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搬走

第七十七章搬走

這是楊帆第一次原原本本聽說陸臨淵當年的卧底經歷,雖然當事人的語氣雲淡風輕,仿佛那些血淚和生死一線不值一提,但楊帆憑借刑偵幹警的直覺意識到,當時的處境絕沒有陸臨淵表述的那樣平淡。

“……主教是個真正兇殘且老奸巨猾的人物,我能感覺到,他當時動了殺機。我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可就在這時,有人說了句話。”

陸臨淵垂落視線,濃墨重彩的睫毛被光影勾成一線,鴉翅般輕輕顫抖。雖然臉色很平靜,但楊帆看得出來,回憶這段過往對陸臨淵來說并不輕松。

“他說,這孩子身上有種賭徒般的孤注一擲,是吃咱們這碗飯的人……這麽優秀的人才,弄死了太可惜,主教先生如果不想要,不妨交給我,作為酬勞,我願意在接下來的合作中讓出一個點的利潤。”

楊帆瞪圓了眼。

像主教這種級別的毒枭,生意額動辄過億,而且他極重商譽,拿出手的肯定不是摻了滑石粉和葡萄糖的次貨,而是純度最高的四號。

這種品級的□□,市場價每克千字頭打底,“讓出一個點的利潤”,少說得近千萬。

“憑什麽?”姓楊的代理刑偵支隊長酸溜溜地想,“就憑他那張下海五萬起的臉?”

陸臨淵聽不到姓楊的這番波瀾壯闊的心聲——如果知道,有極大的可能把人拎到角落裏暴揍一頓:“雖然主教沒把我交給那個人,不過托他的福,我總算活了下來,并且在蟄伏數年後得到主教的信任,成了他身邊最受倚重的幹将。”

他将那幾年的經歷一筆帶過,所有的驚心動魄與險象環生只能從字裏行間窺見端倪。

“然後某一天,我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再次聽到那個人的聲音,并且看到他的臉……”

那是五年前,中緬邊境的地下賭場,那個聲音的主人被重重保镖環簇中央。聽到腳步聲,他扭頭看來,露出眼角下一顆小小的黑痣。

“主教先生,許久不見,我給您準備了一份禮物,”聲音的主人揮了揮手,黑衣保镖随即分開一條道,拖上來一個傷痕累累的馬仔,“看門狗還是要仔細挑選,萬一混進條子的人就不好了,您說是嗎?”

電光火石間,陸臨淵看清了他的臉,那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面相并不兇狠,甚至有些平平無奇,眼神裏卻藏着某種令人心驚肉跳的東西。

下一瞬,親自出迎的主教打了個手勢,有人從後推了陸臨淵一把,他被迫踉跄上前,走到主教身邊。

“去!”臭名昭著的國際毒枭含笑道,“讓方先生看看,試圖反咬主人一口的喪家犬是什麽下場。”

旁邊有人遞上一把手槍,是美國軍隊常見的M1911,陸臨淵擡手接過,一步步走向據說是“警方卧底”的男人,将他血流披面的臉踩在腳底下。

“方先生,”他遵循主教的方式稱呼聲音的主人,“感謝您的出手相助,不過我們對待叛徒有自己的一套辦法。”

他在衆目睽睽之下丢了手槍,然後半蹲下身,将傷痕累累的男人半扶起來,溫和而略帶惋惜地拍了拍他肩膀:“你一直和條子暗中聯系?是你把老板的消息洩露出去?”

男人嗚咽着說不出話,緊接着,他發出聲嘶力竭的慘叫——

陸臨淵驟然發力,收緊的手指仿佛咬合的鐵箍,毫不留情地擰斷他半邊肩膀關節!

如果薛蘭澤在場,一定不會懷疑陸臨淵作為卧底的素質,哪怕膚色蒼白、舉止文雅,他眼底的兇狠決絕卻是與毒販如出一轍。

那一刻,沒人質疑陸臨淵和他們是同一國的人。

“我不清楚那人身份,只知道他是某個‘大主顧’派來的代理人,身份超然,連主教也要給三分面子,”陸臨淵扶着額頭,用手指揉着眉心,“他很謹慎,就算在主教的地盤上也用棒球帽和防霾口罩遮着臉,跟任何人都保持相當的距離,不給人仔細打量他的機會。”

“如果不是在相似的情形下看到他做出一樣的打扮,就算是我也很難認出他的臉。”

楊帆已經呆住了——如果陸臨淵說的是真的,如果這位“方先生”真的是方玮,那案情的複雜程度只會比市局設想的更複雜、更兇險。

因為不管方玮背後真正的主子是誰,都逃不出世鈞集團的範疇,證據鏈一旦釘死,“世鈞集團和邊境毒枭暗中勾結”幾乎是板上釘釘。

不過此時此刻,楊帆關心的卻是另一件事。

“那、那個據說是‘警方卧底’的男人,後來怎樣了?”楊帆膽戰心驚地問,“他逃出去了嗎?”

陸臨淵端起杯子喝了口,手指和弧度圓滑的杯柄相互映襯,形成一道優美的風景線。

“沒有,”他淡淡地說,“在主教回過神之前,我擰斷了他從肩膀到手指的每一寸骨節,到最後,他只能爛泥似的癱倒在地,除了哀嚎,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楊帆難以置信:“你……”

話沒說完,就被早有準備的陸臨淵打斷了:“他不是警方卧底。”

楊帆一愣:“你怎麽知道?”

“因為早在制定行動計劃時,專案組就做出決定,為了避免互相幹擾和身份暴露,行動過程中,他們不會安插其他卧底人員,”陸臨淵說,“最重要的是,在那兩三年裏,我把主教身邊經常露臉的人物挨個摸清了底細,可以确定那人不是警方的線人,而是一個在主教和其他毒枭之間首鼠兩端、左右通吃的牆頭草。”

“除掉他,既能掐斷境外毒枭往內地輸送毒品的線路,又能向主教表忠心,何樂而不為?”

楊帆徹底說不出話。

那一刻,他腦子裏恍恍惚惚,只有一個念頭——原來當衆念五千字檢讨,或是被巨人觀屍體噴了一臉,已經是陸隊手下留情的結果。真要跟他為難,自己早跟那個首鼠兩端的毒販一樣……躺在地上爬也爬不起來。

楊帆幹澀地咽了口唾沫,搬起椅子往旁邊挪動了下,盡量跟兇殘的前刑偵支隊長拉開距離。

“如果我當時見到的人是方玮,那他身後的人——不管蕭淩還是王世钊,肯定跟邊境毒枭存在某種聯系,”陸臨淵沉聲道,“阿帆!”

不必他長篇累牍地叮囑,楊帆已經回過神:“我這就讓人去查蕭淩……不,應該是蕭成鈞和王世钊的背景和發家經過,如果真和毒枭有往來,不可能不留下半點痕跡!”

陸臨淵點點頭,似乎想說什麽,沉思須臾,又把話咽回去。

“如果蕭成鈞或是王世钊确實和毒販勾結,那十六年前的舊案……會不會不僅是栽贓陷害那麽簡單?”他不動聲色地想,“方玮和邊境毒枭暗通款曲,駱伯伯被扣上‘販毒制毒’的帽子,這其中……會不會存在着某種不為人知的關聯?”

無論陸臨淵還是薛蘭澤,都不相信駱靖會跟“制毒”沾上邊,他要真有這份“發家致富”的心思,早八百年前就搬離棚戶區,哪用得着拖着撿回來的小女兒,苦巴巴的過上那麽多年?

但這些只能作為邏輯上的漏洞,沒有真憑實據支撐,不能作為呈堂證供擺上法庭。

當天下班後,陸臨淵沒按薛蘭澤的吩咐打車回家,而是大半年來第一次坐上地鐵。所幸薛蘭澤的住處離公司不遠,統共五六站路,雖然趕上晚高峰,差點被堪比沙丁魚罐頭的高密度人群擠成紙片人,好歹全須全尾地下了車。

幾分鐘前還坐在咖啡廳裏,從統觀全局的高度指點江山、分析案情的前刑偵支隊長艱難殺出人山人海,呼吸到第一口新鮮的地面空氣時,差點淚流滿面。

陸臨淵突然發現人類的劣根性真是根深蒂固,由儉入奢易,但是由奢入儉難,蹭車大半年,他已經習慣了Taycan 4S寬敞舒适的副駕位,很難适應像普通上班族一樣擠地鐵的日子,并且越發懷念起某位毒舌嘴炮的薛大律師。

揣着這樣複雜的心情,陸臨淵熟門熟路地摸到家門口。智能鎖的密碼是早就背熟的,“滴答”一聲亮了綠燈,他推門進屋,聞到一股溫暖的食物香氣。

剎那間,陸臨淵心頭不輕不重地跳動了下,那些壓在眉梢心頭的——險惡的局勢、撲朔迷離的案情、狡猾的毒枭、幽靈般的金沙,還有十六年前黃土下的沉冤……被短暫地甩到一邊。

他随手合上房門,對循聲探出頭的薛蘭澤微微一笑:“今天回來這麽早?”

薛蘭澤穿着簡單舒适的家居服,胸口系着米黃色的圍裙,冰冷堅硬的“精英”外殼随着換下的正裝消失殆盡,整個人散發着柔軟又恬靜的氣息。她就着揮舞鍋鏟的造型,頗具大将風度的吩咐道:“你不也挺早?趕緊洗手換衣服,馬上吃飯了。”

陸臨淵站在原地沒動,視線在薛蘭澤和她身後冒着袅袅白氣的廚房間掃了個來回:“今晚……是你下廚?”

薛蘭澤聽出他話音裏的猶豫和不确定,頓時不樂意了:“怎麽,瞧不起人啊?告訴你,咱也是下過廚做過飯的,只是平時沒時間,更沒這個心思。”

陸臨淵将捏碎毒販骨頭時的兇狠冷戾收斂幹淨,回給金主兼衣食父母一個“你開心就好”的溫馴笑容,進屋換衣服去了。

十分鐘後,前刑偵支隊長坐在飯桌前,嘗了一口薛蘭澤親手做的飯菜,驚訝地發現味道居然不錯——茄汁蝦仁酸甜入味,蒜泥西蘭花清爽可口,還有一盆鮮美肥嫩的蓮藕排骨湯,一口湯下肚,疲憊的身心頓時被安撫妥帖。

陸臨淵擡起頭,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微笑:“好吃。”

薛蘭澤得了便宜還賣乖:“那必須的,本人就是懶得下廚,一旦親自出馬,五星級大師傅也得甘拜下風!”

陸臨淵被薛某人的大言不慚震驚了,實在不知如何評價,只能悶頭喝湯。

偌大的餐廳裏安靜極了,只聽得見兩人相對吃飯的動靜……很快,變成一個人。陸臨淵若有所覺地擡起頭,只見薛蘭澤不知什麽時候放下筷子,一只手托着腮幫,目光微微恍惚,仿佛落在陸臨淵身上,又像是穿過他,望着一段凝固在虛空裏的時光。

陸臨淵筷子一頓:“想什麽呢?”

薛蘭澤将手指關節挨個捏過一遍,依然不知如何開口。随着沉默蔓延拉長,氣氛逐漸凝固緊繃,陸臨淵直覺發生了什麽,又不太确定,只能安靜等着下文。

直到湯碗上熱氣逐漸消失,薛蘭澤才艱澀地開口:“我……需要你搬出去一段時間。”

就這麽一句話,片刻前寧靜又溫馨的氛圍被徹底打碎。

薛蘭澤低垂眼皮,仿佛一道銅牆鐵壁轟然落下,将所有深邃而無法宣之于口的情緒都攔截在裏頭。以陸臨淵的眼力,也沒法察覺她此時此刻的情緒變化,只留意到微微顫抖的眼睫。

半晌,陸臨淵終于開口,語氣依然很平和:“能告訴我原因嗎?”

薛蘭澤藏在桌下的手指險些被自己捏斷,用力吸了口氣,将即将脫口而出的話語反複斟酌,确認從語氣到遣詞造句都沒有瑕疵,才不緊不慢道:“我現在兼任世鈞的法律顧問,而你和世鈞……有些不愉快的過往,我不希望因為你讓未來的工作開展遇到困難,更不希望世鈞的蕭總因此對我産生成見。”

陸臨淵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角。他什麽也沒說,但是無聲的沉默比聲色俱厲的質問更具有壓迫感。

薛蘭澤已經将陸臨淵可能有的反應挨個設想過,并且針對每種情況設計了應對方案,但是事到臨頭,她才發現沒那麽簡單——因為陸臨淵不是針鋒相對的公訴人,也不是勾心鬥角的潛在對手。

她有如簧的巧舌、千百種心眼,卻不能用在陸臨淵身上。

因為那是她的家人。

陸臨淵在這棟房子裏住了大半年,每一塊地板、每一處牆角都沾染了他的氣息:單人沙發上的空調被是為他準備的,因為他經常坐在上面看卷宗,看着看着就會不小心睡過去;茶幾下的綠豆糕是給他買的,因為這貨有胃潰瘍和低血糖的毛病,時不時就得塞點吃的;就連牆角的綠植也是陸先生無意中提到長時間盯着屏幕對眼睛有害,累得薛大律師連夜翻淘寶,好不容易選定兩種耐旱耐澇易養活的盆栽,連夜發貨,第二天送到家。

薛蘭澤已經習慣了将私人空間分出一半,也習慣了在日常生活中預留陸臨淵的位置——如果連家人都要心機暗藏、百般算計,人活一世不是太可憐了?

薛蘭澤捏緊手指又慢慢松開,松開再重新捏緊,神經質地反複好幾遍,終于聽到陸臨淵開口。

他輕輕嘆了口氣:“你和世鈞、和蕭家來往不是一兩天,既然一早有這個打算,當初為什麽讓我搬進來?”

薛蘭澤無言以對,只能避開他的注視。

她能感覺到陸臨淵的目光逡巡在自己面龐上,沿着鼻梁一分一寸下挪,可出乎意料的,那眼神并不嚴厲,也沒有質問的意思,反而像是兄長打量自己不懂事的小妹妹,溫和包容又無奈。

須臾,薛蘭澤聽到他問:“我什麽時候搬出去?”

同類推薦

天王殿夏天周婉秋

天王殿夏天周婉秋

六年浴血,王者歸來,憑我七尺之軀,可拳打地痞惡霸,可護嬌妻萌娃...

凡人修仙傳

凡人修仙傳

一個普通山村小子,偶然下進入到當地江湖小門派,成了一名記名弟子。他以這樣身份,如何在門派中立足,如何以平庸的資質進入到修仙者的行列,從而笑傲三界之中!
諸位道友,忘語新書《大夢主》,經在起點中文網上傳了,歡迎大家繼續支持哦!
小說關鍵詞:凡人修仙傳無彈窗,凡人修仙傳,凡人修仙傳最新章節閱讀

帝少強寵:國民校霸是女生

帝少強寵:國民校霸是女生

“美人兒?你為什麽突然脫衣服!”
“為了睡覺。”
“為什麽摟着我!?”
“為了睡覺。”
等等,米亞一高校霸兼校草的堂堂簡少終于覺得哪裏不對。
“美美美、美人兒……我我我、我其實是女的!”
“沒關系。”美人兒邪魅一笑:“我是男的~!”
楚楚可憐的美人兒搖身一變,竟是比她級別更高的扮豬吃虎的堂堂帝少!
女扮男裝,男女通吃,撩妹級別滿分的簡少爺終于一日栽了跟頭,而且這個跟頭……可栽大了!

魔帝纏寵:廢材神醫大小姐

魔帝纏寵:廢材神醫大小姐

月千歡難以想象月雲柔居然是這麽的惡毒殘忍!
絕望,心痛,恥辱,憤怒糾纏在心底。
這讓月千歡……[

校園修仙狂少

校園修仙狂少

姓名:丁毅。
外號:丁搶搶。
愛好:專治各種不服。
“我是東寧丁毅,我喜歡以德服人,你千萬不要逼我,因為我狂起來,連我自己都害怕。”

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

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

伴随着魂導科技的進步,鬥羅大陸上的人類征服了海洋,又發現了兩片大陸。魂獸也随着人類魂師的獵殺無度走向滅亡,沉睡無數年的魂獸之王在星鬥大森林最後的淨土蘇醒,它要帶領僅存的族人,向人類複仇!唐舞麟立志要成為一名強大的魂師,可當武魂覺醒時,蘇醒的,卻是……曠世之才,龍王之争,我們的龍王傳說,将由此開始。
小說關鍵詞: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無彈窗,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鬥羅大陸III龍王傳說最新章節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