身後突然有人道:“是我的意思。”

薛蘭澤扭過頭,只見刑滿釋放的蕭睿站在門口,一身人模狗樣的西裝革履,嘴角雖然帶笑,眼神卻透出濃烈的侵略性。

剛應付完蕭淩的薛蘭澤微微嘆了口氣,有那麽一瞬間,難得感到一絲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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