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茶館所見

第99章 茶館所見

傍晚的時候,劉發媳婦和齊英蘭來了。

自從劉永福那三口人離開以後,他們家終于消停下來了,這兩妯娌臉上終于都有了光澤,不像之前那樣總是愁眉不展,面色發黃,滿眼的疲憊了。

她們給清言拿來一扇豬排骨,還有一大筐蘋果,邱鶴年把蘋果留了些在屋裏,剩下的送後園子菜窖去了。

劉發媳婦跟清言說:“這是今天新殺的豬,這天氣在外面還能放個兩三天,可以剁開了慢慢吃。”

清言盯着那一大扇排骨瞅,說:“我家鐵鍋大,要是都一起炖了,應該也炖的下。”

劉發媳婦詫異地看着他,說:“這麽多,全炖了哪裏吃得完。”

清言有些不好意思,“嫂子,我現在看到什麽都想吃,吃起來還沒夠。”

這話才說完,旁邊齊英蘭就捂嘴笑了起來,劉發媳婦也笑了,擡手拍了拍清言手臂道:“能吃是好事,別人懷了身子前仨月啥都吃不下,還總吐,你能吃是福氣。”

齊英蘭目光在屋裏櫃子上掃了掃,問道:“清言哥,你給孩子做小被小褥子和枕頭了嗎?”

清言搖頭,“還沒呢,我想着還有時間,等有空去縣裏轉轉,買些軟乎的棉布來做。”

齊英蘭說:“那等你備好了叫我一聲,我幫你一起做。”

劉發媳婦也說:“英蘭給壯壯做的被褥都可好了,讓他幫忙差不了。”

清言便高興地答應了。

第二天早上天還很黑呢,邱鶴年就起來了,端了油燈去外屋做飯。

天亮了以後,家裏的公雞飛上雞窩頂上,喔喔地打鳴了,清言才睡醒過來。

一睜眼,他就聞到了炖肉的香味,頓時心情美極了。

早飯是在床邊的小圓桌上吃的,清言就舒舒服服坐床沿上啃骨頭,邱鶴年拿了凳子坐在另一邊,自己吃着飯,還不時給他夾菜添飯。

昨晚睡覺前,清言翻來覆去的不消停,邱鶴年摟過他,問他怎麽了,清言憋了半天才說實話,他說他實在惦記放外面窗臺上的排骨,惦記得睡不着。

一片漆黑裏,邱鶴年的笑聲低沉愉悅。

清言不幹了,掙紮着要從他懷裏出去,邱鶴年摟住了他,在他耳邊說:“明早我就把排骨炖了,你就不用惦記了,好不好?”

清言聽了,這才不掙動了,老老實實躺着了。

過了一會,邱鶴年以為他已經睡着了,沒想到他又突然開口道:“不要放土豆,也不要放其他菜,一整鍋,都要肉!”

邱鶴年忍着笑,一一答應了,才總算讓他放心睡了。

這個早上,清言一個人就吃了有半鍋排骨,米飯沒吃幾口,炒的青菜還是邱鶴年要求,才勉強嘗了兩口。

肚子裏飽了,清言又心疼邱鶴年起了大早,便在床上給他揉肩膀按後背,按來按去,就抱到了一起,又親了好一會,才準備出門。

早上邱鶴年騎馬把清言送去了鎮上,到了下午來接人時,小棗就已經套上了車了。

馬車能看出來不是新的,但擦洗得很幹淨。

坐人的話,四五個大人是不成問題的,平時鐵匠鋪子進料或是香韻坊進貨,也都能拉得下。

這天下午香韻坊關了門後,李嬸她們和清言都坐上了馬車,邱鶴年駕着馬車先把在鎮上住的花妮送了回去,然後剩下的人一起慢悠悠往柳西村走。

雖然沒着急趕路,到家也比平時要早得多,李嬸一個勁兒感嘆,這以後來回可享福了。

……

老王家的母羊已經定好了,邱鶴年這天又去了次縣城,想選些好木材拉回去,準備做個孩子的搖籃。

清言也跟他一起去了,把做被褥的棉布和棉花買了,拿回去洗好晾幹,就能找齊英蘭幫忙,一起蓄小被子了。

木材好選,買好了就裝車上固定好,邱鶴年把馬車放在了驿站保管,這樣方便他陪着清言挨家鋪子慢慢看。

把東西都買完了後,兩人路過一間茶館時,邱鶴年問清言要不要進去歇一會,存放馬車的驿站還要走一段才能到。

剛才清言順便看了看賣頭飾和衣裳的鋪子,逛的久了也确實累了,便同意了。

兩人在茶館一層找了位置坐下,叫店小二給上了一壺茶水和瓜子、花生、果脯這類的零嘴兒。

這茶館裏有個臺子,這會兒正有個女子在唱黃龍戲,嗓子不錯,音調拔得很高,引得喝茶衆人不住叫好。

清言一邊嗑瓜子,一邊往臺上看,也不時學着別人的樣子叫聲好。

臺下一側,有一個雙眼全盲的老者,手上拿了二胡在邊上候着,他旁邊是個穿長袍留了長胡須的中年男子,他手上拿了個快板,正半閉着眼睛念念有詞叨咕着什麽。

邱鶴年的目光在那兩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就很快收回了,注意力回到手裏剝了一小堆的花生上,将去了殼的花生仁兒都放進了清言的碟子裏。

過了一會,黃龍戲唱完了,那女子下來臺去,換那盲眼老人和長須中年男子上到臺上。

盲眼老人稍試了幾個音,便很快流暢地拉了段節奏很快的曲子,臺下人剛剛松散下來的目光就都被吸引了過去。

緊接着,那中年男子打了幾聲快板,就開始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唱說結合地說起書來。

茶館裏一般都用說書的、唱戲的攬客。

像他們這樣的說書人,一般講的都是大長篇,每次就講上幾段,客人聽上瘾了,便得隔天同一時間來接着聽,茶館的生意就能穩住了。

清言剛開始并沒仔細聽他講了什麽,只當個動靜聽聽。

可過了一陣,他就覺出不對來了。

這書裏的情節,初聽以為是個風月故事,可越往後聽,清言越是心驚。

這故事的主人公名叫懷陽,看中了朋友家的小媳婦,便鎮日茶不思飯不想的,人家小媳婦去哪,他就也去哪,總是假裝是偶然碰見的,跟人家搭幾句話。

之前應該已經講過些日子了,今天開始講時,只簡單做了上一話的提要,便已經到了這懷陽發現朋友要出遠門,小媳婦獨自被留在家的橋段。

這種風月之事向來是喜聞樂見的,座上的客人大都伸着脖子看,豎起了耳朵聽。

這懷陽有才有貌,那小媳婦相公又不在家,兩人一來二去,就成就了那龌龊之事。

之後,大家都以為接下來會是些香豔的描述,卻沒想到劇情直轉急下,那小媳婦起了改嫁懷陽之心。

懷陽很快就膩了她,也根本不可能娶個別人休掉的女人為妻,竟将這女子騙到了近郊,活生生地給埋在了地裏。

有客人聽得驚了一身汗,叨咕道:“怎麽好端端的,就把人給弄死了!”

他同桌的客人哈哈笑道:“你是茶館來得少,這書叫《懷陽錄》,最近縣裏各個茶館都在講,聽得人很多。我是從頭聽到現在的,這個死掉的婦人,已經是懷陽埋了的第三個人了,以前兩個也是這樣的死法,所以你看其他人,聽了也不覺得詫異,都猜到是這麽個結果了。”

清言聽見了他們的對話,眉頭緊皺。

這哪裏是什麽《懷陽錄》,這寫得分明就是縣裏的富商楊懷。

清言正這麽想着,就聽見茶館門口吵吵鬧鬧地進來了三四個人。

他轉頭看了過去,就見那幾人臉側的簡介上,都寫着“縣城富商楊家家仆”的字樣。

果然,旁邊已經有人小聲道:“這是楊家的人。”

這木陵縣城裏姓楊的人不少,可說起楊家,便只有那一個。

那幾人進了門,就朝臺上那邊大步而去。

清言正欲再瞧,手腕被人握住,他回過頭去看,就見邱鶴年已經站起身來,說:“時候不早了,該回去了。”

清言便點了點頭,随他往出走去。

兩人才走了沒幾步,就聽見身後有摔打東西的聲音,那三四個人叫罵起來。

邱鶴年把清言護在身前,一手提着包袱,另一只手虛虛環住他腰腹,沒管身後的動靜。

快到門口時,那邊站了兩個讀書人樣子的年輕人,其中一個看着臺上的混亂冷笑道:“看這架勢,這所謂的懷陽,搞不好還真是暗指楊家那惺惺作态的楊懷。”

另一人道:“恐怕這事是有被害的苦主在背後安排的,我家廚子在楊家做過,他說這楊懷最是表裏不一,心思惡毒,他私下裏……。”後面的話,他是附在同伴耳邊說的,再就聽不清了。

清言低下頭,認真看腳下的門檻,擡腿邁了過去,出了茶館的門。

等兩人返回驿站,付了幾個銅板的草料錢,便駕了馬車往回走了。

半路上,清言坐在馬車上心裏猶疑不定,在邱鶴年身後問道:“你說,這真的是被他害過的人在報複嗎?”

邱鶴年回頭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他頓了一下,又說:“不過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他既做了虧心事,早晚是要報應到他頭上的。”

清言坐那琢磨了一會,一直以來僅僅提起這個人便要懸起來的心,竟然放下了不少。

多行不義必自斃,楊懷害了多少人,就有多少人的家人在恨着他,就連劉發都想過替劉湘讨回公道,只是迫于壓力,無奈放棄了。

楊懷不是密不透風的堡壘,茶館的事也許就是個開始,只要這座堡壘有了一絲裂紋,距離分崩離析恐怕就不會太遠了。

這個晚上,清言的心情格外的好。

劉獵戶打了兩只鄉村雁送了過來,炖熟了後,清言自己就啃了一只半。

吃好了在院子裏溜達溜達,喂了喂雞,手裏的玉米粒還沒扔完呢,就瞅着那兩只烏雞眼睛發直。

邱鶴年看到了,便笑道:“行了,別瞅了,讓它兩多活幾天吧。”

清言回頭看他,嘴角往下撇,邱鶴年捏了他臉頰一下,說:“總吃禽肉你不膩嗎,今天我看見攤子上有賣頭茬韭菜的了,明天我買一绺給你包餃子吃。”

清言問:“除了韭菜還有什麽?”

邱鶴年說:“還有豬肉和大蝦仁。”

清言這才彎起嘴角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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