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天妃祭(七)
天妃祭(七)
蓮空的雙眼被蒙住了,什麽也看不見,但是內心卻突然明晰起來。
之前所見所遇的一切,那些隐秘的、細微的不對勁之處,全都串成了一串,将來龍去脈、前因後果連了起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明明只是極短的一瞬間,卻又漫長得像是一萬年。
那雙微涼的手仍覆在他雙眸上,貼着他的皮膚,如同玉石一般。蓮空緩緩地擡起手,握着那手腕,将那雙手移開了。
他連呼吸都在微微顫抖,在睜開眼再次看到眼前的情景時,更加不能平複。
一柄長劍橫空而來,貫穿了那巨獸的身體,将它牢牢釘在了地上。巨獸的屍體邊,柳月容合眸躺卧着。她的嫁衣是紅的,鮮血也是紅的,到處都是猩紅一片,刺得蓮空的眼睛生疼。
不僅如此,在那柄長劍散發出的銀光照射之下,蓮空看清了洞中的景象。入目處,地面上到處堆疊着森森白骨,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歲月,有的新有的舊,蓮空方才踩到的,不是什麽枯枝朽木,很明顯就是這些屍骨。
他喉頭一動,有種作嘔的沖動。
蓮空俯下身,抱着最後一絲希望,還是忍不住去探了下柳月容的鼻息,果然……什麽也沒有。
人死如燈滅,什麽也沒有了。
蓮空狠狠一顫,他垂下眼,眸中情緒晦暗一片,用力攥了下自己的手。
天妃祭啊天妃祭。天妃是假的,獻祭卻是真的。
怪不得,怪不得村長不讓自己的女兒去當所謂的“天妃”。這本就不是飛上枝頭的好事。
那巨獸的傷口處散發着深紫色的氣息,蓮空眼睛一眯,那是魔息。
這是只魔獸?
心緒翻湧好半晌,他才轉頭看向自己身側的人,艱難地開口,嗓音澀然道:“道長,您……怎麽來了?”
青衣道士立在一旁,垂下的竹青紗袖上染了血,肮髒一片,毀掉了那份出塵清雅的氣質,可他的神情姿态卻仍舊淡然自在得很,不顯絲毫狼狽。
“你又怎麽來了這裏?”他不答,卻将問題抛還回來。
蓮空愣了愣。
“我本來是想……”他垂着眼睛,因為剛才看到了太具有沖擊力的一幕,現在整個人還有些茫然,六神無主的樣子,用力定了定神,才低低道,“我答應了柳叔和婆婆,要将姐姐帶回去。”
誰也沒有想到,會變成這樣。
本來說好的天妃,變成了魔獸掌下的亡魂。
怎麽會變成這樣?
似乎是知道蓮空心中在想什麽似的,青衣道士開口道:“這是一位魔神。”
“魔神?”蓮空微睜大了眼。
“不必如此大驚小怪,魔族的神并非仙族的神,這獸類也能被賦予神格。只是看樣子,它早已不成氣候了。”青衣道士繼續道,掃了一眼地上的巨獸屍體,語氣平淡無波,“還需要吞噬別人的血肉來維生。”
“如意村的人祭拜魔神,也不挑個有能耐的。”
蓮空這下是真的愣住了,他怔怔開口:“您的意思是……”
“從來便沒有什麽天妃祭,只有魔神祭。”青衣道士道,“如意村本來地處偏僻,貧窮破落,氣運低迷,是靠給這魔神獻祭血肉,才轉了運勢,發達興旺起來的。”
獻祭。蓮空剛才其實猜到了這一點,但并未完全想明白。此時被他一語道破,整個人都無法回神。
所以,這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陰謀麽?
難怪他覺得奇怪,師兄要那麽多妃子做什麽,原來,從頭到尾,都是幌子而已——騙着那些少女前赴後繼,自願獻祭的幌子。
鳳冠霞帔,尊貴無匹的天妃之位,全是誘人入陷阱的釣鈎,裹着糖衣的刀子。
他脊背發涼,心中更是一片冰冷。
這騙人的天妃祭持續了多久了?蓮空垂眸注視着滿地屍骸,只覺得雙目刺痛,又已經害了多少人的命了?
他看着柳月容,除卻那殘破的小臂,那半身的血肉模糊,只看那張臉,仍然靜谧姣好,她穿着最豔麗的嫁衣,心心念念想要跟心上人看一眼,卻死在了這樣逼仄陰暗的山洞裏。
少女的一生就像是花朵,開放的那一瞬間盡态極妍,是最美麗的,可是還沒讓心上人看見,這短暫的生命就戛然而止了。
蓮空的真身是一朵蓮花,有過這樣類似的感受,草木之身,會格外珍惜四時。這一次開了花,下一次,就要熬過霜秋嚴冬了,那是長長久久的歲月。縱使他是神仙,不像普通的花朵那樣嚴格守四時之序,他若是想在冬日開花,燃燒靈力,也可以做到。但一朵花仍舊會珍惜每一次開花的時節。
可終究,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
“您……”蓮空低低地問,“您早就知道了這一切嗎?”
對方這樣篤定淡然的語氣,不禁讓他心生疑惑。
“您是為了這個來如意村的麽?”他又忍不住追問,“既然您早就知道,應該早些制止這一切,這樣就不會……”
“不知道。”
蓮空忽然沒了聲音。
他擡起頭,撞上了一雙漆黑的眼睛,那眸光從上落下來,輕柔得好像羽毛,可是又淡淡的,并沒有什麽情緒,幾乎是帶着神性的漠然感。他一怔,覺得這居高臨下的靜默目光,這樣的注視,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整個人跟着又恍惚了下。
“……對不起。”好半晌,蓮空才平複了下,又道,“我方才情急了。”
對方來找他,殺了這魔獸,已經是仁至義盡了,他并沒有幫他的義務。蓮空意識到,自己那麽說,有些沒良心,有些強人所難了。
還無意識地拿惡意去揣測了對方。
“對不起。”他再次道。
青衣道士看着他“嗯”了一聲。
“……您的衣服,髒了。”蓮空的目光垂下的時候,看見了那只袖子,青紅一片,污跡遍布,以及那袖中的手,骨節分明而修長,指節上也沾了一點血。
他忽然想起剛才這只手覆在他眼睛上的觸感,清清涼涼,只憑觸感,就覺得那是極為幹淨的一雙手。
可是現在卻沾着髒污的血跡。那只袖子将蓮空擋了個嚴嚴實實,他身上是一點血都沒被濺上。
青衣道士看起來并不怎麽在意的樣子,随意地“嗯”了一聲,問:“走麽?”
蓮空慢慢地,點了下頭。
他一矮身,動作極其輕柔地将柳月容抱了起來。
即便人已經不在了,他還是要将她帶回去。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即便是死,也不能讓她就這麽死在這裏。
青衣道士淡淡問:“這魔獸屍體,你不準備帶回去讓如意村的人瞧瞧?”
蓮空看向他。
“不然你說的,他們會相信?”
也是。天妃祭這傳承了幾百年的傳統,如意村的人憑什麽相信蓮空一個外來人的話?就這麽空口白牙,不能令人信服。
“想,”蓮空道,“可是怎麽帶?”
這巨獸實在體格龐大,他現在沒有靈力,有些無能為力。
青衣道士一擡手,那釘在魔獸身上的長劍飛了回來,他将魔獸收入了袖中的芥子囊中,順便弄了道小清淨術,把袖子上的血洗幹淨了。
蓮空卻倏地一頓。
他方才餘光掃到一眼,見那劍柄上刻着二字劍銘,似乎是……淩霜?
可是……淩霜劍,不是他師父的佩劍麽?
即使叛離師門多年,蓮空也絕不會忘記他師父的佩劍,不可能連這個都忘掉,恰恰相反,關于清夜懸的一切,他都銘刻在心。
不對。他又在心中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這天下也沒有不許劍銘重名的規矩,所以肯定這位道長的劍銘剛好取了這兩個字。
肯定是這樣。蓮空心中想道。
可是,怎麽會有這麽巧合的事情?
他心中猶疑,還想再看一看,可那把長劍卻入了鞘,被收了起來,他只好垂着眼睛,收回了目光。
青衣道士看着站在原地怔愣的人一眼,攏了下袖子,道:“走吧。”
*
柳家藥鋪中,柳老大、醜婆以及剛被放出來的程頌已等了多時,等得焦躁極了。程頌走來走去,終于忍不住說:“那位小兄弟沒說他去哪兒找人了麽?為何一個人去?我們就該跟着他一起去才是!”
柳老大蹙着眉心,沒說話。
他們已經收拾好了行李,打算一接到人,就離開如意村。柳月容如果回來了,肯定不可能天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地藏在家裏,即使藏着,也總會被人發現,他們既然這麽決定了,這地方就不能待了。
他們都為柳月容而焦急着,沒有人注意到,借住在他們家的那位青衣道士何時不見了。
直到他從正門走進來,他們才發現這一點,不過也并未多加關注,他們馬上都準備走了,還在乎關心什麽靜虛觀的道士麽?
他們本來正在看着別的方向,清夜懸走到堂中,沒人看着他,他說了一句:“人已經找到了。”
藥鋪內的三個人齊刷刷地掉臉轉向他。
清夜懸垂下眼睫,眸中冷淡,他沒直接道出真相,只說:“你們去村長家看看吧。”
三人立刻就知道事情有異,這種事,他們是準備偷偷摸摸地将柳月容接回來,怎麽可能把這事捅到村長那兒去?他們立刻往外走,卻發現整個村子燈火通明。
全村人都擠在了村長家,圍得水洩不通。
“……我說的全都是真的。”蓮空将那青衣道士說的大致轉述了一遍,“從來便沒有什麽天妃祭,你們送出去的女兒,全部都死在了這巨獸口下。”
柳老大、醜婆和程頌過來的時候,剛好聽見這麽一句。他們全然呆住了,看向被安放在堂中靜卧着的屍身,驚呼出口。
“容兒!”程頌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柳月容身側,慌亂地去觸碰她,卻摸到一手的血,“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大夫,大夫呢?你們救救她……”
柳老大和醜婆在一旁,久久不能置信,蒼老的眼角滑落出渾濁的淚水。
清夜懸料的沒錯,若沒有這巨獸的屍體,村民的确不會相信蓮空所說的。現在證據俱在,人群才嘩然起來。
這天妃祭由來已久,許多家都将女兒送出去過,歡歡喜喜地送出去,卻成了洞穴中連墳冢都沒有的一把枯骨。
“這氣運來路不正,想出這種法子的人,更是心術不正,惡毒至極。”蓮空逼向那村長,用力攥了下自己的手,才講這句話說完全。
他眼中隐隐有金色霧氣流動,殺氣騰騰,有些駭人。
村長縮在椅子上,大概是眼見事情敗露,他受村民千夫所指,露出極端恐懼的樣子,拼命撇清:“我不知道啊!此事跟我無關啊!我真的不知道……”
蓮空還未來得及再開口說什麽,一個村民沖了進來,是蓮空剛才在人群中随便挑的一個人,他請這村民幫忙去将那位大巫帶過來對峙。在他看來,這村長有問題,那蔔算出天妃人選是柳月容的大巫,更是有問題!
根本就沒有天妃祭這回事,他從哪裏聆聽的天意?還如此言之鑿鑿?全是扯謊!
村民跑了一路,直喘着氣道:“大、大巫,他人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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